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七
應帝王应帝王
6 章 · 第 7 篇
应帝王
内篇第七。啮缺四问、壶子示相、浑沌凿窍,讲的是「无为」如何治天下。
应帝王 · 第 1 章
齧缺問(道)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爲馬,一以己爲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眞,而未始入於非人。」啮缺问(道)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译文 啮缺向王倪求教,四次提问王倪四次都不能作答。啮缺于是跳了起来高兴极了,去到蒲衣子处把上述情况告诉给他。蒲衣子说:“你如今知道了这种情况吗?虞舜比不上伏羲氏。虞舜他心怀仁义以笼络人心,获得了百姓的拥戴,不过他还是不曾超脱出人为的物我两分的困境。伏羲氏他睡卧时宽缓安适,他觉醒时悠游自得;他听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马,听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牛;他的才思实在真实无伪,他的德行确实纯真可信,而且从不曾涉入物我两分的困境。”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老子云:‘王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篇以‘应帝王’名者,言帝王之治天下,其与道相应如此。老子云:‘王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篇以‘应帝王’名者,言帝王之治天下,其与道相应如此。
今按 啮缺四问而王倪四不知,啮缺反而大喜。
应帝王 · 第 2 章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曾二蟲之无知!」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译文 肩吾拜会隐士接舆。接舆说:“往日你的老师日中始用什么来教导你?”肩吾说:“他告诉我,做国君的一定要凭借自己的意志来推行法度,人们谁敢不听从而随之变化呢?”接舆说:“这是欺诳的做法,那样治理天下,就好像徒步下海开凿河道,让蚊虫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去治理社会外在的表象吗?他们顺应本性而后感化他人,听任人们之所能罢了。鸟儿尚且懂得高飞躲避弓箭的伤害,老鼠尚且知道深藏于神坛之下的洞穴逃避熏烟凿地的祸患,而你竟然连这两种小动物本能地顺应环境也不了解!”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齧缺四問,即前《齊物論》中所載者。此箇知字,乃人之知識分別,鑿混沌,散大樸,此為最先,故大道忌之。齧缺因王倪之不知也,從此有悟而喜。蒲衣子曰:汝今乃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藏仁以要人,雖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非人則天也,不出於天,則非無為自然可知矣。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徐,紆徐也。于于,自然之貌。一以己為馬牛者,從人呼馬呼牛,更不分別也。泰氏其知道乎!道有情有信,故曰:其知情信。情信,只是箇混沌未分。故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蓋使知有所入,則亦不得謂之自然矣。啮缺四问,即前《齐物论》中所载者。此个知字,乃人之知识分别,凿混沌,散大朴,此为最先,故大道忌之。啮缺因王倪之不知也,从此有悟而喜。蒲衣子曰:汝今乃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藏仁以要人,虽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非人则天也,不出于天,则非无为自然可知矣。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徐,纡徐也。于于,自然之貌。一以己为马牛者,从人呼马呼牛,更不分别也。泰氏其知道乎!道有情有信,故曰:其知情信。情信,只是个混沌未分。故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盖使知有所入,则亦不得谓之自然矣。
今按 狂接舆说:以己出经、式义度人,是欺德。
应帝王 · 第 3 章
天根遊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无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爲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无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汝又何寱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爲?」又復問,无名人曰:「汝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汝又何寱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译文 天根闲游殷山的南面,来到蓼水河边,正巧遇上无名人而向他求教,说:“请问治理天下之事。”无名人说:“走开,你这个见识浅薄的人,怎么一张口就让人不愉快!我正打算跟造物者结成伴侣,厌烦时便又乘坐那状如飞鸟的清虚之气,超脱于‘六极’之外,而生活在什么也不存在的地方,居处于旷达无垠的环境。你又怎么能用梦呓般的所谓治理天下的话语来撼动我的心思呢?”天根又再次提问。无名人说:“你应处于保持本性、无所修饰的心境,交合形气于清静无为的方域,顺应事物的自然而没有半点儿个人的偏私,天下也就得到治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豫者,无心而顺適之谓?问之不豫,言不能適然于心,而劳劳以治天下为也。
