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生 · 第 1 章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无以爲;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无奈何。養形必先之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爲哉?雖不足爲,而不可不爲者,其爲不免矣!夫欲免爲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无累,无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爲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译文 通晓生命实情的人,不会去努力追求对于生命没有什么好处的东西;通晓命运实情的人,不会去努力追求命运无可奈何的事情。养育身形必定先得备足各种物品,可是物资充裕有余而身体却不能很好保养的情况是有的;保全生命必定先得使生命不脱离形体,可是形体没有死去而生命却已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的到来不能推却,生命的离去不能留止。可悲啊!世俗的人认为养育身形便足以保存生命;然而养育身形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做呢!虽然不值得去做却不得不去做,内中的操劳或勤苦也就不可避免。想要免除操劳形体的情况,不如忘却世事。忘却世事就没有劳苦和拘累,没有劳苦和拘累就算走上了正确的道路,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就能跟随自然一道生存与变化,跟自然一道生存与变化也就接近于大道了。世俗之事为什么须得舍弃而生命途中的痕迹为什么须得遗忘?舍弃了世俗之事身形就不会劳累,遗忘了生命的涯际精神就不会亏损。身形得以保全而精神得以复本还原,就跟自然融合为一体。天和地,乃是万物(生长、繁育)的父体和母体,(阴阳二气)一旦结合便形成物体,物体一旦离散又成为新的物体产生的开始。形体保全精神不亏损,这就叫做能够随自然的变化而变化;精神汇集达到高度凝聚的程度,返回过来又将跟自然相辅相成。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多庄子杂著,中间所论‘藏神守气’,愈譬愈精,做学问者不可不熟读此篇,惜史氏疏不能尽!此篇多庄子杂著,中间所论‘藏神守气’,愈譬愈精,做学问者不可不熟读此篇,惜史氏疏不能尽!
今按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养生不是养形,是不做无益于生的事。
达生 · 第 2 章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汝: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中,是故遻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讎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戰之亂,无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眞。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汝: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胷中,是故遻物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
译文 列子问关尹说:“道德修养臻于完善的至人潜行水中却不会感到阻塞,跳入火中却不会感到灼热,行走于万物之上也不会感到恐惧。请问为什么会达到这样的境界?”关尹回答说:“这是因为持守住纯和之气,并不是智巧、果敢所能做到的。坐下,我告诉给你。大凡具有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东西,都是物体,那么物与物之间又为什么差异很大,区别甚多?又是什么东西最有能耐足以居于他物之先的地位?这都只不过是有形状和颜色罢了。大凡一个有形之物却不显露形色而留足于无所变化之中,懂得这个道理而且深明内中的奥秘,他物又怎么能控制或阻遏住他呢!那样的人处在本能所为的限度内,藏身于无端无绪的混沌中,游乐于万物或灭或生的变化环境里,本性专一不二,元气保全涵养,德行相融相合,从而使自身与自然相通。像这样,他的禀性持守保全,他的精神没有亏损,外物又从什么地方能够侵入呢!“醉酒的人坠落车下,虽然满身是伤却没有死去。骨骼关节跟旁人一样而受到的伤害却跟别人不同,因为他的神思高度集中,乘坐在车子上也没有感觉,即使坠落地上也不知道,死、生、惊、惧全都不能进入到他的思想中,所以遭遇外物的伤害却全没有惧怕之感。那个人从醉酒中获得保全完整的心态尚且能够如此忘却外物,何况从自然之道中忘却外物而保全完整的心态呢?圣人藏身于自然,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复仇的人并不会去折断曾经伤害过他的宝剑,即使常存忌恨之心的人也不会怨恨那偶然飘来、无心地伤害到他的瓦片,这样一来天下也就太平安宁。没有攻城野战的祸乱,没有残杀戮割的刑罚,全因为遵循了这个道理。“不要开启人为的思想与智巧,而要开发自然的真性。开发了自然的真性则随遇而安,获得生存;开启人为的思想与智巧,就会处处使生命受到残害。不要厌恶自然的禀赋,也不忽视人为的才智,人们也就几近纯真无伪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情,实也。无以为,犹言无用为此。夫人莫不知生之当养,而一有徇物之心,非养也。故惟达生之情者,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竟不务其无以为者以为养。夫人莫不知命之当安,而一有侥幸之心,非安也。故惟达命之情者,则顺其自然,而不务其知之无可奈何者以幸免。何者?
尝试论之:养生必先养形,养形必先备物。或富贵而夭折,则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形则有生,生与形不相离也,而吾生也有涯,则形不离而生望着有之矣。生也者,形之所以为形者也。生之来不能却,生之去不能挽,悲夫!
此形若传舍耳,世人但谓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之果不足以存生也,则尚奚以备物致养为哉?然虽不足为也,而又不可不为者在焉。不可不为,则其为不免矣。焉有不免于为而得免于累者乎?何者?有身则有求,有求则有苦,故朝夕则思饔飲,寒暑则思裘葛,俯仰则思事畜,交际则思往来,亦人世之所不废者。情,实也。无以为,犹言无用为此。夫人莫不知生之当养,而一有徇物之心,非养也。故惟达生之情者,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竟不务其无以为者以为养。夫人莫不知命之当安,而一有侥幸之心,非安也。故惟达命之情者,则顺其自然,而不务其知之无可奈何者以幸免。何者?
尝试论之:养生必先养形,养形必先备物。或富贵而夭折,则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形则有生,生与形不相离也,而吾生也有涯,则形不离而生望着有之矣。生也者,形之所以为形者也。生之来不能却,生之去不能挽,悲夫!
