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二十
山木山木
9 章 · 第 20 篇
山木
外篇十三。山木以不材活、雁以不材死,处材与不材之间。
山木 · 第 1 章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无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鴈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无譽无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无肯專爲,一上一下,以和爲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爲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鴈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译文 庄子行走于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叶十分茂盛,伐木的人停留在树旁却不去动手砍伐。问他们是什么原因,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就是因为不成材而能够终享天年啊!”庄子走出山来,留宿在朋友家中。朋友高兴,叫童仆杀鹅款待他。童仆问主人:“一只能叫,一只不能叫,请问杀哪一只呢?”主人说:“杀那只不能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日遇见山中的大树,因为不成材而能终享天年,如今主人的鹅,因为不成材而被杀掉;先生你将怎样对待呢?”庄子笑道:“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好像合于大道却并非真正与大道相合,所以这样不能免于拘束与劳累。假如能顺应自然而自由自在地游乐也就不是这样。没有赞誉没有诋毁,时而像龙一样腾飞时而像蛇一样蜇伏,跟随时间的推移而变化,而不愿偏滞于某一方面;时而进取时而退缩,一切以顺和作为度量,优游自得地生活在万物的初始状态,役使外物,却不被外物所役使,那么,怎么会受到外物的拘束和劳累呢?这就是神农、黄帝的处世原则。至于说到万物的真情,人类的传习,就不是这样的。有聚合也就有离析,有成功也就有毁败;棱角锐利就会受到挫折,尊显就会受到倾覆,有为就会受到亏损,贤能就会受到谋算,而无能也会受到欺侮,怎么可以一定要偏滞于某一方面呢!可悲啊!弟子们记住了,恐怕还只有归向于自然吧!”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所论全身免患之道,最为详悉,正好与内篇人间世参看。其要只在虚己顺时,而去其自贤之心。熟读此者,可以经世务矣。此篇所论全身免患之道,最为详悉,正好与内篇人间世参看。其要只在虚己顺时,而去其自贤之心。熟读此者,可以经世务矣。
今按 山木以不材活,雁以不材死。庄子说「处材与不材之间」,但随即说这还不够。
山木 · 第 2 章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无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爲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遊於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爲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无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爲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无人,吾誰與爲鄰?吾无糧,餓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无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饿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译文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诸正面带忧色。市南宜僚说:“国君面呈忧色,为什么呢?”鲁侯说:“我学习先王治国的办法,承继先君的事业;我敬仰鬼神尊重贤能,身体力行,没有短暂的止息,可是仍不能免除祸患,我因为这个缘故而忧虑。”市南宜僚说:“你消除忧患的办法太浅薄了!皮毛丰厚的大狐和斑斑花纹的豹子,栖息于深山老林,潜伏于岩穴山洞,这是静心;夜里行动,白天居息,这是警惕;即使饥渴也隐形潜踪,还要远离各种足迹到江湖上觅求食物,这又是稳定;然而还是不能免于罗网和机关的灾祸。这两种动物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自身的皮毛给它们带来灾祸。如今的鲁国不就是为你鲁君带来灾祸的皮毛吗?我希望你能剖空身形舍弃皮毛,荡涤心智摈除欲念,进而逍遥于没有人迹的原野。遥远的南方有个城邑,名字叫做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民纯厚而又质朴,很少有私欲;知道耕作而不知道储备,给与别人什么从不希图酬报;不明白义的归宿,不懂得礼的去向;随心所欲任意而为,竟能各自行于大道;他们生时自得而乐,他们死时安然而葬。我希望国君你也能舍去国政捐弃世俗,从而跟大道相辅而行。”鲁侯说:“那里道路遥远而又艰险,又有江河山岭阻隔,我没有可用的船和车,怎么办呢?”市南宜僚说:“国君不要容颜高傲,不要墨守滞留,便可以此作为你的车子。”鲁侯说:“那里道路幽暗遥远而又无人居住,我跟谁是邻居?我没有粮,我没有食物,怎么能够到达那里呢?”市南宜僚说:“减少你的耗费,节制你的欲念,虽然没有粮食也是充足的。你渡过江河浮游大海,一眼望去看不到涯岸,越向前行便越发不知道它的穷尽。送行的人都从河岸边回去,你也就从此离得越来越远了!所以说统治他人的人必定受劳累,受制于别人的人必定会忧心。而唐尧从不役使他人,也从不受制于人。我希望能减除你的劳累,除去你的忧患,而独自跟大道一块儿遨游于太虚的王国。并合两条船来渡河,突然有条空船碰撞过来,即使心地最偏狭、性子最火急的人也不会发怒;倘若有一个人在那条船上,那就会人人大声呼喊喝斥来船后退;呼喊一次没有回应,呼喊第二次也没有回应,于是喊第三次,那就必定会骂声不绝。刚才不发脾气而现在发起怒来,那是因为刚才船是空的而今却有人在船上。一个人倘能听任外物、处世无心而自由自在地遨游于世,谁能够伤害他!”
