离娄下 · 第 1 章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译文 孟子说:“舜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边远地区的人。文王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边远地区的人。两地相距一千多里,时代相距一千多年,但他们得志后在中国所推行的,像符节一样吻合,先出的圣人和后出的圣人,他们(所遵循的)法度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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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諸馮、負夏、鳴條,皆地名,在東方夷服之地。
岐周,岐山下周舊邑,近畎夷。畢郢,近豐鎬,今有文王墓。
得志行乎中國,謂舜為天子,文王為方伯,得行其道於天下也。符節,以玉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則左右相合以為信也。若合符節,言其同也。
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無不同也。范氏曰「言聖人之生,雖有先後遠近之不同,然其道則一也。」诸冯、负夏、鸣条,皆地名,在东方夷服之地。
岐周,岐山下周旧邑,近畎夷。毕郢,近丰镐,今有文王墓。
得志行乎中国,谓舜为天子,文王为方伯,得行其道于天下也。符节,以玉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则左右相合以为信也。若合符节,言其同也。
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无不同也。范氏曰「言圣人之生,虽有先后远近之不同,然其道则一也。」
今按 舜东夷、文王西夷,地隔千里、世隔千岁,而「其揆一也」。孟子讲道不因地因时而异。
离娄下 · 第 2 章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译文 子产治理郑国的政事,用自己乘坐的车子帮助别人渡过溱水和洧水。孟子说:“(子产)仁惠却不懂治理政事的方法。(如果)十一月份把走人的桥修好,十二月份把行车的桥修好,百姓就不会为渡河发愁了。在上位的人搞好了政治,出行时让行人回避自己都可以的,哪能一个个地帮别人渡河呢?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对每个人都一一去让他喜欢,时间也就太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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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词
- 乘乘
- shèng
- 溱溱
- 音 臻
- 杠杠
- 音 江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乘,去聲。溱,音臻。洧,榮美反。子產,鄭大夫公孫僑也。溱洧,二水名也。子產見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之車載而渡之。
惠,謂私恩小利。政,則有公平正大之體,綱紀法度之施焉。
杠,音江。杠,方橋也。徒杠,可通徒行者。梁,亦橋也。輿梁,可通車輿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蓋農功已畢,可用民力,又時將寒冱,水有橋樑,則民不患於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
辟,與辟同。焉,於虔反。辟,辟除也,如周禮閽人為之辟之辟。言能平其政,則出行之際,辟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為過。況國中之水,當涉者眾,豈能悉以乘輿濟之哉?
言每人皆欲致私恩以悅其意,則人多日少,亦不足於用矣。諸葛武侯嘗言,「
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乘,去声。溱,音臻。洧,荣美反。子产,郑大夫公孙侨也。溱洧,二水名也。子产见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之车载而渡之。
惠,谓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焉。
杠,音江。杠,方桥也。徒杠,可通徒行者。梁,亦桥也。舆梁,可通车舆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盖农功已毕,可用民力,又时将寒冱,水有桥梁,则民不患于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
辟,与辟同。焉,于虔反。辟,辟除也,如周礼阍人为之辟之辟。言能平其政,则出行之际,辟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为过。况国中之水,当涉者众,岂能悉以乘舆济之哉?
言每人皆欲致私恩以悦其意,则人多日少,亦不足于用矣。诸葛武侯尝言,「
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今按 子产以乘舆渡人,孟子说「惠而不知为政」。修桥是小惠,为政是根本。
离娄下 · 第 3 章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译文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看待臣下如同自己的手足,臣下看待君主就会如同自己的腹心;君主看待臣下如同狗马,臣下看待君主就会如同不相识的人;君主看待臣下如同泥土草芥,臣下看待君主就会如同仇人。”宣王说:“礼制规定,(已经离职的臣下)要为先前侍奉过的君主服孝,君主怎样做,臣下就能为他服孝呢?”孟子说:“(臣下在职时)有劝谏,君主就听从,有建议,君主就采纳,使君主恩泽遍及百姓;(臣子)有原因离职(到别国去),君主就派人领他出境,并且派人先到他要去的地方作好安排;离开三年还不回来,才收回他的封地房屋。这叫三次有礼。这样,臣下就愿意为他服孝了。如今做臣下的,有劝谏,君主不接受,有建议,君主不肯听,(因此)恩泽不能遍及百姓;有原因离去,君主就要捉拿他,还想法使他在所去的地方陷入困境;离开的当天,就没收了他的封地房屋。这样就叫作仇人。(成了)仇人,哪有什么要服孝的呢?”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禮衰薄,至於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則其於群臣,可謂邈然無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體,恩義之至也。如犬馬則輕賤之,然猶有豢養之恩焉。國人,猶言路人,言無怨無德也。土芥,則踐踏之而已矣,斬艾之而已矣,其賤惡之又甚矣。寇讎之報,不亦宜乎?」
為,去聲,下為之同。儀禮曰:「以道去君而未絕者,服齊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禮為問。
導之出疆,防剽掠也。先於其所往,稱道其賢,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後收其田祿里居,前此猶望其歸也。
極,窮也。窮之於其所往之國,如晉錮欒盈也。潘興嗣曰:「孟子告齊王之言,猶孔子對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跡,不若孔子之渾然也。蓋聖賢之別如此。」楊氏曰:「君臣以義合者也。故孟子為齊王深言報施之道,使知為君者不可不以禮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處,則豈處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蓋如此。」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礼衰薄,至于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则其于群臣,可谓邈然无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体,恩义之至也。如犬马则轻贱之,然犹有豢养之恩焉。国人,犹言路人,言无怨无德也。土芥,则践踏之而已矣,斩艾之而已矣,其贱恶之又甚矣。寇雠之报,不亦宜乎?」
为,去声,下为之同。仪礼曰:「以道去君而未绝者,服齐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礼为问。
导之出疆,防剽掠也。先于其所往,称道其贤,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后收其田禄里居,前此犹望其归也。