此形若传舍耳,世人但谓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之果不足以存生也,则尚奚以备物致养为哉?然虽不足为也,而又不可不为者在焉。不可不为,则其为不免矣。焉有不免于为而得免于累者乎?何者?有身则有求,有求则有苦,故朝夕则思饔饮,寒暑则思裘葛,俯仰则思事畜,交际则思往来,亦人世之所不废者。
今按 关尹说:至人能蹈火不热,是「纯气之守」,不是智巧果敢。
达生 · 第 3 章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橛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走出树林,看见一个驼背老人正用竿子粘蝉,就好像在地上拾取一样。孔子说:“先生真是巧啊!有门道吗?”驼背老人说:“我有我的办法。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在竿头累迭起两个丸子而不会坠落,那么失手的情况已经很少了;迭起三个丸子而不坠落,那么失手的情况十次不会超过一次了;迭起五个丸子而不坠落,也就会像在地面上拾取一样容易。我立定身子,犹如临近地面的断木,我举竿的手臂,就像枯木的树枝;虽然天地很大,万物品类很多,我一心只注意蝉的翅膀,从不思前想后左顾右盼,绝不因纷繁的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为什么不能成功呢!”孔子转身对弟子们说:“运用心志不分散,就是高度凝聚精神,恐怕说的就是这位驼背的老人吧!”
字词
- 痀僂痀偻
- 驼背
- 承蜩承蜩
- 粘蝉
- 橛株拘橛株拘
- 断树桩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欲免为有形之累,则莫如弃世。弃世者,断缘简事,损之又损,而不以世情为念也。夫弃世者,必虚静,必恬淡,必寂寞无为,而后与道相应,如是则无累,如是则正平,如是则与彼更生,如是则幾矣。何者?
世人生生之厚,故不正不平,生而动之死地。今也无累而正平,则一个虚静恬淡寂寞无为,造化便死他不得,更得个活身的道理,故曰:则更生,则幾。欲免为有形之累,则莫如弃世。弃世者,断缘简事,损之又损,而不以世情为念也。夫弃世者,必虚静,必恬淡,必寂寞无为,而后与道相应,如是则无累,如是则正平,如是则与彼更生,如是则几矣。何者?
世人生生之厚,故不正不平,生而动之死地。今也无累而正平,则一个虚静恬淡寂寞无为,造化便死他不得,更得个活身的道理,故曰:则更生,则几。
今按 痀偻承蜩,「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全书讲专注最好的一则。
达生 · 第 4 章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也。覆却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㱪,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㱪,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译文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在觞深过渡,摆渡人驾船的技巧实在神妙。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摆渡人说:‘可以的。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驾船。假如是善于潜水的人,那他不曾见到船也会熟练地驾驶船。’我进而问他怎样学习驾船而他却不再回答我。请问他的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孔子回答说:“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驾船,这是因为他们习以成性适应于水而处之自然。至于那善于潜水的人不曾见到过船就能熟练地驾驶船,是因为他们眼里的深渊就像是陆地上的小丘,看待船翻犹如车子倒退一样。船的覆没和车的倒退以及各种景象展现在他们眼前却都不能扰乱他们的内心,他们到哪里不从容自得!用瓦器作为赌注的人心地坦然而格外技高,用金属带钩作为赌注的人而心存疑惧,用黄金作为赌注的人则头脑发昏内心迷乱。各种赌注的赌博技巧本是一样的,而有所顾惜,那就是以身外之物为重了。大凡对外物看得过重的人其内心世界一定笨拙。”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此一句是问辞。复自答云:弃事则形不劳,恐劳其形,故弃其事也;遗生则精不亏,恐摇其精,故遗其生也。遗生,即老子所谓‘不厚其生’、‘不益其生’之谓。
精不亏则精复矣,形不劳则形全矣。天地之所以长久,不过形全而精不亏耳。常清常宁,是形之全也;常顺常健,是精之固也。
今也精复而形全,宁不与天为一乎?何者?天地与我本同一气,如父母然。气合则聚而成形,天之未始不为人也,散则返于无始,人又未始不为天也。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此一句是问辞。复自答云:弃事则形不劳,恐劳其形,故弃其事也;遗生则精不亏,恐摇其精,故遗其生也。遗生,即老子所谓‘不厚其生’、‘不益其生’之谓。
精不亏则精复矣,形不劳则形全矣。天地之所以长久,不过形全而精不亏耳。常清常宁,是形之全也;常顺常健,是精之固也。
今也精复而形全,宁不与天为一乎?何者?天地与我本同一气,如父母然。气合则聚而成形,天之未始不为人也,散则返于无始,人又未始不为天也。
今按 「以瓦注者巧,以黄金注者昏」——外重则内拙。
达生 · 第 5 章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讓,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爲之戒者,過也!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译文 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周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在学习养生,你跟祝肾交游,从他那儿听到过什么呢?”田开之说:“我只不过拿起扫帚来打扫门庭,又能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周威公说:“先生不必谦虚,我希望能听到这方面的道理。”田开之说:“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是牧放羊群似的,瞅到落后的便用鞭子赶一赶。’”周威公问: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在岩穴里居住在山泉边饮水,不跟任何人争利,活了七十岁还有婴儿一样的面容;不幸遇上了饿虎,饿虎扑杀并吃掉了他。另有一个叫张毅的,高门甲第、朱户垂帘的富贵人家,无不趋走参谒,活到四十岁便患内热病而死去。单豹注重内心世界的修养可是老虎却吞食了他的身体,张毅注重身体的调养可是疾病侵扰了他的内心世界,这两个人,都不是能够鞭策落后而取其适宜的人。”孔子说:“不要进入荒山野岭把自己深藏起来,也不要投进世俗而使自己处处显露,要像槁木一样站立在两者中间。倘若以上三种情况都能具备,他的名声必定最高。使人可畏的道路,十个行人有一个人被杀害,于是父子兄弟相互提醒和戒备,必定要使随行的徒众多起来方才敢于外出,这不是很聪明吗!人所最可怕的,还是枕席上的姿意在饮食间的失度;却不知道为此提醒和戒备,这实在是过错。”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虽曰成体,而亏体者多;虽曰成始,而返始者鲜矣。故惟形精不亏之人,乃能入无出有而生变化,喻如以火傳薪,薪虽尽而火莫之能穷,故曰:是谓能移。能移,则与天为一矣。精之又精,则不惟合天,而反以相天。相天,犹儒言‘赞化’,道言‘宇宙在手,万化生身’也。人而反以相天,则圣修之能事毕矣。