字词
- 市南宜僚市南宜僚
- 人名
- 建德之國建德之国
- 假托的国名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言处世之道,正好与内篇人间世参看。言木以不材而得全,雁以不鸣而见杀,如此木雁无凭,将何所处?吾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何谓材与不材之间?盖吾有材而不自见,则人既不得以无材弃我,而又不得以有材忌我,以此混世而求自免,是亦似亦,虽然,非道也,故不免于累。何者?谓其有心也。无心则无累矣。
故惟乘道德而浮游者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焉。何以故?大道本无物我,世人不知,妄有分别,同我则誉,异我则訾,是非蜂起,而道德因之以日漓。故惟乘道德而浮游者,不起意见,不立人我,尚不知其孰为可誉也,而何有于訾?故曰:无誉无訾。
今人但知用则为龙、不用则蛇耳不知用舍者时也。时无常在,孰专为龙乎?孰专为蛇乎?上下者,位也,位无常居,孰常在上乎?孰常在下乎?如是,则可龙可蛇,可上可下,自和其光,相与斯世斯民同游于混沌之天,而未始有名,未始有畛,故曰:游乎万物之祖。祖,所谓‘无名之始’,能物物而不物于物者,既不物于物矣,又焉累于物哉?
此上古有道之君,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今之世则不然,自以己身为万物之贵,则贵己而贱物矣;自以其道为人伦之傳,则以上而临下矣。
人我既立,意见互起,不均不和之变由是而生。合则势大,是故有从而离之者;成则功高,是故有从而毁之者;廉则太露,是故有从而挫之者;尊则招权,是故有从而议之者;有为则功成,是故有从而亏之者;贤则多知,是故有从而谋之者;不肖则愚,是故有从而欺之者。此言处世之道,正好与内篇人间世参看。言木以不材而得全,雁以不鸣而见杀,如此木雁无凭,将何所处?吾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何谓材与不材之间?盖吾有材而不自见,则人既不得以无材弃我,而又不得以有材忌我,以此混世而求自免,是亦似亦,虽然,非道也,故不免于累。何者?谓其有心也。无心则无累矣。
故惟乘道德而浮游者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焉。何以故?大道本无物我,世人不知,妄有分别,同我则誉,异我则訾,是非蜂起,而道德因之以日漓。故惟乘道德而浮游者,不起意见,不立人我,尚不知其孰为可誉也,而何有于訾?故曰:无誉无訾。
今人但知用则为龙、不用则蛇耳不知用舍者时也。时无常在,孰专为龙乎?孰专为蛇乎?上下者,位也,位无常居,孰常在上乎?孰常在下乎?如是,则可龙可蛇,可上可下,自和其光,相与斯世斯民同游于混沌之天,而未始有名,未始有畛,故曰:游乎万物之祖。祖,所谓‘无名之始’,能物物而不物于物者,既不物于物矣,又焉累于物哉?
此上古有道之君,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今之世则不然,自以己身为万物之贵,则贵己而贱物矣;自以其道为人伦之传,则以上而临下矣。
人我既立,意见互起,不均不和之变由是而生。合则势大,是故有从而离之者;成则功高,是故有从而毁之者;廉则太露,是故有从而挫之者;尊则招权,是故有从而议之者;有为则功成,是故有从而亏之者;贤则多知,是故有从而谋之者;不肖则愚,是故有从而欺之者。
今按 丰狐文豹藏得再深,也免不了网罗——「其皮为之灾也」。
山木 · 第 3 章
北宮奢爲衞靈公賦斂以爲鍾,爲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无敢設也。奢聞之:『旣彫旣琢,復歸於朴。』侗乎其无識,儻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彊梁,隨其曲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豪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北宫奢为衞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彊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豪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译文 北宫奢替卫灵公征集捐款铸造钟器,在外城门设下祭坛,三个月就造好了钟并编组在上下两层钟架上。王子庆忌见到这种情况便向他问道:“你用的是什么样的办法呀?”北宫奢说:“精诚专一而又顺其自然,不敢假设有其他什么好办法。我曾听说,‘既然已细细雕刻细细琢磨,而又要返归事物的本真。’纯朴无心是那样无知无识,忘却心智是那样从容不疑;财物汇聚而自己却茫然无知,或者分发而去或者收聚而来;送来的不去禁绝,分发的不去阻留;强横不讲理的就从其自便,隐委顺和的加以随应,依照各自的情况而竭尽力量,所以早晚征集捐款而丝毫不损伤他人,何况是遵循大道的人呢!”
字词
- 北宮奢北宫奢
- 人名
- 上下之縣上下之县
- 上下两层钟架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材则如木,不材则如雁,均之乎不能以自免,然则材与不材之间求以自免,又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惟道德之乡乎!盖深悼世道之难为,而欲其皈心于道德也。材则如木,不材则如雁,均之乎不能以自免,然则材与不材之间求以自免,又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惟道德之乡乎!盖深悼世道之难为,而欲其皈心于道德也。
今按 北宫奢铸钟三月而成,说「既雕既琢,复归于朴」。
山木 · 第 4 章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爲鳥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爲前,退不敢爲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迹捐勢,不爲功名,是故无責於人,人亦无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译文 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七夜不能生火煮饭。太公任前去看望他,说:“你快要饿死了吧?”孔子说:“是的。”太公任又问:“你讨厌死吗?”孔子回答:“是的。”太公任说:“我来谈谈不死的方法。东海里生活着一种鸟,它的名字叫意怠。意怠作为一种鸟啊,飞得很慢,好像不能飞行似的;它们总是要有其他鸟引领而飞,栖息时又都跟别的鸟挤在一起;前进时不敢飞在最前面,后退时不敢落在最后面;吃食时不敢先动嘴,总是吃别的鸟所剩下的,所以它们在鸟群中从不受排斥,人们也终究不会去伤害它,因此能够免除祸患。长得很直的树木总是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总是先遭枯竭。你的用心是装扮得很有才干以便惊吓普通的人,注重修养以便彰明别人的浊秽,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就像是举着太阳和月亮走路,所以总不能免除灾祸。从前我听圣德宏博的老子说过:‘自吹自擂的人不会成就功业;功业成就了而不知退隐的人必定会毁败,名声彰显而不知韬光隐晦的必定会遭到损伤。’谁能够摈弃功名而还原跟普通人一样!大道广为流传而个人则韬光隐居,道德盛行于世而个人则藏誉匿耀不处其名;纯朴而又平常,竟跟愚狂的人一样;削除形迹捐弃权势,不求取功名。因此不会去谴责他人,别人也不会责备自己。道德修养极高的人不求闻名于世,你为什么偏偏喜好名声呢?”孔子说:“说得实在好啊!”于是辞别朋友故交,离开众多弟子,逃到山泽旷野;穿兽皮麻布做成的衣服,吃柞树和栗树的果实;进入兽群兽不乱群,进入鸟群鸟不乱行。鸟兽都不讨厌他,何况是人呢!