极,穷也。穷之于其所往之国,如晋锢栾盈也。潘兴嗣曰:「孟子告齐王之言,犹孔子对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迹,不若孔子之浑然也。盖圣贤之别如此。」杨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孟子为齐王深言报施之道,使知为君者不可不以礼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处,则岂处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盖如此。」
今按 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这一章把君臣的义务讲成对等的,孟子比孔子激进。
离娄下 · 第 4 章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译文 孟子说:“无罪而杀士人,那么大夫就可以离开;无罪而杀百姓,那么士人就可以迁走。”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言君子當見幾而作,禍已迫,則不能去矣。言君子当见几而作,祸已迫,则不能去矣。
今按 无罪杀士,大夫可以去。孟子给士人留了一条退路。
离娄下 · 第 5 章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译文 孟子说:“君主仁,就没有谁不仁;君主义,就没有谁不义。”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張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當以正君為急,此章直戒人君,義亦小異耳。」张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当以正君为急,此章直戒人君,义亦小异耳。」
今按 「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与离娄上重出。
离娄下 · 第 6 章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译文 孟子说:“不符合礼的‘礼’,不符合义的‘义’,有道德的人是不遵行的。”
字词
- 非禮之禮非礼之礼
- 不合礼却像礼的东西
- 非義之義非义之义
- 不合义却像义的东西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則隨事而順理,因時而處宜,豈為是哉?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则随事而顺理,因时而处宜,岂为是哉?
今按 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不为。似是而非的东西最难辨。
离娄下 · 第 7 章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译文 孟子说:“道德行为合乎法度的人要教育、熏陶不合法度的人,有才能的人要教育、熏陶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都乐于有贤能的父兄。如果道德行为合乎法度的人鄙弃不合法度的人,有才能的人鄙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能的人与不贤能的人之间的距离,就近得不能用寸来度量了。”
字词
- 樂乐
- 音 洛
- 養养
- 谓涵育熏陶
- 賢贤
- 谓中而才者也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樂,音洛。無過不及之謂中,足以有為之謂才。養,謂涵育熏陶,俟其自化也。賢,謂中而才者也。樂有賢父兄者,樂其終能成己也。為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賢,遂遽絕之而不能教,則吾亦過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閒,能幾何哉?乐,音洛。无过不及之谓中,足以有为之谓才。养,谓涵育熏陶,俟其自化也。贤,谓中而才者也。乐有贤父兄者,乐其终能成己也。为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贤,遂遽绝之而不能教,则吾亦过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闲,能几何哉?
今按 中者养不中,才者养不才。贤者若不扶持不贤,差距就不能以寸量了。
离娄下 · 第 8 章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为。”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程子曰:「有不為,知所擇也。惟能有不為,是以可以有為。無所不為者,安能有所為邪?」程子曰:「有不为,知所择也。惟能有不为,是以可以有为。无所不为者,安能有所为邪?」
今按 「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有所不为,才有所为。
离娄下 · 第 9 章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译文 孟子说:“说人家缺点,招来了后患怎么办?”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此亦有為而言。此亦有为而言。
今按 说人的不好,要想想后患。
离娄下 · 第 10 章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译文 孟子说:“仲尼不做过头的事。”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已,猶太也。楊氏曰:「言聖人所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稱之。」已,犹太也。杨氏曰:「言圣人所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称之。」
今按 「仲尼不为已甚者」。五个字,是孔子行事的分寸。
离娄下 · 第 11 章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译文 孟子说:“有德行的君子,说话不一定都兑现,做事不一定都彻底,只要落实在‘义’上就行。”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行,去聲。必,猶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於信果,但義之所在,則必從之,卒亦未嘗不信果也。尹氏云:「主於義,則信果在其中矣;主於信果,則未必合義。」王勉曰:「若不合於義而不信不果,則妄人爾。」行,去声。必,犹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于信果,但义之所在,则必从之,卒亦未尝不信果也。尹氏云:「主于义,则信果在其中矣;主于信果,则未必合义。」王勉曰:「若不合于义而不信不果,则妄人尔。」
今按 「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这一句常被误解为不讲信用,原意是义大于小信。
离娄下 · 第 12 章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译文 孟子说:“有德行的君子,是不失掉婴儿般纯真天性的人。”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大人之心,通達萬變;赤子之心,則純一無偽而已。然大人之所以為大人,正以其不為物誘,而有以全其純一無偽之本然。是以擴而充之,則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極其大也。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赤子之心,则纯一无伪而已。然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以其不为物诱,而有以全其纯一无伪之本然。是以扩而充之,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极其大也。
今按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不是幼稚,是不失本真。
离娄下 · 第 13 章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译文 孟子说:“奉养父母还算不上大事,只有给他们送终才算得上大事。”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養,去聲。事生固當愛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於送死,則人道之大變。孝子之事親,舍是無以用其力矣。故尤以為大事,而必誠必信,不使少有後日之悔也。养,去声。事生固当爱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于送死,则人道之大变。孝子之事亲,舍是无以用其力矣。故尤以为大事,而必诚必信,不使少有后日之悔也。