游心于淡,无扰杂也。合气于漠,无声臭也。此即所谓‘不显’、‘篤恭’者,故不见其有作为之迹,但顺物之自然而已,一无容私焉,则天下自治矣。
今之治天下者,其受病只在‘容私’二字。盖不能以天下养天下,而以天下养一人,不能以一人为天下,而以天下为一人,虽行仁义,可得谓之无容私乎?宜乎大道所不取也。豫者,无心而顺适之谓?问之不豫,言不能适然于心,而劳劳以治天下为也。
游心于淡,无扰杂也。合气于漠,无声臭也。此即所谓‘不显’、‘笃恭’者,故不见其有作为之迹,但顺物之自然而已,一无容私焉,则天下自治矣。
今之治天下者,其受病只在‘容私’二字。盖不能以天下养天下,而以天下养一人,不能以一人为天下,而以天下为一人,虽行仁义,可得谓之无容私乎?宜乎大道所不取也。
今按 天根问治天下,无名人说: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
应帝王 · 第 4 章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於此,嚮疾彊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來田,猨狙之便執,犛之㣘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陽子居蹵然曰:「敢問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遊於无有者也。」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彊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勌。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猨狙之便执,牦之㣘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蹵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译文 阳子居拜见老聃,说:“倘若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他办事迅疾敏捷、强干果决,对待事物洞察准确、了解透彻,学‘道’专心勤奋从不厌怠。象这样的人,可以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吗?”老聃说:“这样的人在圣人看来,只不过就像聪明的小吏供职办事时为技能所拘系、劳苦身躯担惊受怕的情况。况且虎豹因为毛色美丽而招来众多猎人的围捕,猕猴因为跳跃敏捷、狗因为捕物迅猛而招致绳索的拘缚。象这样的动物,也可以拿来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吗?”阳子居听了这番话脸色顿改,不安地说:“冒昧地请教圣哲之王怎么治理天下。”老聃说:“圣哲之王治理天下,功绩普盖天下却又像什么也不曾出自自己的努力,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却不觉得有所依赖;功德无量没有什么办法称述赞美,使万事万物各居其所而欣然自得;立足于高深莫测的神妙之境,而生活在什么也不存在的世界里。”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日中始,人名,肩吾之所先見者。以己出經,經,常道也。式義,以義為程式也。度人,猶言化人。蓋吾儒所謂「議道自己」者,接輿卻以為欺德而難於化理。欺者,不實之義。言此非實德,不可以為治。然此處定有商確,不得一以異說誣之。莊子之意,只在箇無為自然,以不治治天下,其旨大率本之老子。蓋大道之世,人皆相忘於道術,故無庸於治而自無不治。若有心設法以治之,則人皆以有心應之,而出於吾治之外者抑又多矣。且聖人之治天下也,為治外乎?為治內乎?治內者,治之以不治,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而已矣。正,謂正性。能,謂良能。言人順性命之理而行,自然確乎有箇本分之能事,不必更以經義裁之。若為置箇典常法度,使人人取式而行,雖則不外乎所性之理,卻不是自他性中自然流出者,故此但為治外。但治其外,則人必有出吾法制之外者,待其出而吾以律令繩之,從此便有矰弋熏鑿之患,驚擾天下,而天下之求以避我者抑又多矣。夫鳥鼠尚有避患之知,而百姓曾二蟲之無知乎!使百姓有避患之心,天下安得而治乎!日中始,人名,肩吾之所先见者。以己出经,经,常道也。式义,以义为程式也。度人,犹言化人。盖吾儒所谓「议道自己」者,接舆却以为欺德而难于化理。欺者,不实之义。言此非实德,不可以为治。然此处定有商确,不得一以异说诬之。庄子之意,只在个无为自然,以不治治天下,其旨大率本之老子。盖大道之世,人皆相忘于道术,故无庸于治而自无不治。若有心设法以治之,则人皆以有心应之,而出于吾治之外者抑又多矣。且圣人之治天下也,为治外乎?为治内乎?治内者,治之以不治,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而已矣。正,谓正性。能,谓良能。言人顺性命之理而行,自然确乎有个本分之能事,不必更以经义裁之。若为置个典常法度,使人人取式而行,虽则不外乎所性之理,却不是自他性中自然流出者,故此但为治外。但治其外,则人必有出吾法制之外者,待其出而吾以律令绳之,从此便有矰弋熏凿之患,惊扰天下,而天下之求以避我者抑又多矣。夫鸟鼠尚有避患之知,而百姓曾二虫之无知乎!使百姓有避患之心,天下安得而治乎!