字词
- 意怠意怠
- 鸟名
- 翂翂翐翐翂翂翐翐
- 飞得迟缓的样子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意亦与上同,通篇作个隔鞋搔痒说话,等闲在狐狸身上发出个‘静’、‘戒’、‘定’学问,可见此老句句寓言皆是说道。
狐狸以皮毛致灾,君以鲁国而生忧,是皆有生之累。故愿君刳形去皮以净其外,洒心去欲以净其内,而又游于无人之野,茕然孑然,将使内不见己,外不见人,天下之大解脱无过于此,又何外累之足患哉?此意亦与上同,通篇作个隔鞋搔痒说话,等闲在狐狸身上发出个‘静’、‘戒’、‘定’学问,可见此老句句寓言皆是说道。
狐狸以皮毛致灾,君以鲁国而生忧,是皆有生之累。故愿君刳形去皮以净其外,洒心去欲以净其内,而又游于无人之野,茕然孑然,将使内不见己,外不见人,天下之大解脱无过于此,又何外累之足患哉?
今按 太公任说:意怠鸟飞得软软迟迟,所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山木 · 第 5 章
孔子問子桑雩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迹於衞,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子桑雩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爲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爲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无故以合者,則无故以離。」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无挹於前,其愛益加進。異日,桑雩又曰:「舜之將死,眞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孔子问子桑雩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衞,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雩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雩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译文 孔子问桑雽道:“我两次在鲁国被驱逐,在宋国受到伐树的惊辱,在卫国被人铲除足迹,在商、周之地穷愁潦倒,在陈国和蔡国间受到围困。我遭逢这么多的灾祸,亲朋故交越发疏远了,弟子友人更加离散了,这是为什么呢?”桑雽回答说:“你没有听说过那假国人的逃亡吗?林回舍弃了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儿就跑。有人议论:‘他是为了钱财吗?初生婴儿的价值太少太少了;他是为了怕拖累吗?初生婴儿的拖累太多太多了。舍弃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儿就跑,为了什么呢?’林回说:‘价值千金的璧玉跟我是以利益相合,这个孩子跟我则是以天性相连。’以利益相合的,遇上困厄、灾祸、忧患与伤害就会相互抛弃;以天性相连的,遇上困厄、灾祸、忧患与伤害就会相互包容。相互收容与相互抛弃差别也就太远了。而且君子的交谊淡得像清水一样,小人的交情甜得像甜酒一样;君子淡泊却心地亲近,小人甘甜却利断义绝。大凡无缘无故而接近相合的,那么也会无缘无故地离散。”孔子说:“我会由衷地听取你的指教!”于是慢慢地离去,闲放自得地走了回来,终止了学业丢弃了书简,弟子没有一个侍学于前,可是他们对老师的敬爱反而更加深厚了。有一天,桑雽又说:“舜将死的时候,用真道晓谕夏禹说:‘你要警惕啊!身形不如顺应,情感不如率真。顺应就不会背离,率真就不会劳苦;不背离不劳神,那么也就不需要用纹饰来装扮身形;无须纹饰来矫造身形,当然也就不必有求于外物。’”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原庄老之意,只是劝人皈心道德,净裸裸的,赤洒洒的,全然不以世累为心,便是圣人‘有天下而不与’的心事。
或谓宗社为重,如何教他轻将鲁国弃了?不知论割其至爱而弃其祸胎,则人人有张狸皮,人人有个鲁国,得之言意之表可也。
南越‘建德之国’与下‘大莫’皆是寓言。其国也,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故其民俗若此:不知藏,无私蓄也;不求报,无人我也;不知义,无分别也;不知礼,无往来也;猖狂妄行,蹈乎大方,‘从心所欲不踰矩’也。原庄老之意,只是劝人皈心道德,净裸裸的,赤洒洒的,全然不以世累为心,便是圣人‘有天下而不与’的心事。
或谓宗社为重,如何教他轻将鲁国弃了?不知论割其至爱而弃其祸胎,则人人有张狸皮,人人有个鲁国,得之言意之表可也。
南越‘建德之国’与下‘大莫’皆是寓言。其国也,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故其民俗若此:不知藏,无私蓄也;不求报,无人我也;不知义,无分别也;不知礼,无往来也;猖狂妄行,蹈乎大方,‘从心所欲不逾矩’也。
今按 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以利合者相弃,以天属者相收。