今按 养生不足以当大事,送死可以当大事。丧礼在孟子心里的分量。
离娄下 · 第 14 章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译文 孟子说:“君子要按照正确的方法深造,是想使他自己获得道理。自己获得的道理,就能牢固掌握它;牢固掌握了它,就能积蓄很深;积蓄深了,就能左右逢源取之不尽,所以君子想要自己获得道理。”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造,七到反。造,詣也。深造之者,進而不已之意。道,則其進為之方也。資,猶藉也。左右,身之兩旁,言至近而非一處也。逢,猶值也。原,本也,水之來處也。言君子務於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默識心通,自然而得之於己也。自得於己,則所以處之者安固而不搖;處之安固,則所藉者深遠而無盡;所藉者深,則日用之閒取之至近,無所往而不值其所資之本也。程子曰「學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潛心積慮,優游厭飫於其間,然後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則是私己而已,終不足以得之也。」造,七到反。造,诣也。深造之者,进而不已之意。道,则其进为之方也。资,犹藉也。左右,身之两旁,言至近而非一处也。逢,犹值也。原,本也,水之来处也。言君子务于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默识心通,自然而得之于己也。自得于己,则所以处之者安固而不摇;处之安固,则所藉者深远而无尽;所藉者深,则日用之闲取之至近,无所往而不值其所资之本也。程子曰「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潜心积虑,优游厌饫于其间,然后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则是私己而已,终不足以得之也。」
今按 「深造以道,欲其自得」。自得才居之安、资之深、左右逢原。这一章讲为学的方法。
离娄下 · 第 15 章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译文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详细地阐述,是要由此返回到能说出其要点的境地。”
字词
- 詳說详说
- 详细解说
- 反說約反说约
- 回过头讲得简约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言所以博學於文,而詳說其理者,非欲以誇多而鬥靡也;欲其融會貫通,有以反而說到至約之地耳。蓋承上章之意而言,學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徑約也。言所以博学于文,而详说其理者,非欲以夸多而斗靡也;欲其融会贯通,有以反而说到至约之地耳。盖承上章之意而言,学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径约也。
今按 博学详说,是为了反过来说得简约。由博返约,是孟子的读书法。
离娄下 · 第 16 章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译文 孟子说:“靠善来使人心服,没有能使人心服的;靠善来教育感化人,才能使天下的人心服。天下的人不心服却能统治好天下的,是从来不会有的。”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王,去聲。服人者,欲以取勝於人;養人者,欲其同歸於善。蓋心之公私小異。而人之向背頓殊,學者於此不可以不審也。王,去声。服人者,欲以取胜于人;养人者,欲其同归于善。盖心之公私小异。而人之向背顿殊,学者于此不可以不审也。
今按 「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服与养,一字之差。
离娄下 · 第 17 章
孟子曰:「言無實,不詳。不詳之實,蔽賢者當之。」孟子曰:「言无实,不详。不详之实,蔽贤者当之。」
译文 孟子说:“说话没有事实根据,是不好的。这种不好的后果,要由阻碍贤者进用的人来承担。”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或曰:「天下之言無有實不祥者,惟蔽賢為不祥之實。」或曰:「言而無實者不祥,故蔽賢為不祥之實。」二說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闕文焉。或曰:「天下之言无有实不祥者,惟蔽贤为不祥之实。」或曰:「言而无实者不祥,故蔽贤为不祥之实。」二说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阙文焉。
今按 言无实不祥。空话本身就是不祥。
离娄下 · 第 18 章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茍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茍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译文 徐子说:“孔子多次称赞水,说道‘水啊,水啊!’对于水,孔子取它哪一点呢?”孟子说:“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孟子说:“源头里的泉水滚滚涌出,日夜不停,注满洼坑后继续前进,最后流入大海。有本源的事物都是这样,孔子就取它这一点罢了。如果没有本源,像七八月间的雨水那样,下得很集中,大小沟渠都积满了水,但它们的干涸却只要很短的时间。所以,声望超过了实际情况,君子认为是可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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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亟,去吏反。亟,數也。水哉水哉,歎美之辭。
舍、放,皆上聲。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湧出之貌。不舍晝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滿也。科,坎也。言其進以漸也。放,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海;如人有實行,則亦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極也。
澮,古外反。涸,下各反。聞,去聲。集,聚也。澮,田閒水道也。涸,干也。如人無實行,而暴得虚譽,不能長久也。聲聞,名譽也。情,實也。恥者,恥其無實而將不繼也。林氏曰:「徐子之為人,必有躐等干譽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鄒氏曰:「孔子之稱水,其旨微矣。孟子獨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嘗以聞達告子張矣,達者有本之謂也。聞則無本之謂也。然則學者其可以不務本乎?」亟,去吏反。亟,数也。水哉水哉,叹美之辞。
舍、放,皆上声。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涌出之貌。不舍昼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满也。科,坎也。言其进以渐也。放,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海;如人有实行,则亦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极也。
浍,古外反。涸,下各反。闻,去声。集,聚也。浍,田闲水道也。涸,干也。如人无实行,而暴得虚誉,不能长久也。声闻,名誉也。情,实也。耻者,耻其无实而将不继也。林氏曰:「徐子之为人,必有躐等干誉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邹氏曰:「孔子之称水,其旨微矣。孟子独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尝以闻达告子张矣,达者有本之谓也。闻则无本之谓也。然则学者其可以不务本乎?」
今按 源泉混混,有本如是。无本的水,七八月雨集,其涸可立而待。