今按 阳子居问明王之治,老聃说: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
应帝王 · 第 5 章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汝,旣其文,未旣其實。而固得道與?衆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曏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曏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无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曏示之以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桓之審爲淵,止水之審爲淵,流水之審爲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壺子曰:「曏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爲弟靡,因以爲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爲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於事无與親,彫琢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无爲名尸,无爲謀府,无爲事任,无爲知主。體盡无窮,而遊无朕,盡其所受乎天,而无見得,亦虛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向示之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译文 郑国有个占卜识相十分灵验的巫师,名叫季咸,他知道人的生死存亡和祸福寿夭,所预卜的年、月、旬、日都准确应验,仿佛是神人。郑国人见到他,都担心预卜死亡和凶祸而急忙跑开。列子见到他却内心折服如醉如痴,回来后把见到的情况告诉老师壶子,并且说:“起先我总以为先生的道行最为高深,如今又有更为高深的巫术了。”壶子说:“我教给你的还全是道的外在的东西,还未能教给你道的实质,你难道就已经得道了吗?只有众多的雌性可是却无雄性,又怎么能生出受精的卵呢!你用所学到的道的皮毛就跟世人相匹敌,而且一心求取别人的信任,因而让人洞察底细而替你看相。你试着跟他一块儿来,把我介绍给他看看相吧。”第二天,列子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呀!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活不了了,用不了十来天了!我观察到他临死前的怪异形色,神情像遇水的灰烬一样。”列子进到屋里,泪水弄湿了衣襟,伤心地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将如同地表那样寂然不动的心境显露给他看,茫茫然既没有震动也没有止息。这样恐怕只能看到我闭塞的生机。试试再跟他来看看。”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上了我!症兆减轻了,完全有救了,我已经观察到闭塞的生机中神气微动的情况。”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将天与地那样相对而又相应的心态显露给他看,名声和实利等一切杂念都排除在外,而生机从脚跟发至全身。这样恐怕已看到了我的一线生机。试着再跟他一块儿来看看。”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心迹不定,神情恍惚,我不可能给他看相。等到心迹稳定,再来给他看相。”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把阴阳二气均衡而又和谐的心态显露给他看。这样恐怕看到了我内气持平、相应相称的生机。大鱼盘桓逗留的地方叫做深渊,静止的河水聚积的地方叫做深渊,流动的河水滞留的地方叫做深渊。渊有九种称呼,这里只提到了上面三种。试着再跟他一块儿来看看。”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咸季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还未站定,就不能自持地跑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没能追上,回来告诉壶子,说:“已经没有踪影了,让他跑掉了,我没能赶上他。”