此段所论甚有至理,不得草草读过。虽曰成体,而亏体者多;虽曰成始,而返始者鲜矣。故惟形精不亏之人,乃能入无出有而生变化,喻如以火传薪,薪虽尽而火莫之能穷,故曰:是谓能移。能移,则与天为一矣。精之又精,则不惟合天,而反以相天。相天,犹儒言‘赞化’,道言‘宇宙在手,万化生身’也。人而反以相天,则圣修之能事毕矣。
此段所论甚有至理,不得草草读过。
今按 单豹养内而虎食其外,张毅养外而病攻其内。养生要兼顾。
达生 · 第 6 章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齊,藉白茅,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則汝爲之乎?」爲彘謀曰:「不如食以穅糟,而措之牢筴之中。」自爲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爲之。爲彘謀則去之,自爲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祝宗人玄端以临牢䇲,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穅糟,而措之牢䇲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译文 主持宗庙祭祀的官吏穿好礼服戴上礼帽来到猪圈边,对着栅栏里的猪说:“你为什么要讨厌死呢?我将喂养你三个月,用十天为你上戒,用三天为你作斋,铺垫上白茅,然后把你的肩胛和臀部放在雕有花纹的祭器上,你愿意这样吗?”为猪打算,说是仍不如吃糠咽糟而关在猪圈里,为自己打算,就希望活在世上有高贵荣华的地位,死后则能盛装在绘有文采的柩车上和棺椁中。为猪打算就会舍弃白茅、雕俎之类的东西,为自己打算却想求取这些东西,所不同于猪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潜行不窒,入金石无碍也。蹈火不热,跨火不焦也。行乎万物之上,乘云气,挟日月,蹑虚凌空而游宴自如也。盖至人纯守元气而成身外之身,故能如此。若但以声色象貌而言,则亦物而已,物则不通,何以悬绝若此而足以至乎其先乎?潜行不窒,入金石无碍也。蹈火不热,跨火不焦也。行乎万物之上,乘云气,挟日月,蹑虚凌空而游宴自如也。盖至人纯守元气而成身外之身,故能如此。若但以声色象貌而言,则亦物而已,物则不通,何以悬绝若此而足以至乎其先乎?
今按 替猪打算就给它糟糠,替自己打算就要轩冕。庄子问:和猪有什么不同?
达生 · 第 7 章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无所見。」公反,誒詒爲病,數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爲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爲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竈有髻。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爲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译文 齐桓公在草泽中打猎,管仲替他驾车,突然桓公见到了鬼。桓公拉住管仲的手说:“仲父,你见到了什么?”管仲回答:“我没有见到什么。”桓公打猎回来,疲惫困怠而生了病,好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的对齐桓公说:“你是自己伤害了自己,鬼怎么能伤害你呢?身体内部郁结着气,精魂就会离散而不返归于身,对于来自外界的骚扰也就缺乏足够的精神力量。郁结着的气上通而不能下达,就会使人易怒;下达而不能上通,就会使人健忘;不上通又不下达,郁结内心而不离散,那就会生病。”桓公说:“这样,那么还有鬼吗?”告敖回答:“有。水中污泥里有叫履的鬼,灶里有叫髻的鬼。门户内的各种烦攘,名叫雷霆的鬼在处置;东北的墙下,名叫倍阿鲑蠪的鬼在跳跃;西北方的墙下,名叫攻入阳的鬼住在那里。水里有水鬼罔象,丘陵里有山鬼峷,大山里有山鬼夔,郊野里有野鬼彷徨,草泽里还有一种名叫委蛇的鬼。”桓公接着问:“请问,委蛇的形状怎么样?”告敖回答:“委蛇,身躯大如车轮,长如车辕,穿着紫衣戴着红帽。他作为鬼神,最讨厌听到雷车的声音,一听见就两手捧着头站着。见到了他的人恐怕也就成了霸主了。”桓公听了后开怀大笑,说:“这就是我所见到的鬼。”于是整理好衣帽跟皇子告敖坐着谈话,不到一天时间病也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先,即未始有物之先,造物之始炁正在于此。故惟纯气之守者乃能以真摄真,而成出有入无之妙用。
若是色象而已,则又何能至是乎哉?夫物有造乎不形而止乎吾所化者,得而穷之,则孰得而御焉?不形,即所谓‘无声无臭’者。无所化,则所谓‘夫未始有物焉’者。
至人之所守,守此而已。守之之道,惟处身乎不淫之度,而藏神乎无端之纪,以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而已。淫,佚乐也。处身乎不淫之度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常藏此神于渊默之地,动静不能倪其介,鬼神不能测其機,故曰:无端之纪。即此无端之纪,是谓造化之根底,品彙之枢纽,出入之機莫不由此,故曰:游万物之终始。先,即未始有物之先,造物之始炁正在于此。故惟纯气之守者乃能以真摄真,而成出有入无之妙用。
若是色象而已,则又何能至是乎哉?夫物有造乎不形而止乎吾所化者,得而穷之,则孰得而御焉?不形,即所谓‘无声无臭’者。无所化,则所谓‘夫未始有物焉’者。
至人之所守,守此而已。守之之道,惟处身乎不淫之度,而藏神乎无端之纪,以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而已。淫,佚乐也。处身乎不淫之度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常藏此神于渊默之地,动静不能倪其介,鬼神不能测其机,故曰:无端之纪。即此无端之纪,是谓造化之根底,品汇之枢纽,出入之机莫不由此,故曰:游万物之终始。
今按 桓公见鬼而病,皇子告敖说:鬼伤不了公,是公自伤。
达生 · 第 8 章