离娄下 · 第 19 章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译文 孟子说:“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只有很少一点点,一般的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他。舜明白万事万物的道理,明察人伦关系,因此能遵照仁义行事,而不是勉强地施行仁义。”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幾希,少也。庶,眾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為性,同得天地之氣以為形;其不同者,獨人於其間得形氣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為少異耳。雖曰少異,然人物之所以分,實在於此。眾人不知此而去之,則名雖為人,而實無以異於禽獸。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戰兢惕厲,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
物,事物也。明,則有以識其理也。人倫,說見前篇。察,則有以盡其理之詳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倫尤切於身,故其知之有詳略之異。在舜則皆生而知之也。由仁義行,非行仁義,則仁義已根於心,而所行皆從此出。非以仁義為美,而後勉強行之,所謂安而行之也。此則聖人之事,不待存之,而無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聖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義行,存者能之。」几希,少也。庶,众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以为形;其不同者,独人于其间得形气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为少异耳。虽曰少异,然人物之所以分,实在于此。众人不知此而去之,则名虽为人,而实无以异于禽兽。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战兢惕厉,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
物,事物也。明,则有以识其理也。人伦,说见前篇。察,则有以尽其理之详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伦尤切于身,故其知之有详略之异。在舜则皆生而知之也。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则仁义已根于心,而所行皆从此出。非以仁义为美,而后勉强行之,所谓安而行之也。此则圣人之事,不待存之,而无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圣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义行,存者能之。」
今按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几希二字,是孟子对人性的最低判断,也是最高期望。
离娄下 · 第 20 章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译文 孟子说:“禹讨厌美酒而喜欢善言。汤掌握住中正的原则,选拔贤人没有一成不变的常规。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伤一样,(总是同情抚慰;)望见了‘道’却像没有看见一样,(总是不断追求。)武王不轻慢近臣,不遗忘远臣。周公想要兼有三代圣王的功业,实践(上述)四个方面的美德;要是有不合当时情况的,就仰首思索,夜以继日;幸而想通了,就坐等天亮(以便立即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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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惡、好,皆去聲。《[[戰國策]]》曰「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書曰:「禹拜昌言。」
執,謂守而不失。中者,無過不及之名。方,猶類也。立賢無方,惟賢則立之於位,不問其類也。
而,讀為如,古字通用。民已安矣,而視之猶若有傷;道已至矣,而望之猶若未見。聖人之愛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滿足,終日乾乾之心也。
泄,狎也。邇者人所易狎而不泄,遠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
三王:禹也,湯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條之事也。時異勢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則其理初不異矣。坐以待旦,急於行也。此承上章言舜,因歷敘群聖以繼之;而各舉其一事,以見其憂勤惕厲之意。蓋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程子曰:「孟子所稱,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謂武王不能執中立賢,湯卻泄邇忘遠也。人謂各舉其盛,亦非也,聖人亦無不盛。」恶、好,皆去声。《[[战国策]]》曰「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遂疏仪狄而绝旨酒。」书曰:「禹拜昌言。」
执,谓守而不失。中者,无过不及之名。方,犹类也。立贤无方,惟贤则立之于位,不问其类也。
而,读为如,古字通用。民已安矣,而视之犹若有伤;道已至矣,而望之犹若未见。圣人之爱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满足,终日干干之心也。
泄,狎也。迩者人所易狎而不泄,远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
三王:禹也,汤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条之事也。时异势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则其理初不异矣。坐以待旦,急于行也。此承上章言舜,因历叙群圣以继之;而各举其一事,以见其忧勤惕厉之意。盖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程子曰:「孟子所称,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谓武王不能执中立贤,汤却泄迩忘远也。人谓各举其盛,亦非也,圣人亦无不盛。」
今按 禹恶旨酒、汤执中、文王视民如伤、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五个人,五种为政的样子。
离娄下 · 第 21 章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梼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译文 孟子说:“圣王采集歌谣的做法废止后,诗就没有了;诗没有之后,就出现了《春秋》一类史书。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都是一样的:上面记载的是齐桓公、晋文公之类的事,上面的文字,都是由史官记录而成。孔子说:‘各国史书(褒贬善恶)的原则,我私下里取来(运用到《春秋》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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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词
- 乘乘
- shèng
- 杌杌
- 音 兀
- 熄熄
- 谓平王东迁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王者之跡熄,謂平王東遷,而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也。詩亡,謂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也。《春秋》,魯史記之名。孔子因而筆削之。始於魯隱公之元年,實平王之四十九年也。
乘,去聲。檮,音逃。杌,音兀。乘義未詳。趙氏以為興於田賦乘馬之事。或曰:「取記載當時行事而名之也。」檮杌,惡獸名,古者因以為兇人之號,取記惡垂戒之義也。春秋者,記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也。古者列國皆有史官,掌記時事。此三者皆其所記冊書之名也。