壶子说:“起先我显露给他看的始终未脱离我的本源。我跟他随意应付,他弄不清我的究竟,于是我使自己变的那么颓废顺从,变的像水波逐流一样,所以他逃跑了。”这之后,列子深深感到像从不曾拜师学道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三年不出门。他帮助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就像侍侯人一样。对于各种世事不分亲疏没有偏私,过去的雕琢和华饰已恢复到原本的质朴和纯真,像大地一样木然忘情地将形骸留在世上。虽然涉入世间的纷扰却能固守本真,并像这样终生不渝。不要成为名誉的寄托,不要成为谋略的场所;不要成为世事的负担,不要成为智慧的主宰。潜心地体验真源而且永不休止,自由自在地游乐而不留下踪迹;任其所能禀承自然,从不表露也从不自得,也就心境清虚淡泊而无所求罢了。修养高尚的“至人”心思就象一面镜子,对于外物是来者即照去者不留,应合事物本身从不有所隐藏,所以能够反映外物而又不因此损心劳神。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豫者,无心而顺適之谓?问之不豫,言不能適然于心,而劳劳以治天下为也。
游心于淡,无扰杂也。合气于漠,无声臭也。此即所谓‘不显’、‘篤恭’者,故不见其有作为之迹,但顺物之自然而已,一无容私焉,则天下自治矣。豫者,无心而顺适之谓?问之不豫,言不能适然于心,而劳劳以治天下为也。
游心于淡,无扰杂也。合气于漠,无声臭也。此即所谓‘不显’、‘笃恭’者,故不见其有作为之迹,但顺物之自然而已,一无容私焉,则天下自治矣。
今按 季咸看相,壶子四次示相,最后一次季咸逃走。
应帝王 · 第 6 章
南海之帝爲儵,北海之帝爲忽,中央之帝爲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无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译文 南海的大帝名叫儵,北海的大帝名叫忽,中央的大帝叫浑沌。儵与忽常常相会于浑沌之处,浑沌款待他们十分丰盛,儵和忽在一起商量报答浑沌的深厚情谊,说:“人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窍孔用来视、听、吃的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七窍。”他们每天凿出一个孔窍,凿了七天浑沌也就死去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今之治天下者,其受病只在‘容私’二字。盖不能以天下养天下,而以天下养一人,不能以一人为天下,而以天下为一人,虽行仁义,可得谓之无容私乎?宜乎大道所不取也。
嚮疾者,敏于向道。强梁者,勇于行道。物彻者,周知物情。疏明者,疏通明达。可比明王乎,比,犹及也。
胥易技係,胥者胥徒,易者更番直事,技者工技,係者居肆省功,此等人皆劳形怵心,不能自適其適者也。虎豹之皮以文而来人之田,蝯狙执犬以捷而致人之藉。田,猎取也。藉,绳系也。此物之才美累身而不能自適其適者也。勤于学道而不能自適其適者,此类之谓焉耳,而可比于明王乎哉?然则敢问明王之治?
夫明王者,有盖天下之功而似不自己,有贷万物之化而民弗恃,有高天下万世之名而人莫可举,常使民皞皞自喜而不知谁之所为,盖立乎不可测识之地,而游于无何有之乡者也。不测、无有,只是个无为自然,与老子‘生而弗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之意同。
又自‘立于不测,游于何有’生下意来。
盖凡心有所主,故人得以名相测之,说出壶子一段,以见圣人之所以不可测者,游于何有也。神巫善相而郑人走,畏其言之灵验也。列子未尽其实而固谓有道,则惑矣。夫卵腹于雌而朕于雄,兆呈于色而映于心,无雄则无卵矣,无心则无兆矣,子必以道自亢一世,故信乎人得而相汝也。
试与之来,以我示之。则见壶子有湿灰之色,而遂以为死。湿灰者,火之将死而灰犹有气色者也。盖壶子修观,以地文示之。地文者,藏心于渊,将个生机萌于九地之下而不动,故曰:萌乎不震。不正,言不定也。曰萌则似生,不动又似死,故曰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杜者,闭义,德机即生机也。
