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 · 第一
學而学而
16 章 · 第 1 篇
学而
全书开篇,多记务本之言。十六章中,孔子之言九见,有子三见,曾子二见,子夏一见,余为问答。所论多在「学」与「孝」两件事上。
学而 · 第 1 章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译文 先生说:“学能时时反复习之,我心不很觉欣畅吗?有许多朋友从远而来,我心不更感快乐吗?别人不知道我,我心不存些微怫郁不欢之意,不真是一位修养有成德的君子吗?”
字词
- 習习
- 鸟反复试飞。学之不已,如鸟数飞。
- 說说
- 同「悦」,心中的喜悦。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說、悅同。 學之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習,鳥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說,喜意也。既學而又時時習之,則所學者熟,而中心喜說,其進自不能已矣。程子曰:「習,重習也。時復思繹,浹洽於中,則說也。」又曰:「學者,將以行之也。時習之,則所學者在我,故說。」謝氏曰:「時習者,無時而不習。坐如尸,坐時習也;立①如齊,立時習也。」
樂,音洛。 朋,同類也。自遠方來,則近者可知。程子曰:「以善及人,而信從者眾,故可樂。」又曰:「說在心,樂主發散在外。」
慍,紆問反。 慍,含怒意。君子,成德之名。尹氏曰:「學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慍之有?」程子曰:「雖樂於及人,不見是而無悶,乃所謂君子。」愚謂及人而樂者順而易,不知而不慍者逆而難,故惟成德者能之。然德之所以成,亦曰學之正、習之熟、說之深,而不已焉耳。 程子曰:「樂由說而後得,非樂不足以語君子。」说、悦同。 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说,喜意也。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说,其进自不能已矣。程子曰:「习,重习也。时复思绎,浃洽于中,则说也。」又曰:「学者,将以行之也。时习之,则所学者在我,故说。」谢氏曰:「时习者,无时而不习。坐如尸,坐时习也;立①如齐,立时习也。」
乐,音洛。 朋,同类也。自远方来,则近者可知。程子曰:「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又曰:「说在心,乐主发散在外。」
愠,纡问反。 愠,含怒意。君子,成德之名。尹氏曰:「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程子曰:「虽乐于及人,不见是而无闷,乃所谓君子。」愚谓及人而乐者顺而易,不知而不愠者逆而难,故惟成德者能之。然德之所以成,亦曰学之正、习之熟、说之深,而不已焉耳。 程子曰:「乐由说而后得,非乐不足以语君子。」
今按 三句是三种不同的乐:独学之乐、共学之乐、不为人知而仍安然之乐。后世把「学」窄化成读书,第一句就轻了。孔子说的「学」,是效法、是反复练习,直到道理变成身体的记忆。
学而 · 第 2 章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译文 有子说:“若其人是一个孝弟之人,而会存心喜好犯上的,那必很少了。若其人不喜好犯上,而好作乱的,那更不会有了。君子专力在事情的根本处,根本建立起,道就由此而生了。孝弟该是仁道的根本吧?”
