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乐 · 第 1 章
天下有至樂,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爲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爲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爲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爲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爲形也亦遠矣!列士爲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爲善矣,不足活身;以爲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聽,蹲循勿爭。」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爲,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羣趣者,誙誙然如將不得已,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也。果有樂无有哉?吾以无爲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无樂,至譽无譽。」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无爲可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无爲幾存。請嘗試言之:天无爲以之清,地无爲以之寧,故兩无爲相合,萬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從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萬物職職,皆從无爲殖。故曰:「天地,无爲也,而无不爲也。」人也,孰能得无爲哉?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列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译文 天下有最大的快乐还是没有呢?有可以存活身形的东西还是没有呢?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又依据什么?回避什么又安心什么?靠近什么又舍弃什么?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世上的人们所尊崇看重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善名;所爱好喜欢的,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饰、绚丽的色彩和动听的乐声;所认为低下的,是贫穷、卑微、短命和恶名;所痛苦烦恼的,是身体不能获得舒适安逸、口里不能获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获得漂亮的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绚丽的色彩、耳朵不能听到悦耳的乐声;假如得不到这些东西,就大为忧愁和担心,以上种种对待身形的作法实在是太愚蠢啊!富有的人,劳累身形勤勉操作,积攒了许许多多财富却不能全部享用,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不看重了。高贵的人,夜以继日地苦苦思索怎样才会保全权位和厚禄与否,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忽略了。人们生活于世间,忧愁也就跟着一道产生,长寿的人整日里糊糊涂涂,长久地处于忧患之中而不死去,多么痛苦啊!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疏远了。刚烈之士为了天下而表现出忘身殉国的行为,可是却不足以存活自身。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真正的好呢,还是实在不能算是好呢?如果认为是好行为,却不足以存活自身;如果认为不是好行为,却又足以使别人存活下来。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接纳,那就退让一旁不再去争谏。”伍子胥忠心劝谏以致身受残戮,如果他不努力去争谏,忠臣的美名也就不会成就。那么果真又有所谓好还是没有呢?如今世俗所从事与所欢欣的,我又不知道那快乐果真是快乐呢,果真不是快乐呢?我观察那世俗所欢欣的东西,大家都全力去追逐,拼死竞逐的样子真像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人人都说这就是最为快乐的事,而我并不看作就是快乐,当然也不认为不是快乐。那么,世上果真有快乐还是没有呢?我认为无为就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的人所感到最痛苦和烦恼的。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最大的荣誉就是没有荣誉。”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未可确定的。虽然如此,无为的观点和态度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是使自身存活,而唯有无为算是最接近于使自身存活的了。请让我说说这一点。苍天无为因而清虚明澈,大地无为因而浊重宁寂,天与地两个无为相互结合,万物就全都能变化生长。恍恍惚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出来!惚惚恍恍,没有一点儿痕迹!万物繁多,全从无为中繁衍生殖。所以说,天和地自清自宁无心去做什么却又无所不生无所不做,而人谁又能够做到无为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教人抉择至乐活身之术,皆以无为而存,将个‘无’字推到本始。论及人物之生死变化,察其本无而同出入于一机,其有生老病死,等如四时昼夜,达命者不哀,观化者无恶,一味顺其自然,然后在我者长乐而长存也。