山木 · 第 6 章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猨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无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猨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译文 庄子身穿粗布衣并打上补钉,工整地用麻丝系好鞋子走过魏王身边。魏王见了说:“先生为什么如此疲惫呢?”庄子说:“是贫穷,不是疲惫。士人身怀道德而不能够推行,这是疲惫;衣服坏了鞋子破了,这是贫穷,而不是疲惫。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生不逢时。大王没有看见过那跳跃的猿猴吗?它们生活在楠、梓、豫、章等高大乔木的树林里,抓住藤蔓似的小树枝自由自在地跳跃而称王称霸,即使是神箭手羿和逢蒙也不敢小看它们。等到生活在柘、棘、枳、枸等刺蓬灌木丛中,小心翼翼地行走而且不时地左顾右盼,内心震颤恐惧发抖;这并不是筋骨紧缩有了变化而不再灵活,而是所处的生活环境很不方便,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如今处于昏君乱臣的时代,要想不疲惫,怎么可能呢?这种情况比干遭剖心刑戮就是最好的证明啊!”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道者,物之所以始终,故可生可葬。去国而捐俗,则我与道相依。‘捐俗’二字最妙。俗者,世俗一切有为法也,捐之又捐,则无为矣。道者,物之所以始终,故可生可葬。去国而捐俗,则我与道相依。‘捐俗’二字最妙。俗者,世俗一切有为法也,捐之又捐,则无为矣。
今按 「贫也,非惫也」——庄子对魏王的回答,区分了处境与状态。
山木 · 第 7 章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有其具而无其數,有其聲而无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損易,无受人益難,无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无受天損易?」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爲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何謂无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爲盜,賢人不爲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何謂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译文 孔子受困于陈国、蔡国之间,整整七天不能生火就食,左手靠着枯树,右手敲击枯枝,而且还唱起了神农时代的歌谣,不过敲击的东西并不能合符音乐的节奏,有了敲击的声响却没有符合五音的音阶,敲木声和咏歌声分得清清楚楚,而且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唱歌人的心意。颜回恭敬地在一旁侍立,掉过脸去偷偷地看了看。孔子真担心他把自己的道德看得过于高远而达到最了不起的境界,爱惜自己因而至于哀伤,便说:“颜回,不受自然的损害容易,不接受他人的利禄则较困难。世上的事没有什么开始不同时又是终了的,人与自然原本也是同一的。至于现在唱歌的人又将是谁呢?”颜回说:“我冒昧地请教什么叫做不受自然的损害容易。”孔子说:“饥饿、干渴、严寒、酷暑,穷困的束缚使人事事不能通达,这是天地的运行,万物的变迁,说的是要随着天地、万物一块儿变化流逝。做臣子的,不敢违拗国君的旨意。做臣子的道理尚且如此,何况是用这样的办法来对待自然呢!”颜回又问:“什么叫做不接收他人的利禄则较困难呢?”孔子说:“初被任用办什么事都觉得顺利,爵位和俸禄一齐到来没有穷尽,外物带来的好处,本不属于自己,只不过是我的机遇一时存在于外物。君子不会做劫盗,贤人也不会去偷窃。我若要获取外物的利益,为了什么呢?所以说,鸟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看见不适宜停歇的地方,绝不投出第二次目光,即使掉落了食物,也舍弃不顾而飞走。燕子很害怕人,却进入到人的生活圈子,不过只是将它们的巢窠暂寄于人的房舍罢了。”颜回又问:“什么叫做没有什么开始不同时又是终了的?”孔子说:“变化无穷的万物不可能知道是谁替代了谁而谁又为谁所替代,这怎么能知道它们的终了?又怎么能知道它们的开始?只不过谨守正道随应变化而已。”颜回又问:“什么叫做人与自然原本也是同一的?”孔子说:“人类的出现,是由于自然;自然的出现,也是由于自然。人不可能具有自然的本性,也是人固有的天性所决定的,圣人安然体解,随着自然变化而告终!”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又为孱弱之夫沉溺爱河不即解脱者加一鞭策。
盖有志学道者,直须放步而前,百尺竿头回顾不得。人无车则困,无粮则饥,皆为形骸所累。若能外其形骸,寡其嗜欲,则出王游衍,坦然由之而无碍,故曰:无倨傲爾形,无留恋爾居,则无车之车行矣;少君之私,寡君之欲,则无粮之粮足矣。
此便是‘游于逍遥之墟,食于苟簡之田,立于不贷之圃。’从此涉江浮海,澤流穷源,愈造则愈深,愈往则愈远,将立乎不测而游于无始,往日聪明知虑一时废尽,譬彼送行之人到崖而反。君自此芒乎独行,人于寥天,去人远矣。去人远,则与道为邻,尚何离索之足患哉?
尝谓庄子善体物情,等闲发出送行二句,宛然离情别思,‘渭城朝雨’之词不是过也。又为孱弱之夫沉溺爱河不即解脱者加一鞭策。
盖有志学道者,直须放步而前,百尺竿头回顾不得。人无车则困,无粮则饥,皆为形骸所累。若能外其形骸,寡其嗜欲,则出王游衍,坦然由之而无碍,故曰:无倨傲尔形,无留恋尔居,则无车之车行矣;少君之私,寡君之欲,则无粮之粮足矣。
此便是‘游于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从此涉江浮海,泽流穷源,愈造则愈深,愈往则愈远,将立乎不测而游于无始,往日聪明知虑一时废尽,譬彼送行之人到崖而反。君自此芒乎独行,人于寥天,去人远矣。去人远,则与道为邻,尚何离索之足患哉?