紀渻子爲王養鬭雞。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无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无敢應者,反走矣。」纪渻子为王养鬭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译文 纪渻子为周宣王驯养斗鸡。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驯好了吗?”纪渻子回答说:“不行,正虚浮骄矜自恃意气哩。”十天后周宣王又问,回答说:“不行,还是听见响声就叫,看见影子就跳。”十天后周宣王又问,回答说:“还是那么顾看迅疾,意气强盛。”又过了十天周宣王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打鸣,它已不会有什么变化,看上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行真可说是完备了,别的鸡没有敢于应战的,掉头就逃跑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壹其性,养其气,致虚之极,守静之篤,神气子母抱一无离,合其德以通于天。合者,一而不分之义。天者,物之所由以造者也。德通于天,则天者全而神巫所郤矣,物焉得而窒之?火焉得而热之?万物之上又焉得而慄之也哉?壹其性,养其气,致虚之极,守静之笃,神气子母抱一无离,合其德以通于天。合者,一而不分之义。天者,物之所由以造者也。德通于天,则天者全而神巫所郤矣,物焉得而窒之?火焉得而热之?万物之上又焉得而栗之也哉?
今按 纪渻子养斗鸡,最后「望之似木鸡」,别的鸡不敢应。
达生 · 第 9 章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爲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爲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鼈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译文 孔子在吕梁观赏,瀑布高悬二三十丈,冲刷而起的激流和水花远达四十里,鼋、鼍、鱼、鳖都不敢在这一带游水。只见一个壮年男子游在水中,还以为是有痛苦而想寻死的,派弟子顺着水流去拯救他。忽见那壮年男子游出数百步远而后露出水面,还披着头发边唱边游在堤岸下。孔子紧跟在他身后而问他,说:“我还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你却是个人。请问,游水也有什么特别的门道吗?”那人回答:“没有,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我起初是故常,长大是习性,有所成就在于自然。我跟水里的漩涡一块儿下到水底,又跟向上的涌流一道游出水面,顺着水势而不作任何违拗。这就是我游水的方法。”孔子说:“什么叫做‘起初是故常,长大是习性,有所成就在于自然’呢?”那人又回答:“我出生于山地就安于山地的生活,这就叫做故常;长大了又生活在水边就安于水边的生活,这就叫做习性;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这样生活着,这就叫做自然。”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若不观乎醉人乎?墜车,病矣而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者,其神全也。盖醉人醉矣,彼时乘亦不知,墜亦不知,死生惊恐不入乎胸中,是故虽遻于物而不慴,以神全故气全,气全故虽病而不死。若不观乎醉人乎?坠车,病矣而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者,其神全也。盖醉人醉矣,彼时乘亦不知,坠亦不知,死生惊恐不入乎胸中,是故虽遻于物而不慴,以神全故气全,气全故虽病而不死。
今按 吕梁丈夫蹈水: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
达生 · 第 10 章
梓慶削木爲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爲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爲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无公朝,其巧專而外滑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译文 梓庆能削刻木头做鐻,鐻做成以后,看见的人无不惊叹好像是鬼神的工夫。鲁侯见到便问他,说:“你用什么办法做成的呢?”梓庆回答道:“我是个做工的人,会有什么特别高明的技术!虽说如此,我还是有一种本事。我准备做鐻时,从不敢随便耗费精神,必定斋戒来静养心思。斋戒三天,不再怀有庆贺、赏赐、获取爵位和俸禄的思想;斋戒五天,不再心存非议、夸誉、技巧或笨拙的杂念;斋戒七天,已不为外物所动仿佛忘掉了自己的四肢和形体。正当这个时候,我的眼里已不存在公室和朝廷,智巧专一而外界的扰乱全都消失。然后我便进入山林,观察各种木料的质地;选择好外形与体态最与鐻相合的,这时业已形成的鐻的形象便呈现于我的眼前,然后动手加工制作;不是这样我就停止不做。这就是用我木工的纯真本性融合木料的自然天性,制成的器物疑为神鬼工夫的原因,恐怕也就出于这一点吧!”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彼神全于酒者尚然,而况神全于天者乎?天只是个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圣人藏神,正藏于此。然前曰守气,此曰藏神,藏神正所以守气也。彼神全于酒者尚然,而况神全于天者乎?天只是个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圣人藏神,正藏于此。然前曰守气,此曰藏神,藏神正所以守气也。
今按 梓庆削鐻,先斋以静心,忘四肢形体,然后入山林,「以天合天」。
达生 · 第 11 章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爲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臺一而不桎。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译文 东野稷因为善于驾车而得见鲁庄公,他驾车时进退能够在一条直线上,左右转弯形成规整的弧形。庄公认为就是编织花纹图案也未必赶得上,于是要他转上一百圈后再回来。颜阖遇上了这件事,入内会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一定会失败的。”庄公默不作声。不多久,东野稷果然失败而回。庄公问:“你为什么事先就知道定会失败呢?”颜阖回答说:“东野稷的马力气已经用尽,可是还要它转圈奔走,所以说必定会失败的。”工倕随手画来就胜过用圆规与矩尺画出的,手指跟随事物一道变化而不须用心留意,所以他心灵深处专一凝聚而不曾受过拘束。忘掉了脚,便是鞋子的舒适;忘掉了腰,便是带子的舒适;知道忘掉是非,便是内心的安适;不改变内心的持守,不顺从外物的影响,便是遇事的安适。本性常适而从未有过不适,也就是忘掉了安适的安适。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刃善人乎?操刃者杀人乎?復讎不折鏌干,讎在人而不在物也。忮心不怨飄瓦,亦复如是。言此者,见无心者之不取忤于世也。使人人皆如鏌干、飄瓦之无心,则天下平矣,何有战攻杀戮之惨乎?