明日又来,则曰: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此一句写出行术人的话头,最为亲切。吾见杜权矣,权即机意。盖壶子修观,示之以天壤。天壤者,游心于虚,空诸所有,故名实不入,只有一段生气自踵而发。踵,即‘真人之息以踵’之‘踵’,人之大中极也,人之生气出机入机皆本于此。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善机亦即生机,犹言好机。
明日又来,则见其容色不齊,不齊即不正之义,故待其齊而复相之。盖壶子示之以太冲莫胜。太冲莫胜与天壤、地文,皆是观名,太冲即冲漠之气,莫胜言无偏胜也。衡气机亦即生机。衡,如‘执圭平衡’之‘衡’。言气机之发于衡者可见如此。而林鬳齊直以衡为平义,以为半动半静。不若以动静互融为平,方得太冲莫胜之旨。
‘鯢桓之審為淵’一段,总摄上三观而言。渊者,深昧不测之义。审者,专一执定之称。机发于踵,是鯢桓也。不震不正,是止水也。不齊,是流水也。故曰:此处三焉。
他日又来,神巫立尚未定,自失而走,盖壶子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宗,即禅家所谓‘本性’,道家所谓‘元神’。未始出吾宗,即所谓‘未始有始也者’。
虚而委蛇,不知谁何,盖不惟杜机不动,连机亦无,顺化自然,委委蛇蛇,不可名状,故因以为颓靡,因以为波流,捉摸不定而走也。
于是列子自悔所学之肤浅,归而三年不出。然要当知学个什么?学个自然也者,学个忘己、忘物而忘忘也者。故反执妻爨,不知其有妻也;食豕食如人食,不知其有己也;一切世故无以为親,不知其有人事也。
返彫归朴,塊然独以形立,塊然,无情无为之貌。纷而封哉,封即齐物论中所谓‘封畛’,言尚不知有己,孰知所谓纷而封哉?
一以是终,言终身以此为常也。‘三年不出’以下,直陈学问真诀,得之者受用不尽。玄乎妙哉!
既以‘立乎不测,游于有无’撰出一段壶子说话,此又发挥正意,以尽未尽之蕴。
无为名尸,尸之言,主也,名者实之宾,实者名之主;不为名主,则不特无近名之心,而所以致名之实者亦遣而无有,此便是‘名实不入’之意。
无为谋府,府之言,聚也;吾儒之说得个‘集众思、广忠益’,大道却说‘自然而然’、‘何思何虑’,故不为谋府。
无为事任,任者,有心担当之谓。无为知主,知即主也,为知主则任事矣;大道‘长而不宰’,故不为知主。
此四‘无为’字,是教人禁止之意。体尽无穷而游无朕者,人有为则有穷,无为则何穷之有?
故体道则尽于无穷,而游心则入于无有。无朕,即无有也,无有即‘未始有始也者’。吾自未始有始以来所受以生之理,本来无有,今既无有,却是尽其所受于天者,虽名有得,实无所得。
见,犹‘见在’之见。佛说‘我于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意盖如此。知是则知道之本体亦虚焉尽之矣。虚的样子,如镜之照物,不将不迎,来则应之,过则不留,故曰不藏。至人之心亦复如是,故能胜万物而不伤。
勝字,平读,言能任万感也。不伤,谓不损本体。
此段于长行中突起峰头而过脉不断,看他文字起伏之妙。
上言至人能胜万物而不伤,盖以虚而应万物,浑然而无竅鑿之迹也,故本体不伤。
莫学南海之儵、北海之忽,谋报浑沌之德,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此便是有伤底样子。
南海之帝,火德也。北海之帝,水德也。中央之帝,土德也。水能流,火能焰,故名之曰儵曰忽。土冲气,故名之曰浑沌。
此个寓言,却是人身中法象,五行四象全入中宫,故中央之帝待之甚善。为二帝者自宜收听返视,径入虚无,混合和融,打成一片,方为报德;奈何却以色声香味报之?日鑿一竅,使之视听食息,故七窍开而混沌死。
夫人之生也,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本体之真浑然如未彫之朴。此个混沌,人人有之,自夫形生神发之后,知诱物化,缘六根而染六尘,因六尘而其六识,于是爱憎是非纷然互作,逐妄迷真,去道日远。
清静经所谓:‘既着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流浪生死,永失真性。’
圣人喫紧为人,往往立教,以返还归复为本。老子云:‘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朴’,盖谓是也。而孟子之书亦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三教圣贤同一宗旨。
庄子南华三十二篇,篇篇皆以自然为宗,以复归于朴为主,盖所以羽翼道德之经旨。其书有玄学,亦有禅学,有世法,亦有出世法,大抵一意贯串,所谓‘天德王道’皆从此出。
于是方壶外史说是篇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齧缺四問,王倪不知。知亦无有,奚以问为?
