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倦 无倦之道 四书原典 · 注疏对读
庄子 · 十一

在宥在宥

8 章 · 第 11 篇

外篇第四。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广成子告黄帝至道。

在宥 · 第 1 章

聞在宥yòu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堯yáo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tián也;桀jié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cuì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无之。闻在宥yòu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yáo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tián也;桀jié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cuì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在宥 · 第 2 章

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陰。陰陽并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无常,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於是乎天下始喬詰jié卓鷙zhì,而後有盜跖zhí、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爲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而且悅明邪?是淫於色也。悅聰邪?是淫於聲也。悅仁邪?是亂於德也。悅義邪?是悖bèi於理也。悅禮邪?是相於技也。悅樂邪?是相於淫也。悅聖邪?是相於藝也。悅知邪?是相於疵cī也。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卷傖囊而亂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齊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儛之。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莅天下,莫若无爲。无爲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貴爲身於爲天下,則可以託天下;愛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聰明,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无爲,而萬物吹纍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乎天下始乔诘jié卓鸷zhì,而后有盗跖zhí、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而且悦明邪?是淫于色也。悦聪邪?是淫于声也。悦仁邪?是乱于德也。悦义邪?是悖bèi于理也。悦礼邪?是相于技也。悦乐邪?是相于淫也。悦圣邪?是相于艺也。悦知邪?是相于疵cī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伧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儛之。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为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吹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在宥 · 第 3 章

崔瞿qú問於老聃dān曰:「不治天下,安臧zāng人心?」老聃曰:「汝愼shèn无攖yīng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彊,廉劌彫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僨驕而不可係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堯、舜於是乎,股无胈、脛无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爲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峗,流共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於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於是乎,斤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決焉。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巖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聖知之不爲桁楊椄槢也,仁義之不爲桎梏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爲桀、跖嚆矢也?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崔瞿qú问于老聃dān曰:「不治天下,安臧zāng人心?」老聃曰:「汝愼shèn无撄yīng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彊,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于是乎,斤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在宥 · 第 4 章

黃帝立爲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羣生。爲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nìng人之心翦jiǎn翦者,又奚xī足以語至道?」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復往邀之。廣成子南首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juě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汝至道。至道之精,窈yǎo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无視无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无勞汝形,无搖汝精,乃可以長生。目无所見,耳无所聞,心无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愼汝內,閉汝外,多知爲敗。我爲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爲汝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愼守汝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脩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常衰。」黃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余語汝:彼其物无窮,而人皆以爲終;彼其物无測,而人皆以爲極。得吾道者,上爲皇而下爲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爲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余將去汝,入无窮之門,以遊无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爲常。當我,緡乎?遠我,昏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nìng人之心翦jiǎn翦者,又奚xī足以语至道?」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juě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汝至道。至道之精,窈yǎo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愼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愼守汝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汝: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在宥 · 第 5 章

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拊fǔ髀bì雀躍而遊。雲將見之,倘然止,贄zhì然立,曰:「叟sǒu何人邪?叟何爲此?」鴻蒙拊髀雀躍不輟chuò,對雲將曰:「遊!」雲將曰:「朕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曰:「吁!」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羣生,爲之奈何?」鴻蒙拊髀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宗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鴻蒙曰:「浮遊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遊者鞅掌,以觀无妄。朕又何知?」雲將曰:「朕也自以爲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也。願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獸之羣,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昆蟲。噫!治人之過也!」雲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噫!毒哉!」僊僊乎歸矣。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蒙曰:「噫!心養!汝徒處无爲,而物自化。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无魂。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无問其名,无闚其情,物故自生。」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辭而行。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鸿蒙方将拊fǔ髀bì雀跃而游。云将见之,倘然止,贽zhì然立,曰:「叟sǒu何人邪?叟何为此?」鸿蒙拊髀雀跃不辍chuò,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蒙拊髀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宗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愿闻一言。」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昆虫。噫!治人之过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噫!毒哉!」僊僊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噫!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闚其情,物故自生。」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在宥 · 第 6 章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同於己而欲之,異於己而不欲者,以出乎衆爲心也。夫以出乎衆爲心者,曷hé常出乎衆哉?因衆以寧所聞,不如衆技衆矣。而欲爲人之國者,此覽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jiǎo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无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夫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遊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之謂至貴。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hé常出乎众哉?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览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国侥jiǎo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夫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

在宥 · 第 7 章

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爲天下配,處乎无響,行乎无方,挈qiè汝適復之撓撓,以遊无端,出入无旁,與日无始。頌論形軀,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无己,惡乎得有有?覩dǔ有者,昔之君子;覩无者,天地之友。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处乎无响,行乎无方,挈qiè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出入无旁,与日无始。颂论形躯,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无己,恶乎得有有?覩dǔ有者,昔之君子;覩无者,天地之友。

在宥 · 第 8 章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nì而不可不爲者,事也。麤cū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爲者,天也。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會於仁而不恃shì,薄於義而不積,應於禮而不諱,接於事而不辭,齊於法而不亂,恃於民而不輕,因於物而不去。物者,莫足爲也,而不可不爲。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不通於道者,无自而可。不明於道者,悲夫!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无爲而尊者,天道也;有爲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nì而不可不为者,事也。麤cū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shì,薄于义而不积,应于礼而不讳,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