字词
- 弟弟
- 同「悌」,敬爱兄长。
- 鮮鲜
- 少。
- 本本
- 根本,指孝悌。
- 與与
- yǔ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弟、好,皆去聲。鮮,上聲,下同。 有子,孔子弟子,名若。善事父母為孝,善事兄長為弟。犯上,謂干犯在上之人。鮮,少也。作亂,則為悖逆爭鬥之事矣。此言人能孝弟,則其心和順;少好犯上,必不好作亂也。
與,平聲。 務,專力也。本,猶根也。仁者,愛之理,心之德也。為仁,猶曰行仁。與者,疑辭,謙退不敢質言也。言君子凡事專用力於根本,根本既立,則其道自生。若上文所謂孝弟,乃是為仁之本,學者務此,則仁道自此而生也。 程子曰:「孝弟,順德也。故不好犯上,豈復有逆理亂常之事?德有本,本立則其道充大。孝弟行於家,而後仁愛及於物,所謂親親而仁民也。故為仁以孝弟為本。論性,則以仁為孝弟之本。」或問:「孝弟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謂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蓋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個仁、義、禮、智四者而已,曷嘗有孝弟來?然仁主於愛,愛莫大於愛親,故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弟、好,皆去声。鲜,上声,下同。 有子,孔子弟子,名若。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犯上,谓干犯在上之人。鲜,少也。作乱,则为悖逆争斗之事矣。此言人能孝弟,则其心和顺;少好犯上,必不好作乱也。
与,平声。 务,专力也。本,犹根也。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为仁,犹曰行仁。与者,疑辞,谦退不敢质言也。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立,则其道自生。若上文所谓孝弟,乃是为仁之本,学者务此,则仁道自此而生也。 程子曰:「孝弟,顺德也。故不好犯上,岂复有逆理乱常之事?德有本,本立则其道充大。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所谓亲亲而仁民也。故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或问:「孝弟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谓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而已,曷尝有孝弟来?然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今按 有子把「孝弟」提到「仁之本」,是《论语》里极少见的形上语气。但他说的是「本」,不是「全」:本立而道生,道仍要自己长出来。
学而 · 第 3 章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译文 先生说:“满口说着讨人喜欢的话,满脸装着讨人喜欢的面色,那样的人仁心就很少了。”
字词
- 巧言巧言
- 花言巧语。
- 令色令色
- 装出讨好的脸色。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飾於外,務以悅人;則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聖人辭不迫切,專言「鮮」,則絕無可知;學者所當深戒也。 程子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則知仁矣。」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圣人辞不迫切,专言「鲜」,则绝无可知;学者所当深戒也。 程子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则知仁矣。」
今按 「鲜矣仁」留了余地——不是断言无仁,而是说仁几乎无处安放。这种「几乎」的分寸,是孔子语言的体温。
学而 · 第 4 章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译文 曾子说:“我每天常三次反省我自己。我替人谋事,没有尽我的心吗?我和朋友相交,有不信实的吗?我所传授于人的,有不是我自己所日常讲习的吗?”
字词
- 三省三省
- 多次反省。一说指下文三事。
- 傳传
- 老师传授的学业。
- 為为
- wèi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省,悉井反。為,去聲。傳,平聲。 曾子,孔子弟子,名參,字子輿。盡己,之謂忠。以實,之謂信。傳,謂受之於師。習,謂熟之於己。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其自治誠切如此,可謂得為學之本矣。而三者之序,則又以忠信為傳習之本也。 尹氏曰:「曾子守約,故動必求諸身。」謝氏曰:「諸子之學,皆出於聖人,其後愈遠而愈失其真。獨曾子之學,專用心於內,故傳之無弊,觀於子思、孟子可見矣。惜乎!其嘉言善行,不盡傳於世也。其倖存而未泯者,學者其可不盡心乎?」省,悉井反。为,去声。传,平声。 曾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传,谓受之于师。习,谓熟之于己。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自治诚切如此,可谓得为学之本矣。而三者之序,则又以忠信为传习之本也。 尹氏曰:「曾子守约,故动必求诸身。」谢氏曰:「诸子之学,皆出于圣人,其后愈远而愈失其真。独曾子之学,专用心于内,故传之无弊,观于子思、孟子可见矣。惜乎!其嘉言善行,不尽传于世也。其幸存而未泯者,学者其可不尽心乎?」