春秋之時,五霸迭興,而桓文為盛。史,史官也。竊取者,謙辭也。公羊傳作「其辭則丘有罪焉爾」,意亦如此。蓋言斷之在己,所謂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不能贊一辭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載當時之事也,而其義則定天下之邪正,為百王之大法。」此又承上章歷敘群聖,因以孔子之事繼之;而孔子之事莫大於春秋,故特言之。王者之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春秋》,鲁史记之名。孔子因而笔削之。始于鲁隐公之元年,实平王之四十九年也。
乘,去声。梼,音逃。杌,音兀。乘义未详。赵氏以为兴于田赋乘马之事。或曰:「取记载当时行事而名之也。」梼杌,恶兽名,古者因以为凶人之号,取记恶垂戒之义也。春秋者,记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时事。此三者皆其所记册书之名也。
春秋之时,五霸迭兴,而桓文为盛。史,史官也。窃取者,谦辞也。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亦如此。盖言断之在己,所谓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载当时之事也,而其义则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大法。」此又承上章历叙群圣,因以孔子之事继之;而孔子之事莫大于春秋,故特言之。
今按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这一章是孟子对《春秋》的定位:其义则丘窃取之。
离娄下 · 第 22 章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译文 孟子说:“君子道德风尚的影响,五代以后就断绝了;小人道德风尚的影响,五代以后也就断绝了。我没能(赶上)做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从别人那里学习(孔子的道德学问)的。”
字词
- 澤泽
- 犹言流风余韵也
- 私私
- 犹窃也
- 人人
- 谓子思之徒也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澤,猶言流風餘韻也。父子相繼為一世,三十年亦為一世。斬,絕也。大約君子小人之澤,五世而絕也。楊氏曰:「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服窮則遺澤寖微,故五世而斬。」
私,猶竊也。淑,善也。李氏以為方言是也。人,謂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時,方百四十餘年,而孟子已老。然則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雖未得親受業於孔子之門,然聖人之澤尚存,猶有能傳其學者。故我得聞孔子之道於人,而私竊以善其身,蓋推尊孔子而自謙之辭也。此又承上三章,歷敘舜禹,至於周孔,而以是終之。其辭雖謙,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辭者矣。泽,犹言流风余韵也。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亦为一世。斩,绝也。大约君子小人之泽,五世而绝也。杨氏曰:「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服穷则遗泽寖微,故五世而斩。」
私,犹窃也。淑,善也。李氏以为方言是也。人,谓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时,方百四十余年,而孟子已老。然则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虽未得亲受业于孔子之门,然圣人之泽尚存,犹有能传其学者。故我得闻孔子之道于人,而私窃以善其身,盖推尊孔子而自谦之辞也。此又承上三章,历叙舜禹,至于周孔,而以是终之。其辞虽谦,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辞者矣。
今按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孟子说自己「私淑诸人」,是承认自己不在孔子的直接传承里。
离娄下 · 第 23 章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译文 孟子说:“可以拿,可以不拿,拿了就伤害了廉洁;可以给,可以不给,给了就伤害了恩惠;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了就伤害了勇敢。”
字词
- 傷廉伤廉
- 损害廉洁
- 傷惠伤惠
- 损害恩惠
- 傷勇伤勇
- 损害勇敢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先言可以者,略見而自許之辭也,後言可以無者,深察而自疑之辭也。過取固害於廉,然過與亦反害其惠,過死亦反害其勇,蓋過猶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華受五秉之粟,是傷廉也;冉子與之,是傷惠也;子路之死於衛,是傷勇也。」先言可以者,略见而自许之辞也,后言可以无者,深察而自疑之辞也。过取固害于廉,然过与亦反害其惠,过死亦反害其勇,盖过犹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华受五秉之粟,是伤廉也;冉子与之,是伤惠也;子路之死于卫,是伤勇也。」
今按 可以取可以不取,取伤廉;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伤勇。三句话,讲的是过犹不及。
离娄下 · 第 24 章
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叩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叩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译文 逢蒙向羿学射箭,完全学会了羿的技术,他想到天下只有羿比自己强,于是杀害了羿。孟子说:“这件事羿也有过错。”孟子说:“过错小一点罢了,哪能说没有过错?郑国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不能拿弓,我是必死无疑的了。’问他的驾车人:‘追我的人是谁?’驾车的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能活了!’驾车的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箭的人;您(反而)说“我能活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是跟尹公之他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跟我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正派人,他看中的朋友一定也是正派的。’庾公之斯追到跟前,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无法拿弓。’庾公之斯说:‘我向尹公之他学射箭,尹公之他是向您学射箭,我不忍心用您传授的技术反过来伤害您。虽然这么说,可是今天这事,是国君交付的事,我不敢不办。’说完便抽出箭来,在车轮上敲,敲掉箭头,射了四箭之后返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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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逄,薄江反。惡,平聲。羿,有窮后羿也。逄蒙,羿之家眾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後為家眾所殺。愈,猶勝也。薄,言其罪差薄耳。
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並音扶。去,上聲。乘,去聲。之,語助也。僕,御也。尹公他亦衛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心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稱也。金,鏃也。扣輪出鏃,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乘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則必無逄蒙之禍。然夷羿篡弒之賊,蒙乃逆儔;庾斯雖全私恩,亦廢公義。其事皆無足論者,孟子蓋特以取友而言耳。逄,薄江反。恶,平声。羿,有穷后羿也。逄蒙,羿之家众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后为家众所杀。愈,犹胜也。薄,言其罪差薄耳。