从上篇‘不以物害己’透下意来,发此一段,急为天下定个至乐存身之术。二‘无有哉’,反诘之词,言决是有也。‘今奚为奚据’,正诘之词,与屈原卜居‘孰吉孰凶,何去何从?’同一意旨。此篇教人抉择至乐活身之术,皆以无为而存,将个‘无’字推到本始。论及人物之生死变化,察其本无而同出入于一机,其有生老病死,等如四时昼夜,达命者不哀,观化者无恶,一味顺其自然,然后在我者长乐而长存也。
从上篇‘不以物害己’透下意来,发此一段,急为天下定个至乐存身之术。二‘无有哉’,反诘之词,言决是有也。‘今奚为奚据’,正诘之词,与屈原卜居‘孰吉孰凶,何去何从?’同一意旨。
今按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开篇即问,全篇不正面作答。
至乐 · 第 2 章
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鼔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鼔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爲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爲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鼔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鼔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译文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往表示吊唁,庄子却正在分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一边敲打着瓦缶一边唱歌。惠子说:“你跟死去的妻子生活了一辈子,生儿育女直至衰老而死,人死了不伤心哭泣也就算了,又敲着瓦缶唱起歌来,不也太过分了吧!”庄子说:“不对哩。这个人她初死之时,我怎么能不感慨伤心呢!然而仔细考察她开始原本就不曾出生,不只是不曾出生而且本来就不曾具有形体,不只是不曾具有形体而且原本就不曾形成元气。夹杂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变化而有了元气,元气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变化又回到死亡,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死去的那个人将安安稳稳地寝卧在天地之间,而我却呜呜地围着她啼哭,自认为这是不能通晓于天命,所以也就停止了哭泣。”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天下所尊者’以下,言世俗有此四等,一句断杀:其为形也亦愚哉!‘为’字,作去声读。愚者以物丧己,富者苦形勤作,类多积而不得尽用,身死则财为无用矣,其为形也不亦外乎?贵者日夜思虑善否以求安身固位,而天下有可以活身无有哉。竞不之思,则其为身也不亦疏乎?寿者负此有忧有患之身,惛惛不死,何自苦也。而犹有求为引年之术者,其为形也不亦远乎?
烈士砥砺名节,视死如归,以求自见于天下,盖善矣,非善之善也,故曰:忠谏不听,则当逡巡却去,而勿与之争,此活身之道也,而子胥乃争之以自残。‘天下所尊者’以下,言世俗有此四等,一句断杀:其为形也亦愚哉!‘为’字,作去声读。愚者以物丧己,富者苦形勤作,类多积而不得尽用,身死则财为无用矣,其为形也不亦外乎?贵者日夜思虑善否以求安身固位,而天下有可以活身无有哉。竞不之思,则其为身也不亦疏乎?寿者负此有忧有患之身,惛惛不死,何自苦也。而犹有求为引年之术者,其为形也不亦远乎?
烈士砥砺名节,视死如归,以求自见于天下,盖善矣,非善之善也,故曰:忠谏不听,则当逡巡却去,而勿与之争,此活身之道也,而子胥乃争之以自残。
今按 妻死鼓盆而歌。庄子说:察其始而本无生,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
至乐 · 第 3 章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崐崘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蹷蹷然惡之。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爲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崐崘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蹷蹷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译文 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的山丘上和昆仑的旷野里游乐观赏,那里曾是黄帝休息的地方。不一会儿,滑介叔的左肘上长出了一个瘤子,他感到十分吃惊并且厌恶这东西。支离叔说:“你讨厌这东西吗?”滑介叔说:“没有,我怎么会讨厌它!具有生命的形体,不过是借助外物凑合而成;一切假借他物而生成的东西,就像是灰土微粒一时间的聚合和积累。人的死与生也就犹如白天与黑夜交替运行一样。况且我跟你一道观察事物的变化,如今这变化来到了我身上,我又怎么会讨厌它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故不身不争不死,名不争不成,果有善无有哉?于此当自抉择可也。
今世情之所趋与吾之所处大率相反,吾未知世俗之所趋果乐无有也。吾以无为为乐,诚乐矣,而世俗苦之,吾知世俗何哉?故曰:至乐无乐。世俗之所乐,真非乐也;至誉无誉,烈士之所争,真非名也。故不身不争不死,名不争不成,果有善无有哉?于此当自抉择可也。