今按 三省不是三条道德清单,而是三个关系:对事、对友、对所学的。曾子的方法把一天切成三块来查,比笼统的「反省自己」具体得多。
学而 · 第 5 章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译文 先生说:“领导一个能出千乘兵车的大国,临事该谨慎专一,又要能守信。该节省财用,以爱人为念。使用民力,要顾及他们的生产时间。”
字词
- 道道
- 同「导」,引导。
- 乘乘
- 古代四匹马拉的兵车,千乘是诸侯之国的规模。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道、乘,皆去聲。 道,治也。馬氏云:「八百家出車一乘。」①千乘,諸侯之國,其地可出兵車千乘者也。敬者,主一無適之謂。敬事而信者,敬其事而信於民也。時,謂農隙之時。言治國之要,在此五者,亦務本之意也。 程子曰:「此言至淺,然當時諸侯果能此,亦足以治其國矣。聖人言雖至近,上下皆通。此三言者,若推其極,堯舜之治亦不過此。若常人之言近,則淺近而已矣。」楊氏曰:「上不敬則下慢,不信則下疑;下慢而疑,事不立矣。敬事而信,以身先之也。易曰:『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蓋侈用則傷財,傷財必至於害民,故愛民必先於節用。然使之不以其時,則力本者不獲自盡,雖有愛人之心,而人不被其澤矣。然此特論其所存而已,未及為政也。苟無是心,則雖有政,不行焉。」胡氏曰:「凡此數者,又皆以敬為主。」愚謂五者反覆相因,各有次第,讀者宜細推之。道、乘,皆去声。 道,治也。马氏云:「八百家出车一乘。」①千乘,诸侯之国,其地可出兵车千乘者也。敬者,主一无适之谓。敬事而信者,敬其事而信于民也。时,谓农隙之时。言治国之要,在此五者,亦务本之意也。 程子曰:「此言至浅,然当时诸侯果能此,亦足以治其国矣。圣人言虽至近,上下皆通。此三言者,若推其极,尧舜之治亦不过此。若常人之言近,则浅近而已矣。」杨氏曰:「上不敬则下慢,不信则下疑;下慢而疑,事不立矣。敬事而信,以身先之也。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盖侈用则伤财,伤财必至于害民,故爱民必先于节用。然使之不以其时,则力本者不获自尽,虽有爱人之心,而人不被其泽矣。然此特论其所存而已,未及为政也。苟无是心,则虽有政,不行焉。」胡氏曰:「凡此数者,又皆以敬为主。」愚谓五者反复相因,各有次第,读者宜细推之。
今按 五件事里有四件都关于「不滥用权力」:敬、信、节用、爱人、以时。治国的要旨在约束自己,不在约束百姓。
学而 · 第 6 章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译文 先生说:“弟子在家则讲孝道,出门则尽弟职,言行当谨慎信实,对人当泛爱,而亲其有仁德者。如此修行有余力,再向书本文字上用心。”
字词
- 弟弟
- 同「悌」。
- 汎泛
- 同「泛」,广泛。
- 則以學文则以学文
- 再学文献。文,诗书礼乐。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弟子之弟,上聲。則弟之弟,去聲。 謹者,行之有常也。信者,言之有實也。泛,廣也。眾,謂眾人。親,近也。仁,謂仁者。餘力,猶言暇日。以,用也。文,謂詩書六藝之文。 程子曰:「為弟子之職,力有餘則學文,不修其職而先文,非為己之學也。」尹氏曰:「德行,本也。文藝,末也。窮其本末,知所先後,可以入德矣。」洪氏曰:「未有餘力而學文,則文滅其質;有餘力而不學文,則質勝而野。」愚謂力行而不學文,則無以考聖賢之成法,識事理之當然;而所行或出於私意,非但失之於野而已。弟子之弟,上声。则弟之弟,去声。 谨者,行之有常也。信者,言之有实也。泛,广也。众,谓众人。亲,近也。仁,谓仁者。余力,犹言暇日。以,用也。文,谓诗书六艺之文。 程子曰:「为弟子之职,力有余则学文,不修其职而先文,非为己之学也。」尹氏曰:「德行,本也。文艺,末也。穷其本末,知所先后,可以入德矣。」洪氏曰:「未有余力而学文,则文灭其质;有余力而不学文,则质胜而野。」愚谓力行而不学文,则无以考圣贤之成法,识事理之当然;而所行或出于私意,非但失之于野而已。
今按 「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先做事,再读书。这个次序在后世被倒了过来,于是有了许多「学」而不「行」的人。
学而 · 第 7 章
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已矣。」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已矣。」
译文 子夏说:“一个人能好人之贤德胜过其好色之心,奉事父母能尽力,事君上能奉身尽职,交朋友能有信,这样的人,纵使他自谦说未经学问,我必说他已有学问了。”
字词
- 易色易色
- 一说指不重容貌,一说指改变好色之心。
- 竭竭