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并音扶。去,上声。乘,去声。之,语助也。仆,御也。尹公他亦卫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心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称也。金,镞也。扣轮出镞,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乘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则必无逄蒙之祸。然夷羿篡弑之贼,蒙乃逆俦;庾斯虽全私恩,亦废公义。其事皆无足论者,孟子盖特以取友而言耳。
今按 逢蒙杀羿,孟子说羿亦有罪。教人而不择人,是羿的过失。庾公之斯的故事,是反面。
离娄下 · 第 25 章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译文 齐孟子说:“(如果)西施蒙上了脏东西,那么人人都会掩着鼻子走过她跟前;即使长得丑陋的人,只要(诚心)斋戒沐浴,那么也可以祭祀上帝。”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西子,美婦人。蒙,猶冒也。不潔,污穢之物也。掩鼻,惡其臭也。
齊,側皆反。惡人,丑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喪善,而勉人以自新也。」西子,美妇人。蒙,犹冒也。不洁,污秽之物也。掩鼻,恶其臭也。
齐,侧皆反。恶人,丑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丧善,而勉人以自新也。」
今按 西子蒙不洁则人掩鼻,恶人斋戒沐浴则可祀上帝。干净与否,不在出身。
离娄下 · 第 26 章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茍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茍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译文 孟子说:“天下之人所说的本性,无非指万物固有的道理而已。固有的道理是以顺乎自然作根本的。(有时)之所以要讨厌聪明,是因为它穿凿附会。如果聪明得能像禹使水顺势流泄那样,那就不会讨厌聪明了。禹使水顺势流泄,做的是不用穿凿而顺其自然的事。如果聪明人也能做不用穿凿而顺其自然的事,那聪明也就大得了不起了。天是很高的,星辰是很远的,如果能推求它们固有的(运行)规律,那么一千年后的冬至,也是可以坐着推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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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跡,若所謂天下之故者也。利,猶順也,語其自然之勢也。言事物之理,雖若無形而難知;然其發見之已然,則必有跡而易見。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猶所謂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也。然其所謂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勢;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矯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為惡、水之在山,則非自然之故矣。
惡、為,皆去聲。天下之理,本皆順利,小智之人,務為穿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則因其自然之勢而導之,未嘗以私智穿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潤下之性而不為害也。
天雖高,星辰雖遠,然求其已然之跡,則其運有常。雖千歲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況於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豈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鑿為哉?必言日至者,造歷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為歷元也。程子曰:「此章專為智而發。」愚謂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順而循之,則為大智。若用小智而鑿以自私,則害於性而反為不智。程子之言,可謂深得此章之旨矣。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迹,若所谓天下之故者也。利,犹顺也,语其自然之势也。言事物之理,虽若无形而难知;然其发见之已然,则必有迹而易见。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犹所谓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也。然其所谓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势;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矫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为恶、水之在山,则非自然之故矣。
恶、为,皆去声。天下之理,本皆顺利,小智之人,务为穿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则因其自然之势而导之,未尝以私智穿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润下之性而不为害也。
天虽高,星辰虽远,然求其已然之迹,则其运有常。虽千岁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况于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岂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凿为哉?必言日至者,造历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历元也。程子曰:「此章专为智而发。」愚谓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顺而循之,则为大智。若用小智而凿以自私,则害于性而反为不智。程子之言,可谓深得此章之旨矣。
今按 「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孟子讲性,讲的是推求其所以然,不是空谈。
离娄下 · 第 27 章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弔。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孟子聞之,曰:「禮:朝庭不歷位而相與言,不逾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孟子闻之,曰:「礼:朝庭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译文 公行子为儿子办丧事,右师前去吊丧。进了门,就有走上来同他说话的,(坐下后,)又有走近他的座位来同他说话的。孟子不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地说:“大夫们都来同我说话,只有孟子不同我说话,这是怠慢我。”孟子闻之,。孟子听了这话,说:“按礼的规定,在朝廷上不能越过位次相互交谈,不能越过台阶相互作揖。我是想按礼办事,子敖却认为我怠慢了他,不也奇怪吗?”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公行子,齊大夫。右師,王驩也。
朝,音潮。是時齊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禮,凡有爵者之喪禮,則職喪莅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歷,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師未就位而進與之言,則右師歷己之位矣;右師已就位而就與之言,則己歷右師之位矣。孟子右師之位又不同階,孟子不敢失此禮,故不與右師言也。公行子,齐大夫。右师,王驩也。
朝,音潮。是时齐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礼,凡有爵者之丧礼,则职丧莅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历,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师未就位而进与之言,则右师历己之位矣;右师已就位而就与之言,则己历右师之位矣。孟子右师之位又不同阶,孟子不敢失此礼,故不与右师言也。