修道者知无心自然之妙也,是以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之天者,虚静恬淡,明其自然之理也。开人之天者,妄起知识,鑿其混沌之竅也。故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刃善人乎?操刃者杀人乎?复雠不折镆干,雠在人而不在物也。忮心不怨飘瓦,亦复如是。言此者,见无心者之不取忤于世也。使人人皆如镆干、飘瓦之无心,则天下平矣,何有战攻杀戮之惨乎?
修道者知无心自然之妙也,是以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之天者,虚静恬淡,明其自然之理也。开人之天者,妄起知识,凿其混沌之窍也。故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
今按 东野稷御马,进退合绳;颜阖说马力竭了,果然败。
达生 · 第 12 章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脩,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无事之業,是謂『爲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无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弟子問曰:「先生何爲歎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悅之,爲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啓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鍾鼓也,彼又惡能无驚乎哉?」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悦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译文 有个名叫孙休的人,走到门前就惊叹不已地询问他的老师扁庆子,说:“我安居乡里不曾受人说过道德修养差,面临危难也没有人说过不勇敢;然而我的田地里却从未遇上过好年成,为国家出力也未遇上圣明的国君,被乡里所摈弃,受地方官放逐,而我对于上天有什么罪过呢?我怎么会遇上如此的命运?”扁子说:“你不曾听说过那道德修养极高的人的身体力行吗?忘却自己的肝胆,也遗弃了自己的耳目,无心地纵放于世俗尘垢之外,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不求建树的环境中,这就叫做有所作为而不自恃,有所建树而不自得。如今你把自己打扮得很有才干用以惊吓众人,用修养自己的办法来突出他人的污秽,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就像在举着太阳和月亮走路。你得以保全形体和身躯,具备了九窍,没有中道上夭折于聋、瞎、跛、瘸而处于寻常人的行列,也真是万幸了,又有什么闲暇抱怨上天呢!你还是走吧!”孙休走出屋子,扁子回到房里。不多一会儿,扁子仰天长叹,弟子问道:“先生为什么长叹呢?”扁子说:“刚才孙休进来,我把道德修养极高的人的德行告诉给他,我真担心他会吃惊以至迷惑更深。”弟子说:“不对哩。孙休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吗?先生所说的话是错误的吗?错误的本来就不可能迷惑正确的。孙休所说的话是不对的吗?先生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吗?他本来就因迷惑而来请教,又有什么过错呀!”扁子说:“不是这样的。从前有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鲁国国君很喜欢它,用‘太牢’来宴请它,奏‘九韶’乐来让它快乐,海鸟竟忧愁悲伤,眼花缭乱,不敢吃喝。这叫做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假若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于幽深的树林,浮游于大江大湖,让它吃泥鳅和小鱼,这本是极为普通的道理而已。如今的孙休,乃是管窥之见、孤陋寡闻的人,我告诉给他道德修养极高的人的德行,就好像用马车来托载小老鼠,用钟鼓的乐声来取悦小鴳雀一样。他又怎么会不感到吃惊啊!”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德,谓全其天德之真。贼,谓加以人为之害。天以此理善吾生,而吾贼之,则自绝于天矣。吾得此理以为生,而不能全之,则自轻乎人矣。不厌乎天,不忽于人,将不幾返于真乎?
此亦自上文‘圣人藏神于天’上透下意来,别作一段为是。
佝僂,曲背人也。蜩,小蝉也。以竿粘蝉曰承。掇,手取也。累弹丸于竿首,至二至五而不墜,则神定而视審,从可知矣。
以是审定持竿,故能承蜩而不失。又当承蜩之时,外体欲直,内志欲宁,身如株橛之拘,臂如槁木之枝,心一于蜩而不知蜩之外复有他物。盖虽小技而亦有妙理。则尝问之粘物者,彼言最忌手颤,竿头摇动则物惊而走。
总之,凝定而祥審,可以得志于物矣。其语意正与此同。孔子闻其言而喜其有近于道也,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佝僂丈人之谓乎?引此以明藏神守气之用。
此亦‘用志不分’之喻。
觴深,至深之渊也。游,浮于上也。没,汨于下也。游人犹知有水,但与之相忘耳。汨人则不见有水,如处平陆,故汨人不待见舟便自能操,犹云:‘不习,无不利也’。
不入乎舍,言利害不入乎心。暇,悠闲也。注,射而赌物也。鉤,带鉤也。殙,与涽同。矜者,怜惜之意。有所矜惮,则志分矣。故重外者内拙,言拙于用也,与巧字对。
拔篲者,拨连茹之草以为篲,谦言已不过师门粪扫之人,何得有所闻乎?养生如牧羊,择其后者而鞭之,盖以羊性刚狠悦草,不鞭其后则必有亡失之患,喻如养生者必须顾首顾尾,谨始虑终,世出世法莫不如此。
若径情直行而无戒备之意,随风披靡而无恬退之守,则内伤外患在所不免,故引二子以为不鞭其后之戒。
大抵养生者必知乎道,知道者必达于理,达理者必明乎权,故引孔子之言以为律令: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矣。
盖人而藏则有心于止而无心于行矣,出而阳则有见于动而无见于静矣。岂知至人之道,卷舒无定,动静惟时,无心而立其中矣。柴者,无心之义。出无心于出也,入无心于入也,中亦无心于中也,三者俱得,而人之道至矣,名为至人,不亦宜乎?故曰:其名必极。极之言,至也。高门,大家也。县薄,谓悬帷薄于门首,闾阎之小户也。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宴安鸠毒,不可怀也。’其如人不知戒何哉?噫!‘民不畏威,大威至矣!’