- 尽。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賢人之賢,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誠也。致,猶委也。委致其身,謂不有其身也。四者皆人倫之大者,而行之必盡其誠,學求如是而已。故子夏言有能如是之人,苟非生質之美,必其務學之至。雖或以為未嘗為學,我必謂之已學也。 游氏曰:「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也。能是四者,則於人倫厚矣。學之為道,何以加此?子夏以文學名,而其言如此,則古人之所謂學者可知矣。故《學而》一篇,大抵皆在於務本。」吳氏曰:「子夏之言,其意善矣。然辭氣之間,抑揚太過,其流之弊,將或至於廢學。必若上章夫子之言,然後為無弊也。」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贤人之贤,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诚也。致,犹委也。委致其身,谓不有其身也。四者皆人伦之大者,而行之必尽其诚,学求如是而已。故子夏言有能如是之人,苟非生质之美,必其务学之至。虽或以为未尝为学,我必谓之已学也。 游氏曰:「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能是四者,则于人伦厚矣。学之为道,何以加此?子夏以文学名,而其言如此,则古人之所谓学者可知矣。故《学而》一篇,大抵皆在于务本。」吴氏曰:「子夏之言,其意善矣。然辞气之间,抑扬太过,其流之弊,将或至于废学。必若上章夫子之言,然后为无弊也。」
今按 子夏把「学」的判准从课堂移到了行为:做到这四件事,就算没上过学也是学了。这是对学历社会最早的一次反驳。
学而 · 第 8 章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译文 先生说:“一个君子,不厚重,便不威严。能向学,可不固陋。行事当以忠信为主。莫和不如己的人交友。有了过失,不要怕改。”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重,厚重。威,威嚴。固,堅固也。輕乎外者,必不能堅乎內,故不厚重則無威嚴,而所學亦不堅固也。
人不忠信,則事皆無實,為惡則易,為善則難,故學者必以是為主焉。 程子曰:「人道惟在忠信,不誠則無物;且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者,人心也。若無忠信,豈復有物乎?」
無、毋通,禁止辭也。友所以輔仁,不如己,則無益而有損。
勿,亦禁止之辭。憚,畏難也。自治不勇,則惡日長,故有過則當速改,不可畏難而苟安也。」 程子曰:「學問之道無他也,知其不善,則速改以從善而已。」程子曰:「君子自修之道當如是也。」游氏曰:「君子之道,以威重為質,而學以成之。學之道,必以忠信為主,而以勝己者輔之。然或吝於改過,則終無以入德,而賢者亦未必樂告以善道,故以過勿憚改終焉。」重,厚重。威,威严。固,坚固也。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
人不忠信,则事皆无实,为恶则易,为善则难,故学者必以是为主焉。 程子曰:「人道惟在忠信,不诚则无物;且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者,人心也。若无忠信,岂复有物乎?」
无、毋通,禁止辞也。友所以辅仁,不如己,则无益而有损。
勿,亦禁止之辞。惮,畏难也。自治不勇,则恶日长,故有过则当速改,不可畏难而苟安也。」 程子曰:「学问之道无他也,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而已。」程子曰:「君子自修之道当如是也。」游氏曰:「君子之道,以威重为质,而学以成之。学之道,必以忠信为主,而以胜己者辅之。然或吝于改过,则终无以入德,而贤者亦未必乐告以善道,故以过勿惮改终焉。」
今按 「无友不如己者」历来争议最大。若解作「不与不如自己的人交友」,则人人皆无友;若解作「不要拒绝不如自己的人」,则与「泛爱众」一贯。读古书常要在两种读法之间停一停——停的这一刻,就是校读。
学而 · 第 9 章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译文 曾子说:“对死亡者的送终之礼能谨慎,对死亡已久者能不断追思,这样能使社会风俗道德日趋于笃厚。”
字词
- 慎終慎终
- 慎重办理父母丧事。
- 追遠追远
- 追念远代祖先。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慎終者,喪盡其禮。追遠者,祭盡其誠。民德歸厚,謂下民化之,其德亦歸於厚。蓋終者,人之所易忽也,而能謹之;遠者,人之所易忘也,而能追之:厚之道也。故以此自為,則己之德厚;下民化之,則其德亦歸於厚也。慎终者,丧尽其礼。追远者,祭尽其诚。民德归厚,谓下民化之,其德亦归于厚。盖终者,人之所易忽也,而能谨之;远者,人之所易忘也,而能追之:厚之道也。故以此自为,则己之德厚;下民化之,则其德亦归于厚也。
今按 「慎终追远」不是仪式表演,而是把时间拉长:一个人对死者的态度,决定他对生者的态度。
学而 · 第 10 章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译文 子禽问子贡道:“我们夫子每到一国,必预闻其国之政事,这是有心求到的呢?还是人家自愿给他的呢?”子贡说:“我们夫子是把温和、良善、恭庄、节制、谦让五者之心得来的。我们夫子之求,总该是异乎别人家的求法吧!”