今按 公行子之丧,右师来吊,孟子不与言。不是简慢,是守礼。
离娄下 · 第 28 章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译文 孟子说:“君子之所以不同于一般人,是因为他保存在心里的思想不同。君子把仁保存在心里,把礼保存在心里。仁人爱人,有礼的人尊敬人。爱人的人,别人就一直爱他;尊敬人的人,别人就一直尊敬他。假设有个人,他以粗暴蛮横的态度对待我,那么君子必定会反省自己:我(对他)一定还有不仁的地方,无礼的地方,要不这种态度怎么会冲着我来呢?反省后做到仁了,反省后有礼了,那人的粗暴蛮横仍然如此,君子必定再反省:我(待他)一定还没有尽心竭力。经过反省,做到了尽心竭力,那人的粗暴蛮横还是这样,君子就说:‘这不过是个狂人罢了。像他这样,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禽兽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虑,没有一时的担心。至于终身忧虑的事是:舜是人,我也是人;舜给天下的人树立了榜样,影响可以流传到后世,我却仍然不免是个平庸的人,这是值得忧虑的。忧虑了怎么办?像舜那样去做罢了。至于说到君子(一时)所担心的,那是没有的。不仁的事不干,不合礼的事不做。即使有一时的担心,君子也不认为值得担心了。”
字词
- 橫横
- h e n g
- 難难
- nàn
- 逆逆
- 谓强暴不顺理也
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以仁禮存心,言以是存於心而不忘也。
此仁禮之施。
恆,胡登反。此仁禮之驗。
橫,去聲,下同。橫逆,謂強暴不順理也。物,事也。
由與猶同,下放此。忠者,盡己之謂。我必不忠,恐所以愛敬人者,有所不盡其心也。
難,去聲。奚擇,何異也。又何難焉,言不足與之校也。
夫,音扶。鄉人,鄉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無後憂。以仁礼存心,言以是存于心而不忘也。
此仁礼之施。
恒,胡登反。此仁礼之验。
横,去声,下同。横逆,谓强暴不顺理也。物,事也。
由与犹同,下放此。忠者,尽己之谓。我必不忠,恐所以爱敬人者,有所不尽其心也。
难,去声。奚择,何异也。又何难焉,言不足与之校也。
夫,音扶。乡人,乡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无后忧。
今按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遇横逆则自反,自反而忠,则对方是妄人。这一章讲的是修养的底线。
离娄下 · 第 29 章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鬭者,救之,雖被髪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鬭者,被髪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鬭者,救之,虽被髪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鬭者,被髪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译文 禹、后稷处在太平时代,三次路过家门都不进去,孔子称赞他们。颜子处在乱世,居住在僻陋的巷子里,一个小竹筐装饭吃,一个瓢子舀水喝,别人忍受不了那种清苦,颜子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称赞他。孟子说:“禹、后稷、颜回(遵循)同一个道理。禹一想到天下的人有淹在水里的,就觉得仿佛是自己使他们淹在水里似的;后稷一想到天下的人还有挨饿的,就觉得仿佛是自己使他们挨了饿似的,所以才那样急迫(地去拯救他们)。禹、后稷和颜回如果互换一下处境,也都会这样的。假设现在有同室的人打架,(为了)阻止他们,即使(匆忙得)披散着头发就戴上帽子去阻止,也是可以的。如果乡邻中有打架的,也披散着头发就戴上帽子去阻止,那就太糊涂了;(对这种事,)即使关起门来(不管它)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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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事見前篇。
食,音嗣。樂,音洛。
聖賢之道,進則救民,退則修己,其心一而已矣。
由,與猶同。禹稷身任其職,故以為己責而救之急也。
聖賢之心無所偏倚,隨感而應,各盡其道。故使禹稷居顏子之地,則亦能樂顏子之樂;使顏子居禹稷之任,亦能憂禹稷之憂也。
不暇束髮,而結纓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
喻顏子也。此章言聖賢心無不同,事則所遭或異;然處之各當其理,是乃所以為同也。尹氏曰:「當其可之謂時,前聖後聖,其心一也,故所遇皆盡善。」事见前篇。
食,音嗣。乐,音洛。
圣贤之道,进则救民,退则修己,其心一而已矣。
由,与犹同。禹稷身任其职,故以为己责而救之急也。
圣贤之心无所偏倚,随感而应,各尽其道。故使禹稷居颜子之地,则亦能乐颜子之乐;使颜子居禹稷之任,亦能忧禹稷之忧也。
不暇束发,而结缨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
喻颜子也。此章言圣贤心无不同,事则所遭或异;然处之各当其理,是乃所以为同也。尹氏曰:「当其可之谓时,前圣后圣,其心一也,故所遇皆尽善。」
今按 禹稷颜回同道。易地则皆然:救世与守身,是同一个道在不同处境下的样子。
离娄下 · 第 30 章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游,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鬭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鬭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译文 孟子说:“世俗所说的不孝,有五种情况:四肢懒惰,不顾父母的生活,这是一不孝;喜欢赌博喝酒,不顾父母的生活,是二不孝;贪图钱财,偏爱老婆孩子,不顾父母的生活,是三不孝;放纵于寻欢作乐,使父母蒙受羞辱,是四不孝;逞勇好斗,危及父母,是五不孝。章子在这五种不孝中犯有哪一种吗?章子是因为父子之间互相责求善行而不能相处在一块的。责求善行,这是朋友相处的原则;父子之间责求善行,却是大伤感情的事。章子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团聚?只是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他,(不得已)把妻子儿女赶出了门,终身不要他们侍奉。他心里设想,不这么做,就是更大的罪过。这就是章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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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匡章,齊人。通國,盡一國之人也。禮貌,敬之也。
好、養、從皆去聲。很,胡懇反。戮,羞辱也。很,忿戾也。
夫,音扶。遇,合也。相責以善而不相合,故為父所逐也。
賊,害也。朋友當相責以善。父子行之,則害天性之恩也。
夫章之夫,音扶。為,去聲。屏,必井反。養,去聲。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屬,但為身不得近於父,故不敢受妻子之養,以自責罰。其心以為不如此,則其罪益大也。此章之旨,於眾所惡而必察焉,可以見聖賢至公至仁之心矣。楊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與之絕耳。」匡章,齐人。通国,尽一国之人也。礼貌,敬之也。
好、养、从皆去声。很,胡恳反。戮,羞辱也。很,忿戾也。
夫,音扶。遇,合也。相责以善而不相合,故为父所逐也。
贼,害也。朋友当相责以善。父子行之,则害天性之恩也。
夫章之夫,音扶。为,去声。屏,必井反。养,去声。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属,但为身不得近于父,故不敢受妻子之养,以自责罚。其心以为不如此,则其罪益大也。此章之旨,于众所恶而必察焉,可以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杨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与之绝耳。」
今按 匡章被全国称不孝,孟子却与他交往。父子责善,孟子说这是「贼恩之大者」。