祝宗人,祭祀之官。玄端,礼服。牢筴,豕栅也。穀食曰豢。豕尾曰尻。错,舍置也。腞楯,案之有缕文者。聚僂,筐蔞也。言使生有贫富之享,而死或身被戮辱,陈之腞楯之上,置之聚僂之中,亦甘心焉。统上二喻,皆为以物害己者设。
‘所異彘者何也’一句,诘得甚软美,令人有深省处。
誒詒,倦怠失魂之貌。忿滀,郁结也。沈,水污也。烦壤,户内粪扫之余积也。
履、髻、雷霆、皆鬼名也。倍阿鲑蠪,东北方下之鬼名。泆陽,西北方下之鬼名也。盖鬼性暧昧,其在户内,则择幽暗之所而蹲踞于地下。又至阴之气弥漫周匝,化为鬼物,寄于人间,溝龜户隅,水丘山泽,何地无之?亦理之无足异者,不可为‘子不语怪’而废之。
考成玄英疏,诸鬼皆有形状:髻,状如美女而衣赤衣;倍阿,状如小儿,长尺四,黑衣赤帻大冠,带剑持戟;泆陽,豹头马尾;罔象,状如小儿,黑色赤爪,大耳长臂;峷,状如狗而有角,文身五采;夔,状如鼓而一足;彷皇,如蛇两头而文五采;委蛇,则皇子所言者。
桓公所见,未必是此,而欲霸之心则公素所蓄积,故一闻此言则辴然而笑,霍然而起,长驾远驭之心,席卷并吞之气,翕然勃然,何病不已?何祟不消?若皇子,可谓善解人意者矣。
又按,桓公万乘之君,田而见鬼,其心真有不能释然者,故誒詒而病,皇子谓其自伤,诚是也,急为解之。若说无鬼,彼已见矣,多多说个在在处处皆有鬼物,猛将他心中所至愿者微以一句挑动,曰:见之者殆乎霸。于是桓公便与坐谈,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已。
此个意思,分明迎合桓公,与他发个先兆以诳一时,焉得不喜而笑?英雄豪杰,一语投机,便肝胆相照。见非真见,兆非真兆,特欲鼓舞一时之人心而成霸业耳,岂知九合之功成此一语!
外史看庄子到此,亦发笑:真是英雄欺人,又长一番识见。
此亦凝神守气之喻。已乎,言已可用乎?虚憍,昂头傲视之状,见而欲鬭也。犹应响影,未见而寻鬭也。疾视而盛气,虽不鬭而欲鬭之意未忘也。
又十日而似木鸡,则神凝而气全矣,故应者反走,望风而溃。
古之立大德,养大勇者,未始不自凝神守气中来,而又不可以轻试,必须养之又养以待其全,然后动无不利,故承蜩而至于累五,养鸡而至于逾月。
此等说话,真可印证学问。尝观佛乘所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动经百千万亿那由他数。若乃十二神符方成药化,九年面壁乃证真空,圣神之能事,岂一朝一夕之所能至哉?禅林有云:‘若还生摘下,到底不馨香’此不可与噪士道之,佩韋者可也。
此与汨人操舟之喻颇同。苦,病苦也。并流,沿流而救之也。水之旋入者为齊,水之涌出者为汨。言水自有常行之道,若从之以出没而不以已私与之,可以得志。
生于陵而安于陵,长于水而安于水,只看一个安字,皆顺其自然而不知所以然,便是‘素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之意。此于行险中等闲发出一个居易学问,妙哉!妙哉!
鐻,钟鼓之悬,两端多有刻缕。惊若鬼神者,疑其精巧非人所成也。盖工人亦知凝神守气之道,而又不敢以轻试,必待五日、七日。墮其肢体,黜其聪明,然后内巧专而外滑消,又观山林有自然象形之木如成鐻然者,然后加手,取而削之,是谓物各付物,虽曰加以人为,而不知皆出于自然,故曰:以天合天。
器之所以疑神者正在于此。与上‘从水之道而不为私’亦是一意。
中绳,言直也。中规,言圆也。文弗过,言虽组织之文不过如是。使之鉤,使之圆而驱之,以百为度。
稷盖承命而驱,故败而无罪。求,犹贵也。夫精神为用大矣,大用之则竭。造父不穷马力,盖有见也。稷虽善御,而以百钩责马,可乎?故败。
此言纯熟自然之妙。看他论一化字,便是圣学所谓‘从心不踰’者。工倕制器不用规矩,只以手旋物上,自圆而成规。曰矩者,具言成文耳。彼时指与物化,全不留心,故曰不以心稽。虽不以心稽,而心亦未尝不在,但一而不受其桎耳。使其用志一分,则虽熟而亦不能成规矣。
看庄子到纯熟处,字字句句皆为奥旨。
上说一个化字,又说一个忘字,忘则入于化矣。故物物非难,而忘物最难。然非谓其与物相绝而后谓之忘也,不离于物而与之相適,则自忘矣。故履適则忘足,代適则忘要,心適则忘非,境適则忘内外,適之时义大矣!