尝谓庄子善体物情,等闲发出送行二句,宛然离情别思,‘渭城朝雨’之词不是过也。
今按 孔子穷于陈蔡而弦歌。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
山木 · 第 8 章
莊周遊乎雕陵之野,覩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蹇裳躩步,執彈而留之;覩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蜋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眞。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爲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眞,栗林虞人以吾爲戮,吾所以不庭也。」庄周游乎雕陵之野,覩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覩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蜋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译文 庄子在雕陵栗树林里游玩,看见一只奇异的怪鹊从南方飞来,翅膀宽达七尺,眼睛大若一寸,碰着庄子的额头而停歇在果树林里。庄子说:“这是什么鸟呀,翅膀大却不能远飞,眼睛大视力却不敏锐?”于是提起衣裳快步上前,拿着弹弓静静地等待着时机。这时突然看见一只蝉,正在浓密的树荫里美美地休息而忘记了自身的安危;一只螳螂用树叶作隐蔽打算见机扑上去捕捉蝉,螳螂眼看即将得手而忘掉了自己形体的存在;那只怪鹊紧随其后认为那是极好的时机,眼看即将捕到螳螂而又丧失了自身的真性。庄子惊恐而警惕地说:“啊,世上的物类原本就是这样相互牵累、相互争夺的,两种物类之间也总是以利相召引!”庄子于是扔掉弹弓转身快步而去,看守栗园的人大惑不解地在后面追着责问。庄子返回家中,整整三天心情很不好。弟子蔺且跟随一旁问道:“先生为什么这几天来一直很不高兴呢?”庄子说:“我留意外物的形体却忘记了自身的安危,观赏于混浊的流水却迷惑于清澈的水潭。而且我从老聃老师那里听说:‘每到一个地方,就要遵从那里的习惯与禁忌。’如今我来到雕陵栗园便忘却了自身的安危,奇异的怪鹊碰上了我的额头,游玩于果林时又丧失了自身的真性,管园的人不理解我又进而侮辱我,因此我感到很不愉快。”
字词
- 雕陵雕陵
- 地名
- 異鵲异鹊
- 怪鹊
- 虞人虞人
- 守林人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有人,谓有国。见有于人,谓以小事大,以弱事强。因劝之去国,而举让国者以见例。大莫,即广莫。如上语意既足,又将虚己游世立譬作结。虚己游世,即所谓‘无心应世’也。
知此,则所言无人之野、建德之国真是去人不远,鲁君真可策励而行之。有人,谓有国。见有于人,谓以小事大,以弱事强。因劝之去国,而举让国者以见例。大莫,即广莫。如上语意既足,又将虚己游世立譬作结。虚己游世,即所谓‘无心应世’也。
知此,则所言无人之野、建德之国真是去人不远,鲁君真可策励而行之。
今按 螳螂捕蝉,异鹊在后,庄周执弹而不知身后有虞人。物固相累。
山木 · 第 9 章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译文 阳朱到宋国去,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妾,其中一个漂亮,一个丑陋,可是长得丑陋的受到宠爱而长得漂亮的却受到冷淡。阳朱问他的缘故,年青的店主回答:“那个长得漂亮的自以为漂亮,但是我却不觉得她漂亮;那个长得丑陋的自以为丑陋,但是我却不觉得他丑陋。”阳子转对弟子说:“弟子们记住!品行贤良但却不自以为具有了贤良的品行,去到哪里不会受到敬重和爱戴啊!”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敛民之财以鑄锺,宜乎朝受命而夕趋事也,乃三月而成上下之縣,一何迟乎?故王子见疑,以为将设何术,盖恐藏仁以要人,如所谓‘厚施得众’之意者。故北宫谓言:吾自一乃心志之外,何敢更设他术?盖人之生理本自完具,加以雕琢,则纯朴散矣。
以此雕琢之术,生于其心则害于其事,发于其事则害于其政。吾将于既彫既琢之余而求以复归之,故侗乎其无知而无识也,儻乎其若怠而若疑也,芒乎萃乎,来者勿禁,而往者勿止也,从其强梁而不罪其背我者,随其曲傳而不私其附我者,因其力之所自尽而不强其所不堪者,如是一任物之自然而己无容心焉,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于吾心,不挫则常应而常静矣。
夫北宫奢未为知道,而其行事乃如此矣,而况道德之有于身者乎?大塗,犹言大道。
意怠,玄鸟也。翂翂翐翐,不能奋飞之貌。引援、迫胁,逐队而傍入也。不斥,犹言不多。盖鳥既不大,而行复不多,故人不得以矰戈加之,而卒免于患。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言以才自见,鲜不自贻其慼者。去功与名而还于众人,还,推以与人也,如是则有而不居矣。不居者,道也。
夫道,流而不明,古今昼夜,逝者如斯,默以运之而已。名处,即以功名自见自伐之意。纯,纯一也。常,平常也。言纯一其心而平常其行,与‘猖狂不知所之’者同,故曰:乃比于狂。
削迹者,杜门扫轨,无辙环之迹也。捐势者,不事王侯,无游说之行也。如此,则不为天下立功,不为万世立名,无所求备于人,故人亦不得以备善责之。
此至人之行,不求闻达,泯然无迹者之所为也。至人无闻也,而子抑何以闻为喜哉?于是夫子辞其交游,去其弟子,而逃之大泽之中,不华盲目之文而衣裘褐,不珍爽口之味而食杼栗,不起分别之心而乱鸟兽之群,一味虚己之心,与列子‘食豕食如人食’者意同。
夫鸟兽,异类也,尚不恶之,况于人乎?不恶人,人不恶之矣。此重言孔子而藉以喻道之词。若夫子,真不肯逃大泽而群鸟兽者。
假,一作殷。亡,谓亡命。布,泉布也。言假人林回出亡,捐壁负子。原其初意,若谓赤子可市,则赤子之布寡于千金;若以千金之壁为累,则赤子之累多于金壁。今而捐壁负子,盖以天合者虽离,而利合者有时而弃也。
当其迫穷祸患害之秋,其势不能以两全,则利合者不得专其爱矣。以喻弟子之所以相依者,要皆一时醴交利合之徒,是以常则相聚,其众也,非天属也,无故而合耳。无故而合者,亦无故而离,复何怪乎亲交之益疏而徒友之益散乎?