字词
- 抑抑
- 还是、大概。
- 溫良恭儉讓温良恭俭让
- 温和、善良、恭敬、俭朴、谦让,五种德行。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之與之與,平聲,下同。 子禽,姓陳,名亢。子貢,姓端木,名賜。皆孔子弟子。或曰:「亢,子貢弟子。」未知孰是。抑,反語辭。
溫,和厚也。良,易直也。恭,莊敬也。儉,節制也。讓,謙遜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輝接於人者也。其諸,語辭也。人,他人也。言夫子未嘗求之,但其德容如是,故時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問之耳,非若他人必求之而後得也。聖人過化存神之妙,未易窺測;然即此而觀,則其德盛禮恭而不願乎外,亦可見矣。學者所當潛心而勉學也。 謝氏曰:「學者觀於聖人威儀之間,亦可以進德矣。若子貢亦可謂善觀聖人矣,亦可謂善言德行矣。今去聖人千五百年,以此五者想見其形容,尚能使人興起,而況於親炙之者乎?」張敬夫曰:「夫子至是邦必聞其政,而未有能委國而授之以政者。蓋見聖人之儀刑而樂告之者,秉彝好德之良心也,而私慾害之,是以終不能用耳。」之与之与,平声,下同。 子禽,姓陈,名亢。子贡,姓端木,名赐。皆孔子弟子。或曰:「亢,子贡弟子。」未知孰是。抑,反语辞。
温,和厚也。良,易直也。恭,庄敬也。俭,节制也。让,谦逊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辉接于人者也。其诸,语辞也。人,他人也。言夫子未尝求之,但其德容如是,故时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问之耳,非若他人必求之而后得也。圣人过化存神之妙,未易窥测;然即此而观,则其德盛礼恭而不愿乎外,亦可见矣。学者所当潜心而勉学也。 谢氏曰:「学者观于圣人威仪之间,亦可以进德矣。若子贡亦可谓善观圣人矣,亦可谓善言德行矣。今去圣人千五百年,以此五者想见其形容,尚能使人兴起,而况于亲炙之者乎?」张敬夫曰:「夫子至是邦必闻其政,而未有能委国而授之以政者。盖见圣人之仪刑而乐告之者,秉彝好德之良心也,而私欲害之,是以终不能用耳。」
今按 子贡回答的不是「夫子问了什么」,而是「夫子是什么样的人」。温良恭俭让,五个字里没有一个属于才华。
学而 · 第 11 章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译文 先生说:“父亲在,做儿子的只看他志向。父死了,该看他行为。在三年内能不改他父亲生时所为,这也算是孝了。”
字词
- 與与
- 同「欤」,语气词。
- 三年無改三年无改
- 一说指不改父之政。
- 行行
- xìng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行,去聲。 父在,子不得自專,而志則可知。父沒,然後其行可見。故觀此足以知其人之善惡,然又必能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乃見其孝;不然,則所行雖善,亦不得為孝矣。 尹氏曰:「如其道,雖終身無改可也。如其非道,何待三年?然則三年無改者,孝子之心有所不忍故也。」游氏曰:「三年無改,亦謂在所當改而可以未改者耳。」行,去声。 父在,子不得自专,而志则可知。父没,然后其行可见。故观此足以知其人之善恶,然又必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乃见其孝;不然,则所行虽善,亦不得为孝矣。 尹氏曰:「如其道,虽终身无改可也。如其非道,何待三年?然则三年无改者,孝子之心有所不忍故也。」游氏曰:「三年无改,亦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
今按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最容易被读成保守。但注意前提是「观其志」「观其行」——先看清,再决定改不改。孔子没说不可以改,说的是不要急着改。
学而 · 第 12 章
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译文 有子说:“礼之运用,贵在能和。先王之道,其美处正在此,小事大事都得由此行。但也有行不通处。只知道要和,一意用和,不把礼来作节限,也就行不通了。”
字词
- 和和