今世情之所趋与吾之所处大率相反,吾未知世俗之所趋果乐无有也。吾以无为为乐,诚乐矣,而世俗苦之,吾知世俗何哉?故曰:至乐无乐。世俗之所乐,真非乐也;至誉无誉,烈士之所争,真非名也。
今按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化,柳生左肘。滑介叔说:化及我,我又何恶。
至乐 · 第 4 章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髐然有形。撽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爲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爲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爲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爲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无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曰:「然。」髑髏曰:「死,无君於上,无臣於下,亦无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爲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爲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蹙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爲人間之勞乎?」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译文 庄子到楚国去,途中见到一个骷髅,枯骨突露呈现出原形。庄子用马鞭从侧旁敲了敲。于是问道:“先生是贪求生命、失却真理,因而成了这样呢?抑或你遇上了亡国的大事,遭受到刀斧的砍杀,因而成了这样呢?抑或有了不好的行为,担心给父母、妻儿子女留下耻辱,羞愧而死成了这样呢?抑或你遭受寒冷与饥饿的灾祸而成了这样呢?抑或你享尽天年而死去成了这样呢?”庄子说罢,拿过骷髅,用作枕头而睡去。到了半夜,骷髅给庄子显梦说:“你先前谈话的情况真像一个善于辩论的人。看你所说的那些话,全属于活人的拘累,人死了就没有上述的忧患了。你愿意听听人死后的有关情况和道理吗?”庄子说:“好。”骷髅说:“人一旦死了,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官吏的管辖;也没有四季的操劳,从容安逸地把天地的长久看作是时令的流逝,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可能超过。”庄子不相信,说:“我让主管生命的神来恢复你的形体,为你重新长出骨肉肌肤,返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儿女、左右邻里和朋友故交中去,你希望这样做吗?”骷髅皱眉蹙额,深感忧虑地说:“我怎么能抛弃南面称王的快乐而再次经历人世的劳苦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天下只有苦乐两种。狃于乐者,见乐而不见苦,将欲是之,无有是处,将欲非之,而彼不自以为非,故曰:天下是非果未有定也。
‘虽然’,下一转语:无为可以定是非。盖无为则无所于乐,而不见其苦矣。故至乐活身者,惟无为庶几可以自存。
是无为也,天以之清,地以之宁,物以之生。然又须要认得此‘无’是个什么,即‘无名天地之始’、‘未始有夫未始有也者’。天下只有苦乐两种。狃于乐者,见乐而不见苦,将欲是之,无有是处,将欲非之,而彼不自以为非,故曰:天下是非果未有定也。
‘虽然’,下一转语:无为可以定是非。盖无为则无所于乐,而不见其苦矣。故至乐活身者,惟无为庶几可以自存。
是无为也,天以之清,地以之宁,物以之生。然又须要认得此‘无’是个什么,即‘无名天地之始’、‘未始有夫未始有也者’。
今按 髑髅说: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虽南面王乐,比不上。
至乐 · 第 5 章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爲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益。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且汝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于廟,奏九韶以爲樂,具太牢以爲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栖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鰌䱔,隨行列而止,委蛇而處。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譊譊爲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相與還而觀之。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䲡䱔,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译文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十分忧虑。子贡离开座席上前问道:“学生冒昧地请问,颜渊往东去齐国,先生面呈忧色,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你的提问实在是好啊!当年管仲有句话,我认为说得很好:‘布袋小的不可能包容大东西,水桶上的绳索短了不可能汲取深井里的水。’如此说来,就应当看作是禀受天命而形成形体,形体虽异却各有适宜的用处,全都是不可以随意添减改变的。