夫子于是绝学捐书,淡然去其汗漫之交,不复与弟子虚伪楫让于其前。虚文去,则真意流,便是其属也以天,其淡也若水,宜乎感以无心而爱益加进也。
缘者,因缘依附之意。率,真率也。形莫若缘者,不敢高抗于人,而恭敬退让,若有所推也。盖至让则无文,真率则简便,故不求文以待形,而俯仰自无不得。既不求文矣,又何假于物哉?物,即所谓‘名以命之,器以别之’者。
大布,粗布也。正緳,结带也。履弊而加以绳缚,故曰繫履。憊,病困也。言衣弊履穿,直贫耳,未及言憊也。若夫道德之士,遭遇非时,处乎昏君乱相之间,进退维谷,不能自逞,欲其无憊,讵可得耶?
故以腾猨设喻。攬蔓者,揽其枝而旙结之,如蔓之附木者然。王长,言精神雄壮也。柘棘枳枸,木之有刺者。言猨得势则腾躟,失便则拘急。士之遭际穷通异致有如此者。语其憊甚,则比干剖心,其徵也夫!言比干,举重以该轻也。
以槁枝繫〔疑「擊」誤〕槁木,故曰有具。無節奏音響,故曰無數。犁,開判也。端拱,則頭容直矣。不能瞠視,故轉其睛而環視之。
造,至也。廣,推廣也。言推己而或至於大,則推己者過矣;愛己而或至於哀,則愛己者過矣。
於是為發天人損益、始終一貫之理,急為定箇歌者之誰。誰,即《齊物論》中所謂「怒者其誰」之「誰」。能知此誰,則知誰為受者,誰不受者。徵求到底,將見無有受者,無不受者,而在我之天定矣。然非顏子,不足以語此。
又借顏回發問,逐句而晰其第〔疑「蒙」誤〕。何謂天損?饑渴寒暑,窮桎之困,皆天所以損我者,不知是天地之行而運物之泄也。運物,謂造物也。天地行而造物泄,則消息虛盈,一損一益,反復相尋,吾惟順化而與之偕逝,如臣子之聽命於君,直易易耳,故曰:無受天損易。
何謂人益?始用四達,始用謂始進也,四達謂四達而不悖。言始而進步,便自順利,爵祿並至,無有窮已,受益如此,可謂極矣。不知此外來之益耳,與己無干,故曰:物之所利,乃非己也。
吾命雖有,在外者也,君子不謂命也。苟為不知內外輕重之分,而歆羨於儻寄之物,非其有而取之,其不為盜為竊也者幾希。君子不為盜也,賢者不為竊也,而吾安焉取之?何哉?多取則多患,益之未已,而擊〔疑「繫」誤〕之者至矣。
以若所為,殆異於鳥之所以自處者矣。鳥之輕眇,莫如鷾鴯,鷾鴯即意怠也。目所不宜之處則不視,口所難食之實則棄之,雖畏人而反襲諸人間之堂上。蓋以人間堂上,社稷之神居焉,神德好生,故託諸明神以祈人之不害。此鷾鴯存身之知也,而人反不如,何哉?故曰:無受人益難。
何謂無始而非卒?蓋卒即始也,一氣相禪,始終無窮,而萬物之化,莫不由之。故或益之而損,或損之而益,莫知其終也,莫知其始也。莫知其始,是故不可以先迎;莫知其終,是故不可以預待。吾何心哉?正以待之,順其自化而已耳。
何謂人與天一?蓋人亦天也,天亦天也,無天則無人,故曰:有人,天也。然而天之所謂為天,又必有居無事者以為之主宰,故曰:有天,亦天也。有人有天,猶所謂立人之道、立天之道云爾。
有人,天也,而人之不能有天,則何故哉?只在性分上有了加損,是以不能順其自化,往往至於以人而滅天,以故而滅命,故人不能以有天。聖人之學,惟晏然體逝,而聖脩之能事畢矣。逝,即「逝者如斯」之「逝」,乃造物之所以為卒始者。體其逝,則何人非天,何天非人,而自不受夫外來之損益矣。
夫物无大小,有所逐则有所忘。蝉得美荫而忘其身,蝉之忘也;螳螂执翳利蝉而忘其形,螳螂之忘也;异鹊从而利之,乃至感人之顙,不覩不逝,异鹊之忘也;庄子又从而利之,挟弹以入栗林,而不知有虞人之禁,又庄子之忘也;是皆足以为累物忘真之戒。
二类相召者,言蝉召螳螂,螳螂召鹊,今鹊复召我矣。庄子于此翻然有悔,三月不庭,以寓闭阁思过之意。因门人之问而告之曰:吾为守形之学久矣,一旦轻忘其身,以弹鹊之故而遭虞人之焠。且闻之曰:‘入其俗,从其俗’,岂不知栗林之有禁乎?见物忘身,违俗犯禁,自取戮辱,亦固宜焉耳。
三月不庭,盖言悔也。感顙,谓平顙而过。殷,大也。翳,螂之斧也。
夫贱美贵恶,岂人情哉?物固有相召耳。盖美者自美,则有骄妬之心,吾固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则有退让之意,吾固不知其恶也。
呜呼!逆旅小子可谓友德而不荒于色者矣!既又为美者谋,使其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则安往而不爱哉?而惜乎美者之不能也。小子识之,无往非道也,无往非学也。
将欲全生,木雁无凭。祈免乎累,道德是乘。
无誉无訾,浮游上下。一龙一蛇,与时俱化。
刳形去皮,洒心去欲。无人之野,建德之国。
涉江浮海,乘彼虚舟。无车无粮,虚己以游。
侗乎无识,儻乎怠疑。毫毛不挫,朝夕赋敛。
辞其交游,无责于人。损势削迹,鸟兽可群。
天属斯親,捐壁负子。无以利合,而甘如醴。
形莫若缘,情莫若率。亶不求文,奚以待物?