- 和谐、恰当。
- 小大由之小大由之
- 小事大事都依礼而行。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則也。和者,從容不迫之意。蓋禮之為體雖嚴,而皆出於自然之理;故其為用,必從容而不迫,乃為可貴。先王之道,此其所以為美,而小事、大事無不由之也。
承上文而言,如此而復有所不行者,以其徒知和之為貴而一於和,不復以禮節之,則亦非復理之本然矣,所以流蕩忘反,而亦不可行也。 程子曰:「禮勝則離,故:『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以斯為美,而小大由之。』樂勝則流,故:『有所不行者,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范氏曰:「凡禮之體主於敬,而其用則以和為貴。敬者,禮之所以立也;和者,樂之所由生也。若有子可謂達禮樂之本矣。」愚謂嚴而泰,和而節;此理之自然,禮之全體也。毫釐有差,則失其中正;而各倚於一偏,其不可行均矣。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和者,从容不迫之意。盖礼之为体虽严,而皆出于自然之理;故其为用,必从容而不迫,乃为可贵。先王之道,此其所以为美,而小事、大事无不由之也。
承上文而言,如此而复有所不行者,以其徒知和之为贵而一于和,不复以礼节之,则亦非复理之本然矣,所以流荡忘反,而亦不可行也。 程子曰:「礼胜则离,故:『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以斯为美,而小大由之。』乐胜则流,故:『有所不行者,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范氏曰:「凡礼之体主于敬,而其用则以和为贵。敬者,礼之所以立也;和者,乐之所由生也。若有子可谓达礼乐之本矣。」愚谓严而泰,和而节;此理之自然,礼之全体也。毫厘有差,则失其中正;而各倚于一偏,其不可行均矣。
今按 「和为贵」常被引来主张和稀泥,但下一句立刻刹住: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和是结果,礼是边界。没有边界的和,是讨好。
学而 · 第 13 章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译文 有子说:“与人约而求信,必先求近义,始可践守。向人恭敬,必先求合礼,始可远于耻辱。遇有所因依时,必先择其可亲者,亦可依若宗主了。”
字词
- 信近於義信近于义
- 信用合于义。
- 因因
- 依靠。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近、遠,皆去聲。 信,約信也。義者,事之宜也。復,踐言也。恭,致敬也。禮,節文也。因,猶依也。宗,猶主也。言約信而合其宜,則言必可踐矣。致恭而中其節,則能遠恥辱矣。所依者不失其可親之人,則亦可以宗而主之矣。此言人之言、行、交際,皆當謹之於始而慮其所終。不然,則因仍苟且之間,將有不勝其自失之悔者矣。近、远,皆去声。 信,约信也。义者,事之宜也。复,践言也。恭,致敬也。礼,节文也。因,犹依也。宗,犹主也。言约信而合其宜,则言必可践矣。致恭而中其节,则能远耻辱矣。所依者不失其可亲之人,则亦可以宗而主之矣。此言人之言、行、交际,皆当谨之于始而虑其所终。不然,则因仍苟且之间,将有不胜其自失之悔者矣。
今按 信要合于义才可兑现,恭要合于礼才免于耻辱——有子是说:美德本身不够,还要看它落在什么分寸上。
学而 · 第 14 章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译文 先生说:“君子,饮食不求饱,居处不求安,敏疾地做事,谨慎地说话,又能常向有道之人来辨正自己的是非,这样可算是好学了。”
字词
- 就就
- 靠近。
- 有道有道
- 指有道的君主或环境。
- 好好