我担忧颜渊跟齐侯谈论尧、舜、黄帝治理国家的主张,而且还进一步地推重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齐侯必将要求自己而苦苦思索,却仍不能理解,不理解必定就会产生疑惑,一旦产生疑惑便会迁怒对方而杀害他。“况且你不曾听说过吗?从前,一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停息下来,鲁国国君让人把海鸟接到太庙里供养献酒,奏‘九韶’之乐使它高兴,用‘太牢’作为膳食。海鸟竟眼花缭乱忧心伤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不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鸟栖息于深山老林,游戏于水中沙洲,浮游于江河湖泽、啄食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的队列而止息,从容自得、自由自在地生活。它们最讨厌听到人的声音,又为什么还要那么喧闹嘈杂呢?咸池、九韶之类的著名乐曲,演奏于广漠的原野,鸟儿听见了腾身高飞,野兽听见了惊惶逃遁,鱼儿听见了潜下水底,一般的人听见了,相互围着观看不休。鱼儿在水里才能生存,人处在水里就会死去,人和鱼彼此间必定有不同之处,他们的好恶因而也一定不一样。所以前代的圣王不强求他们具有划一的能力,也不等同他们所做的事情。名义的留存在于符合实际,合宜的措置在于适应自然,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长久地得到保持。”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故反复而为之咏:芒乎芴乎,象帝之先而无从出乎?盖无则真空无象矣。芒乎芴乎而无有象乎?芒,即混芒之义。芴,即沕穆之义。
职职,繁殖也。天地之以无为而生化万物,是天地之无为而无不为也。人也,天地之心也,焉能得无为哉?知无为,则虚静恬淡而不以苦为乐矣。
此段正好与内篇养生主中‘秦失三号’,大宗师中‘子杞’、‘子桑户’、‘孟孙才’等章参看。盆,瓦缶也,鼓之所以节音。无槩然,言焉能不槩然与世人同情哉?形变而有生,生,指知觉运动而言。偃,仰也。巨室,谓天地。故反复而为之咏:芒乎芴乎,象帝之先而无从出乎?盖无则真空无象矣。芒乎芴乎而无有象乎?芒,即混芒之义。芴,即沕穆之义。
职职,繁殖也。天地之以无为而生化万物,是天地之无为而无不为也。人也,天地之心也,焉能得无为哉?知无为,则虚静恬淡而不以苦为乐矣。
此段正好与内篇养生主中‘秦失三号’,大宗师中‘子杞’、‘子桑户’、‘孟孙才’等章参看。盆,瓦缶也,鼓之所以节音。无槩然,言焉能不槩然与世人同情哉?形变而有生,生,指知觉运动而言。偃,仰也。巨室,谓天地。
今按 海鸟止于鲁郊,鲁侯以九韶太牢养它,鸟三日而死。
至乐 · 第 6 章
列子行食於道,從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之,曰:「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汝果養乎?予果歡乎?種有幾,得水則爲㡭,得水土之際則爲鼃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爲陵舄,陵舄得鬱棲則爲烏足,烏足之根爲蠐螬,其葉爲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爲蟲,生於竈下,其狀若脫,其名爲鴝掇。鴝掇千日爲鳥,其名爲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爲斯彌,斯彌爲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汝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㡭,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译文 列子外出游玩,在道旁吃东西,看见一个上百年的死人的头骨,拔掉周围的蓬草指着骷髅说:“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不曾死、也不曾生的。你果真忧愁吗?我又果真快乐吗?”物类千变万化源起于微细状态的“几”,有了水的滋养便会逐步相继而生,处于陆地和水面的交接处就形成青苔,生长在山陵高地就成了车前草,车前草获得粪土的滋养长成乌足,乌足的根变化成土蚕,乌足的叶子变化成蝴蝶。蝴蝶很快又变化成为虫,生活在灶下,那样子就像是蜕皮,它的名字叫做灶马。灶马一千天以后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做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长出虫子斯弥,斯弥又生出蠛蠓。颐辂从蠛蠓中形成,黄軦从九猷中长出;蠓子则产生于萤火虫。羊奚草跟不长笋的老竹相结合,老竹又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马,马生出人,而人又返归造化之初的浑沌中。万物都产生于自然的造化,又全都回返自然的造化。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庄子鼓盆,自世俗观之,直谓不近人情,害义伤教。不知此种无情学问,究竟性命者紧要得力正在于此。一切世人皆以恩爱而生贪着,遂有种种无明烦恼,不自解脱,生死轮回莫不由此。
韩退之云:‘持被入省中,顾妻妾刺刺语不休’,说尽世间儿女态度。庄子直为斯人截断恩爱烦恼,猛于生死关头说个‘无生法忍’教人认取。
本自无来,今亦无去,其有生死幻变不常,与寒暑晦明同一代谢,何足关情,妄生悲喜?古之至人,利害不干于心,而生死无变于己,只是箇勘得破、立得住,八风五欲煎炒不动。
金刚经:‘世尊道: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于爾时无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以故不生嗔恨,方于忍辱波罗蜜中保有进步。’吾儒中若曾子易篑、子路结缨、亦是他学问真实受用。
自身尚然,何况外身而观化者?此处庄生犹为惠子俯就两句曰:当其始死,我亦何能无槩然?以为不达于命故止也,犹为方便说法,直恐惊倒惠子。
若使二子针芥相投,直须说个:我尚无我,涕从何出?