士有道德,时不与行。腾猨失便,莫逞其能。
无受天损,无受人益。何人非天,无始非卒。
圣人晏然,体逝而终。正以待之,与时偕行。
栗林忘身,虞人戮焉。何美何恶,去其自贤。敛民之财以铸锺,宜乎朝受命而夕趋事也,乃三月而成上下之县,一何迟乎?故王子见疑,以为将设何术,盖恐藏仁以要人,如所谓‘厚施得众’之意者。故北宫谓言:吾自一乃心志之外,何敢更设他术?盖人之生理本自完具,加以雕琢,则纯朴散矣。
以此雕琢之术,生于其心则害于其事,发于其事则害于其政。吾将于既雕既琢之余而求以复归之,故侗乎其无知而无识也,傥乎其若怠而若疑也,芒乎萃乎,来者勿禁,而往者勿止也,从其强梁而不罪其背我者,随其曲传而不私其附我者,因其力之所自尽而不强其所不堪者,如是一任物之自然而己无容心焉,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于吾心,不挫则常应而常静矣。
夫北宫奢未为知道,而其行事乃如此矣,而况道德之有于身者乎?大涂,犹言大道。
意怠,玄鸟也。翂翂翐翐,不能奋飞之貌。引援、迫胁,逐队而傍入也。不斥,犹言不多。盖鸟既不大,而行复不多,故人不得以矰戈加之,而卒免于患。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言以才自见,鲜不自贻其戚者。去功与名而还于众人,还,推以与人也,如是则有而不居矣。不居者,道也。
夫道,流而不明,古今昼夜,逝者如斯,默以运之而已。名处,即以功名自见自伐之意。纯,纯一也。常,平常也。言纯一其心而平常其行,与‘猖狂不知所之’者同,故曰:乃比于狂。
削迹者,杜门扫轨,无辙环之迹也。捐势者,不事王侯,无游说之行也。如此,则不为天下立功,不为万世立名,无所求备于人,故人亦不得以备善责之。
此至人之行,不求闻达,泯然无迹者之所为也。至人无闻也,而子抑何以闻为喜哉?于是夫子辞其交游,去其弟子,而逃之大泽之中,不华盲目之文而衣裘褐,不珍爽口之味而食杼栗,不起分别之心而乱鸟兽之群,一味虚己之心,与列子‘食豕食如人食’者意同。
夫鸟兽,异类也,尚不恶之,况于人乎?不恶人,人不恶之矣。此重言孔子而借以喻道之词。若夫子,真不肯逃大泽而群鸟兽者。
假,一作殷。亡,谓亡命。布,泉布也。言假人林回出亡,捐壁负子。原其初意,若谓赤子可市,则赤子之布寡于千金;若以千金之壁为累,则赤子之累多于金壁。今而捐壁负子,盖以天合者虽离,而利合者有时而弃也。
当其迫穷祸患害之秋,其势不能以两全,则利合者不得专其爱矣。以喻弟子之所以相依者,要皆一时醴交利合之徒,是以常则相聚,其众也,非天属也,无故而合耳。无故而合者,亦无故而离,复何怪乎亲交之益疏而徒友之益散乎?
夫子于是绝学捐书,淡然去其汗漫之交,不复与弟子虚伪楫让于其前。虚文去,则真意流,便是其属也以天,其淡也若水,宜乎感以无心而爱益加进也。
缘者,因缘依附之意。率,真率也。形莫若缘者,不敢高抗于人,而恭敬退让,若有所推也。盖至让则无文,真率则简便,故不求文以待形,而俯仰自无不得。既不求文矣,又何假于物哉?物,即所谓‘名以命之,器以别之’者。
大布,粗布也。正緳,结带也。履弊而加以绳缚,故曰系履。惫,病困也。言衣弊履穿,直贫耳,未及言惫也。若夫道德之士,遭遇非时,处乎昏君乱相之间,进退维谷,不能自逞,欲其无惫,讵可得耶?