- hào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好,去聲。 不求安飽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敏於事者,勉其所不足。慎於言者,不敢盡其所有餘也。然猶不敢自是,而必就有道之人,以正其是非,則可謂好學矣。凡言道者,皆謂事物當然之理,人之所共由者也。 尹氏曰:「君子之學,能是四者,可謂篤志力行者矣。然不取正於有道,未免有差,如楊、墨學仁義而差者也。其流至於無父、無君,謂之好學可乎?」好,去声。 不求安饱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敏于事者,勉其所不足。慎于言者,不敢尽其所有余也。然犹不敢自是,而必就有道之人,以正其是非,则可谓好学矣。凡言道者,皆谓事物当然之理,人之所共由者也。 尹氏曰:「君子之学,能是四者,可谓笃志力行者矣。然不取正于有道,未免有差,如杨、墨学仁义而差者也。其流至于无父、无君,谓之好学可乎?」
今按 好学的定义里没有「读书」二字,只有敏事、慎言、就正。这可能是全篇最扎人的一句。
学而 · 第 15 章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译文 子贡说:“贫人能不谄,富人能不骄,如何呀?”先生说:“这也算好了,但不如贫而能乐道,富而知好礼,那就更好了。”子贡说:“《诗经》上曾说过:像切呀,磋呀,琢呀,磨呀,不就是这意思吗?”先生说:“赐呀!像这样,才可和你谈《诗》了。告诉你这里,你能知道到那里。”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樂,音洛。好,去聲。 諂,卑屈也。驕,矜肆也。常人溺於貧富之中,而不知所以自守,故必有二者之病。無諂無驕,則知自守矣,而未能超乎貧富之外也。凡曰可者,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也。樂則心廣體胖而忘其貧;好禮則安處善,樂循理,亦不自知其富矣。子貢貨殖,蓋先貧後富,而嘗用力於自守者,故以此為問。而夫子答之如此,蓋許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
磋,七多反。與,平聲。 《詩》《衛風》《淇澳》之篇,言治骨角者,既切之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復磨之;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子貢自以無諂、無驕為至矣。聞夫子之言,又知義理之無窮;雖有得焉,而未可遽自足也,故引是詩以明之。
往者,其所已言者。來者,其所未言者。 愚按:此章問答,其淺深高下,固不待辨說而明矣。然不切則磋無所施,不琢則磨無所措。故學者雖不可安於小成,而不求造道之極致;亦不可騖於虛遠,而不察切己之實病也。乐,音洛。好,去声。 谄,卑屈也。骄,矜肆也。常人溺于贫富之中,而不知所以自守,故必有二者之病。无谄无骄,则知自守矣,而未能超乎贫富之外也。凡曰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也。乐则心广体胖而忘其贫;好礼则安处善,乐循理,亦不自知其富矣。子贡货殖,盖先贫后富,而尝用力于自守者,故以此为问。而夫子答之如此,盖许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
磋,七多反。与,平声。 《诗》《卫风》《淇澳》之篇,言治骨角者,既切之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复磨之;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子贡自以无谄、无骄为至矣。闻夫子之言,又知义理之无穷;虽有得焉,而未可遽自足也,故引是诗以明之。
往者,其所已言者。来者,其所未言者。 愚按:此章问答,其浅深高下,固不待辨说而明矣。然不切则磋无所施,不琢则磨无所措。故学者虽不可安于小成,而不求造道之极致;亦不可骛于虚远,而不察切己之实病也。
今按 子贡从「无谄无骄」走到「贫而乐、富而好礼」,孔子只用一句话把他推上一层。然后子贡用《诗》回敬——这是《论语》里最好看的一场师生对话。
学而 · 第 16 章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译文 先生说:“不要愁别人不知我,该愁我不知人。”
古注 朱熹《《論語集注》》 尹氏曰:「君子求在我者,故不患人之不己知。不知人,則是非邪正或不能辨,故以為患也。」尹氏曰:「君子求在我者,故不患人之不己知。不知人,则是非邪正或不能辨,故以为患也。」
今按 全篇以「不患人之不己知」收尾,与开篇「人不知而不愠」首尾相应。一部书的章法,有时就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