流,瘍也,味意柳多臃肿,故以为瘍癤之喻。
假借,即佛经所谓地水风火四大假合。生者尘垢也,解见末條。此段郭象注好:‘先示有情,然后寻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无情,故能无忧,则夫无情者遂自绝于远旷之域而迷困于忧乐之境矣。’
此自老子‘天下大患,为吾有身。自吾无身,复有何患?’上撰出一段寓言,直是戏剧。若真谓庄子有生死歆厌之心,则又痴人说梦矣。
人惑则死,言人既惑于我之言,则将谓我将不利于彼国,而罪我者至矣。盖借颜子以危当时之游士。褚,布袋也。绠,井绳也。喻齊侯短小之见,不可以大道说之。
以鸟为喻,谓齊侯不可以尧舜黄帝之道说之。若战争攻守之事,富强之术,则彼将乐闻矣。
夫物有殊性,人亦宜然。齊侯之不可说以大道者,其好恶异也。古之圣人,不一人之能,不同人之事,知其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不可同且一也。
故求实于名,设义于適。因名以求实,则无‘不量而入’之嫌矣;因適以陈义,则无‘求而不得’之惑矣。两者條达,则持福常在于己,乌有人惑则死之患哉?
攓,扶也。言骷髅没于蓬蒿之中,列子扶其蓬而指之曰:惟予与女知之之道乎?而固未尝死也,察其本始,而亦未尝生也。既未尝生,则不当以养为期;既未尝死,又何以灭为乐乎?故曰:若果以予为养乎?予果以女为欢乎?如此悦生悦死,皆属妄念。予与若同在大造炉中,鼠肝虫臂任其自化。
举其化生,凡有几种。先自湿化者而言,得水为继。何以故?水为五行之初先,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此气一动,变而有形,未免有所假借而后生。
上文所谓‘生者假借也。假而后生,生者尘埃也。’大地尘埃,为息所吹,浮游水上,尘尘相牵,如丝如缕,其名为繼。盖水苔欲生之先,河中多有此朕。其在水上之际,两岸之旁,水得土气,渐凝渐厚,遂有体质,其色沉绿,名为龜蠙之衣,是曰青苔。渐渐近土,生于陵屯,化为陵舄。陵舄,‘车前草’名也,多生岸旁,又名泽舄,其性利水。
陵舄而得鬱棲,化为乌足。鬱棲,粪壤也。乌足亦草名,其根化为蠐螬,而叶为蝴蝶。蝴蝶,胥之别名也。盖草化为虫,质多蠕弱。又生于田夫野亀之下者,得火之气,化而为虫,无皮无壳,其状若脱,名为鴝掇。鴝掇伏土千日,化而为鸟,其名乾鱼骨。此一化自乌足来者最为强健。
而乾鱼骨之沫化为斯弥,斯彌化为食醯。食醯者,蠛蠓也,喜酸而聚醯,故曰食醯。食醯虽小,而自气血中来,亦能以形相感,多见此虫相尾而飞于空中。故食醯生頤輅,頤輅生九猷,九猷生黃軦,黃軦生腐蠸,腐蠸生瞀芮。遞遞相生,皆虫类也。或不作遞生说者亦得。
大率此虫无考,注书到此,类皆搁笔,乃知阿难夙世惟愿多闻,晋室张华虚传博洽。羊奚比乎箰久竹,羊奚,亦草名,根如芜青,疑即药草中所谓羊蹄根者。
比,合也。其根若连于久不生筍之竹,则生青宁。
青宁,亦虫名。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郭注以为‘俗本多误’,亦‘夏五传疑’之盛心也,而林虞齋注直谓‘人、马、皆草名,如马齿、人参之类’,不知何本?又谓‘庄子故为诡怪之名,万世之下受其愚弄,看他不破’。
审是,则南华为愚弄天下人之书矣。我不愚弄天下人,不敢以此言而诬先哲。曰:然则何解?曰:愚意直谓程生马,马生人耳。曰:繁气而生人类,可乎?曰:二五之妙,微而渐著,转而愈靈,人虽至贵,不应于海滨空寂之处忽然而生。如宋儒之臆说者,未免有所假借,借则不借于物而谁借乎?