然而有所適,有所不適,非適也。故始于適而未尝不適者,斯则忘適之適。忘適之適,而后能入于化矣。此是学问进到极处,与前所谓忘与適,大是径庭。何者?
適于足者未必適于要,適于顺者未必適于逆,故惟忘適之適,则自无所不適矣,此便是‘君子无入而不自得’之意。
然又须知適与忘自有先后,如人適我意,与之相处,久自忘形,然犹有拣择去取。无物不可,无物不忘,方为妙耳。
诧,谓以异事告于子扁。賓,摈弃也,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墮肢黜聪之意。尘垢之外,虚静恬淡之境也。无事之业,寂寞无为之道也。
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虽为而为之以不为也。彼固惑而来,言彼固怀惑而来,非先生惑之也。
食之以委蛇,言使之从容自得而食也。款,孔也;啟,开也,言所见者小也。鼷鼠斥鵪,亦借小物以鄙之。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备物养形,将欲生之。达生之情,奚以养为?
欲免于为,莫如弃世。与彼更生,正平无累。
形全精复,与天一焉。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至人不伤,纯气之守。如彼墮车,得全于酒。
虽有飘瓦,不怵忮心。开天之天,幾以其真。
道可学斯,用志不分。承蜩犹掇,操舟若神。
闻之养生,方诸牧羊。随鞭其后,无处而阳。
畏途孔邇,衽席干戈。人自为谋,异彘者何?
霸愈泽鬼,雄走木鸡。削鐻有术,蹈水无私。
靈台勿桎,马力难穷。忘適之適,至德之行。德,谓全其天德之真。贼,谓加以人为之害。天以此理善吾生,而吾贼之,则自绝于天矣。吾得此理以为生,而不能全之,则自轻乎人矣。不厌乎天,不忽于人,将不几返于真乎?
此亦自上文‘圣人藏神于天’上透下意来,别作一段为是。
佝偻,曲背人也。蜩,小蝉也。以竿粘蝉曰承。掇,手取也。累弹丸于竿首,至二至五而不坠,则神定而视审,从可知矣。
以是审定持竿,故能承蜩而不失。又当承蜩之时,外体欲直,内志欲宁,身如株橛之拘,臂如槁木之枝,心一于蜩而不知蜩之外复有他物。盖虽小技而亦有妙理。则尝问之粘物者,彼言最忌手颤,竿头摇动则物惊而走。
总之,凝定而祥审,可以得志于物矣。其语意正与此同。孔子闻其言而喜其有近于道也,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佝偻丈人之谓乎?引此以明藏神守气之用。
此亦‘用志不分’之喻。
觞深,至深之渊也。游,浮于上也。没,汨于下也。游人犹知有水,但与之相忘耳。汨人则不见有水,如处平陆,故汨人不待见舟便自能操,犹云:‘不习,无不利也’。
不入乎舍,言利害不入乎心。暇,悠闲也。注,射而赌物也。钩,带钩也。殙,与涽同。矜者,怜惜之意。有所矜惮,则志分矣。故重外者内拙,言拙于用也,与巧字对。
拔篲者,拨连茹之草以为篲,谦言已不过师门粪扫之人,何得有所闻乎?养生如牧羊,择其后者而鞭之,盖以羊性刚狠悦草,不鞭其后则必有亡失之患,喻如养生者必须顾首顾尾,谨始虑终,世出世法莫不如此。
若径情直行而无戒备之意,随风披靡而无恬退之守,则内伤外患在所不免,故引二子以为不鞭其后之戒。
大抵养生者必知乎道,知道者必达于理,达理者必明乎权,故引孔子之言以为律令: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矣。
盖人而藏则有心于止而无心于行矣,出而阳则有见于动而无见于静矣。岂知至人之道,卷舒无定,动静惟时,无心而立其中矣。柴者,无心之义。出无心于出也,入无心于入也,中亦无心于中也,三者俱得,而人之道至矣,名为至人,不亦宜乎?故曰:其名必极。极之言,至也。高门,大家也。县薄,谓悬帷薄于门首,闾阎之小户也。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宴安鸠毒,不可怀也。’其如人不知戒何哉?噫!‘民不畏威,大威至矣!’