虞不及泰,藏仁要人。于于徐徐,其德乃真。
出经式义,是曰欺德。正而行之,不立矰弋。
游心于淡,合气于冲。顺物自然,天下化中。
嚮疾强梁,物彻疏明。难比明王,怵心劳形。
立乎不测,游于无有。壶子渊默,神巫却走。
圣心如镜,胜物不伤。儵忽竅鑿,浑沌以亡。
虚而委蛇,不迎不将。无为自然,以应帝王。今之治天下者,其受病只在‘容私’二字。盖不能以天下养天下,而以天下养一人,不能以一人为天下,而以天下为一人,虽行仁义,可得谓之无容私乎?宜乎大道所不取也。
向疾者,敏于向道。强梁者,勇于行道。物彻者,周知物情。疏明者,疏通明达。可比明王乎,比,犹及也。
胥易技系,胥者胥徒,易者更番直事,技者工技,系者居肆省功,此等人皆劳形怵心,不能自适其适者也。虎豹之皮以文而来人之田,蝯狙执犬以捷而致人之藉。田,猎取也。藉,绳系也。此物之才美累身而不能自适其适者也。勤于学道而不能自适其适者,此类之谓焉耳,而可比于明王乎哉?然则敢问明王之治?
夫明王者,有盖天下之功而似不自己,有贷万物之化而民弗恃,有高天下万世之名而人莫可举,常使民皞皞自喜而不知谁之所为,盖立乎不可测识之地,而游于无何有之乡者也。不测、无有,只是个无为自然,与老子‘生而弗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之意同。
又自‘立于不测,游于何有’生下意来。
盖凡心有所主,故人得以名相测之,说出壶子一段,以见圣人之所以不可测者,游于何有也。神巫善相而郑人走,畏其言之灵验也。列子未尽其实而固谓有道,则惑矣。夫卵腹于雌而朕于雄,兆呈于色而映于心,无雄则无卵矣,无心则无兆矣,子必以道自亢一世,故信乎人得而相汝也。
试与之来,以我示之。则见壶子有湿灰之色,而遂以为死。湿灰者,火之将死而灰犹有气色者也。盖壶子修观,以地文示之。地文者,藏心于渊,将个生机萌于九地之下而不动,故曰:萌乎不震。不正,言不定也。曰萌则似生,不动又似死,故曰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杜者,闭义,德机即生机也。
明日又来,则曰: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此一句写出行术人的话头,最为亲切。吾见杜权矣,权即机意。盖壶子修观,示之以天壤。天壤者,游心于虚,空诸所有,故名实不入,只有一段生气自踵而发。踵,即‘真人之息以踵’之‘踵’,人之大中极也,人之生气出机入机皆本于此。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善机亦即生机,犹言好机。
明日又来,则见其容色不齐,不齐即不正之义,故待其齐而复相之。盖壶子示之以太冲莫胜。太冲莫胜与天壤、地文,皆是观名,太冲即冲漠之气,莫胜言无偏胜也。衡气机亦即生机。衡,如‘执圭平衡’之‘衡’。言气机之发于衡者可见如此。而林鬳齐直以衡为平义,以为半动半静。不若以动静互融为平,方得太冲莫胜之旨。
‘鲵桓之审为渊’一段,总摄上三观而言。渊者,深昧不测之义。审者,专一执定之称。机发于踵,是鲵桓也。不震不正,是止水也。不齐,是流水也。故曰:此处三焉。
他日又来,神巫立尚未定,自失而走,盖壶子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宗,即禅家所谓‘本性’,道家所谓‘元神’。未始出吾宗,即所谓‘未始有始也者’。
虚而委蛇,不知谁何,盖不惟杜机不动,连机亦无,顺化自然,委委蛇蛇,不可名状,故因以为颓靡,因以为波流,捉摸不定而走也。
于是列子自悔所学之肤浅,归而三年不出。然要当知学个什么?学个自然也者,学个忘己、忘物而忘忘也者。故反执妻爨,不知其有妻也;食豕食如人食,不知其有己也;一切世故无以为亲,不知其有人事也。
返雕归朴,块然独以形立,块然,无情无为之貌。纷而封哉,封即齐物论中所谓‘封畛’,言尚不知有己,孰知所谓纷而封哉?