史臣谓元之始祖胎于狼鹿,此其一徵。盖造化之始生物而至于生人,则灵秀备矣,若是马齿、人参则不过庶草中之一品,造化到此便了,直是无所归宿。
观‘人又反入于機’一句,是人参反入于機,可乎?分明说造化到生人住了,不消假借而生,径自以形相禅,相生相死,相死相生,反入大造機中,所谓‘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其下复曰:‘万物皆出于機,皆入于機’,正见人与万物本同一气,生长归复皆出自然。因指骷髅,等闲拨此一段,要人认取天机,养乎?乐乎?何容心哉?顺其自化可也。
方壶外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至乐活身,无为乐真。以苦为乐,匪我思存。
达命不衰,观化奚恶?大累有生,无复何虑?
形有所適,命有所成。鳥非人养,鱼不陆生。
攓蓬指骷,予诲女知。欢乎养乎,出入一機。夫庄子鼓盆,自世俗观之,直谓不近人情,害义伤教。不知此种无情学问,究竟性命者紧要得力正在于此。一切世人皆以恩爱而生贪着,遂有种种无明烦恼,不自解脱,生死轮回莫不由此。
韩退之云:‘持被入省中,顾妻妾刺刺语不休’,说尽世间儿女态度。庄子直为斯人截断恩爱烦恼,猛于生死关头说个‘无生法忍’教人认取。
本自无来,今亦无去,其有生死幻变不常,与寒暑晦明同一代谢,何足关情,妄生悲喜?古之至人,利害不干于心,而生死无变于己,只是个勘得破、立得住,八风五欲煎炒不动。
金刚经:‘世尊道: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于尔时无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以故不生嗔恨,方于忍辱波罗蜜中保有进步。’吾儒中若曾子易篑、子路结缨、亦是他学问真实受用。
自身尚然,何况外身而观化者?此处庄生犹为惠子俯就两句曰:当其始死,我亦何能无槩然?以为不达于命故止也,犹为方便说法,直恐惊倒惠子。
若使二子针芥相投,直须说个:我尚无我,涕从何出?
流,疡也,味意柳多臃肿,故以为疡疖之喻。
假借,即佛经所谓地水风火四大假合。生者尘垢也,解见末条。此段郭象注好:‘先示有情,然后寻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无情,故能无忧,则夫无情者遂自绝于远旷之域而迷困于忧乐之境矣。’
此自老子‘天下大患,为吾有身。自吾无身,复有何患?’上撰出一段寓言,直是戏剧。若真谓庄子有生死歆厌之心,则又痴人说梦矣。
人惑则死,言人既惑于我之言,则将谓我将不利于彼国,而罪我者至矣。盖借颜子以危当时之游士。褚,布袋也。绠,井绳也。喻齐侯短小之见,不可以大道说之。
以鸟为喻,谓齐侯不可以尧舜黄帝之道说之。若战争攻守之事,富强之术,则彼将乐闻矣。
夫物有殊性,人亦宜然。齐侯之不可说以大道者,其好恶异也。古之圣人,不一人之能,不同人之事,知其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不可同且一也。
故求实于名,设义于适。因名以求实,则无‘不量而入’之嫌矣;因适以陈义,则无‘求而不得’之惑矣。两者条达,则持福常在于己,乌有人惑则死之患哉?