故以腾猨设喻。揽蔓者,揽其枝而旙结之,如蔓之附木者然。王长,言精神雄壮也。柘棘枳枸,木之有刺者。言猨得势则腾躟,失便则拘急。士之遭际穷通异致有如此者。语其惫甚,则比干剖心,其征也夫!言比干,举重以该轻也。
以槁枝系〔疑「击」误〕槁木,故曰有具。无节奏音响,故曰无数。犁,开判也。端拱,则头容直矣。不能瞠视,故转其睛而环视之。
造,至也。广,推广也。言推己而或至于大,则推己者过矣;爱己而或至于哀,则爱己者过矣。
于是为发天人损益、始终一贯之理,急为定个歌者之谁。谁,即《齐物论》中所谓「怒者其谁」之「谁」。能知此谁,则知谁为受者,谁不受者。征求到底,将见无有受者,无不受者,而在我之天定矣。然非颜子,不足以语此。
又借颜回发问,逐句而晰其第〔疑「蒙」误〕。何谓天损?饥渴寒暑,穷桎之困,皆天所以损我者,不知是天地之行而运物之泄也。运物,谓造物也。天地行而造物泄,则消息虚盈,一损一益,反复相寻,吾惟顺化而与之偕逝,如臣子之听命于君,直易易耳,故曰:无受天损易。
何谓人益?始用四达,始用谓始进也,四达谓四达而不悖。言始而进步,便自顺利,爵禄并至,无有穷已,受益如此,可谓极矣。不知此外来之益耳,与己无干,故曰:物之所利,乃非己也。
吾命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谓命也。苟为不知内外轻重之分,而歆羡于傥寄之物,非其有而取之,其不为盗为窃也者几希。君子不为盗也,贤者不为窃也,而吾安焉取之?何哉?多取则多患,益之未已,而击〔疑「系」误〕之者至矣。
以若所为,殆异于鸟之所以自处者矣。鸟之轻眇,莫如鷾鸸,鷾鸸即意怠也。目所不宜之处则不视,口所难食之实则弃之,虽畏人而反袭诸人间之堂上。盖以人间堂上,社稷之神居焉,神德好生,故托诸明神以祈人之不害。此鷾鸸存身之知也,而人反不如,何哉?故曰:无受人益难。
何谓无始而非卒?盖卒即始也,一气相禅,始终无穷,而万物之化,莫不由之。故或益之而损,或损之而益,莫知其终也,莫知其始也。莫知其始,是故不可以先迎;莫知其终,是故不可以预待。吾何心哉?正以待之,顺其自化而已耳。
何谓人与天一?盖人亦天也,天亦天也,无天则无人,故曰:有人,天也。然而天之所谓为天,又必有居无事者以为之主宰,故曰:有天,亦天也。有人有天,犹所谓立人之道、立天之道云尔。
有人,天也,而人之不能有天,则何故哉?只在性分上有了加损,是以不能顺其自化,往往至于以人而灭天,以故而灭命,故人不能以有天。圣人之学,惟晏然体逝,而圣修之能事毕矣。逝,即「逝者如斯」之「逝」,乃造物之所以为卒始者。体其逝,则何人非天,何天非人,而自不受夫外来之损益矣。
夫物无大小,有所逐则有所忘。蝉得美荫而忘其身,蝉之忘也;螳螂执翳利蝉而忘其形,螳螂之忘也;异鹊从而利之,乃至感人之颡,不覩不逝,异鹊之忘也;庄子又从而利之,挟弹以入栗林,而不知有虞人之禁,又庄子之忘也;是皆足以为累物忘真之戒。
二类相召者,言蝉召螳螂,螳螂召鹊,今鹊复召我矣。庄子于此翻然有悔,三月不庭,以寓闭阁思过之意。因门人之问而告之曰:吾为守形之学久矣,一旦轻忘其身,以弹鹊之故而遭虞人之焠。且闻之曰:‘入其俗,从其俗’,岂不知栗林之有禁乎?见物忘身,违俗犯禁,自取戮辱,亦固宜焉耳。
三月不庭,盖言悔也。感颡,谓平颡而过。殷,大也。翳,螂之斧也。
夫贱美贵恶,岂人情哉?物固有相召耳。盖美者自美,则有骄妬之心,吾固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则有退让之意,吾固不知其恶也。
呜呼!逆旅小子可谓友德而不荒于色者矣!既又为美者谋,使其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则安往而不爱哉?而惜乎美者之不能也。小子识之,无往非道也,无往非学也。
将欲全生,木雁无凭。祈免乎累,道德是乘。
无誉无訾,浮游上下。一龙一蛇,与时俱化。
刳形去皮,洒心去欲。无人之野,建德之国。
涉江浮海,乘彼虚舟。无车无粮,虚己以游。
侗乎无识,傥乎怠疑。毫毛不挫,朝夕赋敛。
辞其交游,无责于人。损势削迹,鸟兽可群。
天属斯亲,捐壁负子。无以利合,而甘如醴。
形莫若缘,情莫若率。亶不求文,奚以待物?
士有道德,时不与行。腾猨失便,莫逞其能。
无受天损,无受人益。何人非天,无始非卒。
圣人晏然,体逝而终。正以待之,与时偕行。
栗林忘身,虞人戮焉。何美何恶,去其自贤。
今按 旅店二妾,美者贱、丑者贵。因为美的自美、丑的自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