一以是终,言终身以此为常也。‘三年不出’以下,直陈学问真诀,得之者受用不尽。玄乎妙哉!
既以‘立乎不测,游于有无’撰出一段壶子说话,此又发挥正意,以尽未尽之蕴。
无为名尸,尸之言,主也,名者实之宾,实者名之主;不为名主,则不特无近名之心,而所以致名之实者亦遣而无有,此便是‘名实不入’之意。
无为谋府,府之言,聚也;吾儒之说得个‘集众思、广忠益’,大道却说‘自然而然’、‘何思何虑’,故不为谋府。
无为事任,任者,有心担当之谓。无为知主,知即主也,为知主则任事矣;大道‘长而不宰’,故不为知主。
此四‘无为’字,是教人禁止之意。体尽无穷而游无朕者,人有为则有穷,无为则何穷之有?
故体道则尽于无穷,而游心则入于无有。无朕,即无有也,无有即‘未始有始也者’。吾自未始有始以来所受以生之理,本来无有,今既无有,却是尽其所受于天者,虽名有得,实无所得。
见,犹‘见在’之见。佛说‘我于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意盖如此。知是则知道之本体亦虚焉尽之矣。虚的样子,如镜之照物,不将不迎,来则应之,过则不留,故曰不藏。至人之心亦复如是,故能胜万物而不伤。
胜字,平读,言能任万感也。不伤,谓不损本体。
此段于长行中突起峰头而过脉不断,看他文字起伏之妙。
上言至人能胜万物而不伤,盖以虚而应万物,浑然而无窍凿之迹也,故本体不伤。
莫学南海之儵、北海之忽,谋报浑沌之德,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此便是有伤底样子。
南海之帝,火德也。北海之帝,水德也。中央之帝,土德也。水能流,火能焰,故名之曰儵曰忽。土冲气,故名之曰浑沌。
此个寓言,却是人身中法象,五行四象全入中宫,故中央之帝待之甚善。为二帝者自宜收听返视,径入虚无,混合和融,打成一片,方为报德;奈何却以色声香味报之?日凿一窍,使之视听食息,故七窍开而混沌死。
夫人之生也,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本体之真浑然如未雕之朴。此个混沌,人人有之,自夫形生神发之后,知诱物化,缘六根而染六尘,因六尘而其六识,于是爱憎是非纷然互作,逐妄迷真,去道日远。
清静经所谓:‘既着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流浪生死,永失真性。’
圣人吃紧为人,往往立教,以返还归复为本。老子云:‘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朴’,盖谓是也。而孟子之书亦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三教圣贤同一宗旨。
庄子南华三十二篇,篇篇皆以自然为宗,以复归于朴为主,盖所以羽翼道德之经旨。其书有玄学,亦有禅学,有世法,亦有出世法,大抵一意贯串,所谓‘天德王道’皆从此出。
于是方壶外史说是篇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啮缺四问,王倪不知。知亦无有,奚以问为?
虞不及泰,藏仁要人。于于徐徐,其德乃真。
出经式义,是曰欺德。正而行之,不立矰弋。
游心于淡,合气于冲。顺物自然,天下化中。
向疾强梁,物彻疏明。难比明王,怵心劳形。
立乎不测,游于无有。壶子渊默,神巫却走。
圣心如镜,胜物不伤。儵忽窍凿,浑沌以亡。
虚而委蛇,不迎不将。无为自然,以应帝王。
今按 浑沌凿窍,七日而死。应帝王以此收篇——治天下就是把浑沌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