祝宗人,祭祀之官。玄端,礼服。牢䇲,豕栅也。谷食曰豢。豕尾曰尻。错,舍置也。腞楯,案之有缕文者。聚偻,筐蒌也。言使生有贫富之享,而死或身被戮辱,陈之腞楯之上,置之聚偻之中,亦甘心焉。统上二喻,皆为以物害己者设。
‘所异彘者何也’一句,诘得甚软美,令人有深省处。
诶诒,倦怠失魂之貌。忿滀,郁结也。沈,水污也。烦壤,户内粪扫之余积也。
履、髻、雷霆、皆鬼名也。倍阿鲑蠪,东北方下之鬼名。泆阳,西北方下之鬼名也。盖鬼性暧昧,其在户内,则择幽暗之所而蹲踞于地下。又至阴之气弥漫周匝,化为鬼物,寄于人间,沟龟户隅,水丘山泽,何地无之?亦理之无足异者,不可为‘子不语怪’而废之。
考成玄英疏,诸鬼皆有形状:髻,状如美女而衣赤衣;倍阿,状如小儿,长尺四,黑衣赤帻大冠,带剑持戟;泆阳,豹头马尾;罔象,状如小儿,黑色赤爪,大耳长臂;峷,状如狗而有角,文身五采;夔,状如鼓而一足;彷皇,如蛇两头而文五采;委蛇,则皇子所言者。
桓公所见,未必是此,而欲霸之心则公素所蓄积,故一闻此言则辴然而笑,霍然而起,长驾远驭之心,席卷并吞之气,翕然勃然,何病不已?何祟不消?若皇子,可谓善解人意者矣。
又按,桓公万乘之君,田而见鬼,其心真有不能释然者,故诶诒而病,皇子谓其自伤,诚是也,急为解之。若说无鬼,彼已见矣,多多说个在在处处皆有鬼物,猛将他心中所至愿者微以一句挑动,曰:见之者殆乎霸。于是桓公便与坐谈,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已。
此个意思,分明迎合桓公,与他发个先兆以诳一时,焉得不喜而笑?英雄豪杰,一语投机,便肝胆相照。见非真见,兆非真兆,特欲鼓舞一时之人心而成霸业耳,岂知九合之功成此一语!
外史看庄子到此,亦发笑:真是英雄欺人,又长一番识见。
此亦凝神守气之喻。已乎,言已可用乎?虚憍,昂头傲视之状,见而欲鬭也。犹应响影,未见而寻鬭也。疾视而盛气,虽不鬭而欲鬭之意未忘也。
又十日而似木鸡,则神凝而气全矣,故应者反走,望风而溃。
古之立大德,养大勇者,未始不自凝神守气中来,而又不可以轻试,必须养之又养以待其全,然后动无不利,故承蜩而至于累五,养鸡而至于逾月。
此等说话,真可印证学问。尝观佛乘所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动经百千万亿那由他数。若乃十二神符方成药化,九年面壁乃证真空,圣神之能事,岂一朝一夕之所能至哉?禅林有云:‘若还生摘下,到底不馨香’此不可与噪士道之,佩韦者可也。
此与汨人操舟之喻颇同。苦,病苦也。并流,沿流而救之也。水之旋入者为齐,水之涌出者为汨。言水自有常行之道,若从之以出没而不以已私与之,可以得志。
生于陵而安于陵,长于水而安于水,只看一个安字,皆顺其自然而不知所以然,便是‘素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之意。此于行险中等闲发出一个居易学问,妙哉!妙哉!
鐻,钟鼓之悬,两端多有刻缕。惊若鬼神者,疑其精巧非人所成也。盖工人亦知凝神守气之道,而又不敢以轻试,必待五日、七日。堕其肢体,黜其聪明,然后内巧专而外滑消,又观山林有自然象形之木如成鐻然者,然后加手,取而削之,是谓物各付物,虽曰加以人为,而不知皆出于自然,故曰:以天合天。
器之所以疑神者正在于此。与上‘从水之道而不为私’亦是一意。
中绳,言直也。中规,言圆也。文弗过,言虽组织之文不过如是。使之钩,使之圆而驱之,以百为度。
稷盖承命而驱,故败而无罪。求,犹贵也。夫精神为用大矣,大用之则竭。造父不穷马力,盖有见也。稷虽善御,而以百钩责马,可乎?故败。
此言纯熟自然之妙。看他论一化字,便是圣学所谓‘从心不逾’者。工倕制器不用规矩,只以手旋物上,自圆而成规。曰矩者,具言成文耳。彼时指与物化,全不留心,故曰不以心稽。虽不以心稽,而心亦未尝不在,但一而不受其桎耳。使其用志一分,则虽熟而亦不能成规矣。
看庄子到纯熟处,字字句句皆为奥旨。
上说一个化字,又说一个忘字,忘则入于化矣。故物物非难,而忘物最难。然非谓其与物相绝而后谓之忘也,不离于物而与之相适,则自忘矣。故履适则忘足,代适则忘要,心适则忘非,境适则忘内外,适之时义大矣!
然而有所适,有所不适,非适也。故始于适而未尝不适者,斯则忘适之适。忘适之适,而后能入于化矣。此是学问进到极处,与前所谓忘与适,大是径庭。何者?
适于足者未必适于要,适于顺者未必适于逆,故惟忘适之适,则自无所不适矣,此便是‘君子无入而不自得’之意。
然又须知适与忘自有先后,如人适我意,与之相处,久自忘形,然犹有拣择去取。无物不可,无物不忘,方为妙耳。
诧,谓以异事告于子扁。宾,摈弃也,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堕肢黜聪之意。尘垢之外,虚静恬淡之境也。无事之业,寂寞无为之道也。
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虽为而为之以不为也。彼固惑而来,言彼固怀惑而来,非先生惑之也。
食之以委蛇,言使之从容自得而食也。款,孔也;启,开也,言所见者小也。鼷鼠斥鹌,亦借小物以鄙之。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备物养形,将欲生之。达生之情,奚以养为?
欲免于为,莫如弃世。与彼更生,正平无累。
形全精复,与天一焉。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至人不伤,纯气之守。如彼堕车,得全于酒。
虽有飘瓦,不怵忮心。开天之天,几以其真。
道可学斯,用志不分。承蜩犹掇,操舟若神。
闻之养生,方诸牧羊。随鞭其后,无处而阳。
畏途孔迩,衽席干戈。人自为谋,异彘者何?
霸愈泽鬼,雄走木鸡。削鐻有术,蹈水无私。
灵台勿桎,马力难穷。忘适之适,至德之行。
今按 孙休自夸而不遇,扁庆子说:你能保全形躯已算幸了,还有工夫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