离娄下 · 第 31 章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墻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汲去,君誰與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汲去,君谁与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译文 曾子居住在武城,越国军队来侵犯。有人说:“敌人要来了,何不离开这里?”(曾子临离开时)说:“不要让人住到我家来,毁坏了这里的树木。”敌人退走了,曾子就说:“修好我的墙屋,我要回来了。”敌人退走后,曾子回来了。他身边的人议论说:“(武城人)对我们先生这样忠诚而恭敬,敌人来了,先生却先离开,给百姓做了这么个榜样;敌人退走了,他才回来,(这么做)恐怕不好。”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明白的。从前,(先生曾住在我们那里,)沈犹家遭遇负刍作乱的祸事,跟随先生的七十个弟子,没有一个出事的,(因为他们是,有齐寇。子思居住在卫国,有齐国军队来侵犯。有人说:“敌人要来了,您何不离开这里?”子思说:“如果我也离开,国君同谁来守城呢?”孟子说:“曾子和子思遵行相同的道理。曾子是老师,是长辈;子思是臣,身份低。如果曾子、子思互换了地位,也都会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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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與,去聲。武城,魯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曾子之門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忠誠恭敬也。為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猶行,弟子姓名也。言曾子嘗捨於沈猶氏,時有負芻者作亂,來攻沈猶氏,曾子率其弟子去之,不與其難。言師賓不與臣同。
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
微,猶賤也。尹氏曰:「或遠害,或死難,其事不同者,所處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繫於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則皆能為之。」孔氏曰:「古之聖賢,言行不同,事業亦異,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學者知此,則因所遇而應之;若權衡之稱物,低昂屢變,而不害其為同也。」与,去声。武城,鲁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曾子之门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忠诚恭敬也。为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犹行,弟子姓名也。言曾子尝舍于沈犹氏,时有负刍者作乱,来攻沈犹氏,曾子率其弟子去之,不与其难。言师宾不与臣同。
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
微,犹贱也。尹氏曰:「或远害,或死难,其事不同者,所处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系于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则皆能为之。」孔氏曰:「古之圣贤,言行不同,事业亦异,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学者知此,则因所遇而应之;若权衡之称物,低昂屡变,而不害其为同也。」
今按 曾子去、子思守,孟子说二人同道。师与臣,位置不同,做法就不同。
离娄下 · 第 32 章
儲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译文 储子说:“齐王派人暗中观察先生,(您)果真有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吗?”孟子说:“哪有什么同别人不一样的呢?尧、舜都是同普通人一样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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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瞷,古莧反。儲子,齊人也。瞷,竊視也。聖人亦人耳,豈有異於人哉?瞷,古苋反。储子,齐人也。瞷,窃视也。圣人亦人耳,岂有异于人哉?
今按 「尧舜与人同耳」。储子想打听孟子的异处,孟子说没有异处。
离娄下 · 第 33 章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其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早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其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早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译文 齐国有个一妻一妾住在一起的人家。她们的丈夫每次出门,必定是喝足了酒、吃饱了肉之后才回家。妻子问同他一起吃喝的是什么人,他就说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妻子告诉他的妾说:“丈夫每次出去,总是酒足肉饱后回来;问他同谁一起吃喝,他就说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可是从来没见有显贵的人来过,我打算暗暗地察,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第二天)一早起来,(妻子)暗中跟着丈夫到他要去的地方,走遍全城没有一个站住了跟他说话的。最后走到了东门外的一块墓地中间,(见他)跑到祭坟的人那里,讨些残剩的酒菜吃;没吃饱,又东张西望上别处去乞讨,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办法。其妻归,告其妾,。妻子回家后,(把情况)告诉了妾,并说道:“丈夫,是我们指望终身依靠的人,现在他竟像这样!”(说罢)同妾一起嘲骂丈夫,在庭中相对而泣。而丈夫还不知道,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回来,向妻妾摆架子。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从君子看来,人们用来追求升官发财的手段,能使他们妻妾不感到羞耻、不相对而泣的,恐怕是很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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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注 朱熹《《孟子集注》》 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當有「孟子曰」字,闕文也。良人,夫也。饜,飽也。顯者,富貴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塚也。顧,望也。訕,怨詈也。施施,喜悅自得之貌。
孟子言自君子而觀,今之求富貴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見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趙氏曰:「言今之求富貴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驕人於白日,與斯人何以異哉?」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当有「孟子曰」字,阙文也。良人,夫也。餍,饱也。显者,富贵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冢也。顾,望也。讪,怨詈也。施施,喜悦自得之貌。
孟子言自君子而观,今之求富贵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见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赵氏曰:「言今之求富贵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骄人于白日,与斯人何以异哉?」
今按 齐人一妻一妾,是全书写得最像小说的一章。最后一句「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是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