攓,扶也。言骷髅没于蓬蒿之中,列子扶其蓬而指之曰:惟予与女知之之道乎?而固未尝死也,察其本始,而亦未尝生也。既未尝生,则不当以养为期;既未尝死,又何以灭为乐乎?故曰:若果以予为养乎?予果以女为欢乎?如此悦生悦死,皆属妄念。予与若同在大造炉中,鼠肝虫臂任其自化。
举其化生,凡有几种。先自湿化者而言,得水为继。何以故?水为五行之初先,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此气一动,变而有形,未免有所假借而后生。
上文所谓‘生者假借也。假而后生,生者尘埃也。’大地尘埃,为息所吹,浮游水上,尘尘相牵,如丝如缕,其名为继。盖水苔欲生之先,河中多有此朕。其在水上之际,两岸之旁,水得土气,渐凝渐厚,遂有体质,其色沉绿,名为龟蠙之衣,是曰青苔。渐渐近土,生于陵屯,化为陵舄。陵舄,‘车前草’名也,多生岸旁,又名泽舄,其性利水。
陵舄而得郁栖,化为乌足。郁栖,粪壤也。乌足亦草名,其根化为蛴螬,而叶为蝴蝶。蝴蝶,胥之别名也。盖草化为虫,质多蠕弱。又生于田夫野亀之下者,得火之气,化而为虫,无皮无壳,其状若脱,名为鸲掇。鸲掇伏土千日,化而为鸟,其名干鱼骨。此一化自乌足来者最为强健。
而干鱼骨之沫化为斯弥,斯弥化为食醯。食醯者,蠛蠓也,喜酸而聚醯,故曰食醯。食醯虽小,而自气血中来,亦能以形相感,多见此虫相尾而飞于空中。故食醯生颐辂,颐辂生九猷,九猷生黄軦,黄軦生腐蠸,腐蠸生瞀芮。递递相生,皆虫类也。或不作递生说者亦得。
大率此虫无考,注书到此,类皆搁笔,乃知阿难夙世惟愿多闻,晋室张华虚传博洽。羊奚比乎箰久竹,羊奚,亦草名,根如芜青,疑即药草中所谓羊蹄根者。
比,合也。其根若连于久不生笋之竹,则生青宁。
青宁,亦虫名。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郭注以为‘俗本多误’,亦‘夏五传疑’之盛心也,而林虞斋注直谓‘人、马、皆草名,如马齿、人参之类’,不知何本?又谓‘庄子故为诡怪之名,万世之下受其愚弄,看他不破’。
审是,则南华为愚弄天下人之书矣。我不愚弄天下人,不敢以此言而诬先哲。曰:然则何解?曰:愚意直谓程生马,马生人耳。曰:繁气而生人类,可乎?曰:二五之妙,微而渐著,转而愈灵,人虽至贵,不应于海滨空寂之处忽然而生。如宋儒之臆说者,未免有所假借,借则不借于物而谁借乎?
史臣谓元之始祖胎于狼鹿,此其一征。盖造化之始生物而至于生人,则灵秀备矣,若是马齿、人参则不过庶草中之一品,造化到此便了,直是无所归宿。
观‘人又反入于机’一句,是人参反入于机,可乎?分明说造化到生人住了,不消假借而生,径自以形相禅,相生相死,相死相生,反入大造机中,所谓‘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其下复曰:‘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正见人与万物本同一气,生长归复皆出自然。因指骷髅,等闲拨此一段,要人认取天机,养乎?乐乎?何容心哉?顺其自化可也。
方壶外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至乐活身,无为乐真。以苦为乐,匪我思存。
达命不衰,观化奚恶?大累有生,无复何虑?
形有所适,命有所成。鸟非人养,鱼不陆生。
攓蓬指骷,予诲女知。欢乎养乎,出入一机。
今按 物出于机,入于机——庄子写物种变化,最后归结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