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王 · 第 1 章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爲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无以天下爲者,可以託天下也。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译文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来做天子,那还是可以的。不过,我正患有很深、很顽固的病症,正打算认真治一治,没有空闲时间来治天下。”统治天下是地位最高、权力最重的了,却不能因此而妨碍自己的生命,更何况是其他的一般事物呢?只有忘却天下而无所作为的人,方才可以把统治天下的重任托付给他。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讓王以下数篇,眉山苏长公以为非庄子所作。看来此老读庄子甚仔细,其着眼处只在语意背驰。既言‘不以天下之故而伤其生’,何故却将赴渊枯槁之士续记其后?或谓:葆真则一生或重于泰山,立节则一死或轻于鸿毛。然一节一行又非大道所取,终是不可曲解。予直谓后人竄入者,断自‘舜讓北人无择’以下三条。若盜跖以下,则驳杂肤浅,尤为易见。让王以下数篇,眉山苏长公以为非庄子所作。看来此老读庄子甚仔细,其着眼处只在语意背驰。既言‘不以天下之故而伤其生’,何故却将赴渊枯槁之士续记其后?或谓:葆真则一生或重于泰山,立节则一死或轻于鸿毛。然一节一行又非大道所取,终是不可曲解。予直谓后人窜入者,断自‘舜让北人无择’以下三条。若盗跖以下,则驳杂肤浅,尤为易见。
今按 尧让许由,许由不受。天下至重,却不拿它害自己的生。
让王 · 第 2 章
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译文 舜让天下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患有很深很顽固的病症,正打算认真治一治,没有多余时间来治理天下。”由此可见,天下应当是最为贵重的东西了,可是却不能用它来替换生命,这就是怀道的人对待天下跟世俗大不一样的原因。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上言不以重务而伤吾生,此言不以外物而易吾生,总重养生上,所谓为道德之书。上言不以重务而伤吾生,此言不以外物而易吾生,总重养生上,所谓为道德之书。
今按 子州支伯同样不受——「不以易生」,是这一篇反复出现的标准。
让王 · 第 3 章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爲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𫄨,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
译文 舜又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处在宇宙之中,冬天披柔软的皮毛,夏天穿细细的葛布;春天耕地下种,形躯能够承受这样的劳作;秋天收割贮藏,自身完全能够满足给养;太阳升起时就下地干活儿,太阳下山了就返家安息,无拘无束地生活在天地之间而心中的快意只有我自身能够领受。我又哪里用得着去统治天下呢!可悲啊,你不了解我!”也就没有接受。于是善卷离开了家而隐入深山,再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住处。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幽忧,谓心有隐疾。此个隐疾,总在为物所累上。治之之方,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而已矣。幽忧,谓心有隐疾。此个隐疾,总在为物所累上。治之之方,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而已矣。
今按 善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
让王 · 第 4 章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后之爲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爲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译文 舜再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地方的一位农夫,这位石户的农夫说:“君后的为人实在是尽心尽力了,真是个勤苦劳累的人!”他认为舜的德行还未能达到最高的境界,于是夫妻二人背的背、扛的扛,带着子女逃到海上的荒岛,终身不再返回。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捲捲,动劳之貌。葆力,谓穷力以养人,非以德者,故德为未至,德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而已矣。
‘舜讓’数条总记一处,不应以后复记‘北人无择’一條,故断‘北人’條为竄人者。卷卷,动劳之貌。葆力,谓穷力以养人,非以德者,故德为未至,德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而已矣。
‘舜让’数条总记一处,不应以后复记‘北人无择’一条,故断‘北人’条为窜人者。
今按 石户之农说舜「葆力之士」,于是负妻戴子入海。
让王 · 第 5 章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爲吾臣,與爲狄人臣,奚以異?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筴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䇲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译文 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常来侵扰,敬献兽皮和布帛狄人不愿意接受,敬献猎犬和宝马狄人也不愿意接受,敬献珠宝和玉器狄人仍不愿意接受,狄人所希望得到的是占有邠地的土地。大王亶父说:“跟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弟弟,跟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子女,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去和狄人勉力居住在一块儿吧!做我的臣民跟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而且我还听说,不要为争夺用以养生的土地而伤害养育的人民。”于是拄着拐杖离开了邠地。邠地的百姓人连着人、车连着车跟随他,于是在岐山之下建立起一个新的都城。大王亶父,可以说是最能看重生命的了。能够珍视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会贪恋俸养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同样也不会追逐私利而拘累形躯。当今世上的人们居于高官显位的,都时时担忧失去它们,见到利禄就轻率地为之贴上了自己的性命,这难道不很迷惑吗?
字词
- 大王亶父大王亶父
- 周太王
- 邠邠
- 地名
- 皮帛皮帛
- 皮币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上言不以重务而伤吾生,此言不以外物而易吾生,总重养生上,所谓为道德之书。上言不以重务而伤吾生,此言不以外物而易吾生,总重养生上,所谓为道德之书。
今按 太王亶父去邠:「不以所用养害所养」。这是让王篇的核心命题。
让王 · 第 6 章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无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玉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爲君也,惡爲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爲君也。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玉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译文 越人先后三代杀掉自己的国君,王子搜对此十分忧患,逃到荒山野洞里去。越国没有了君主,到处找寻王子搜都没能找到,便追踪来到洞穴。王子搜不肯出洞,越人便点燃艾草用烟薰洞,还为他准备了国王的乘舆。王子搜拉过登车的绳索,仰天大呼说:“国君之位啊,国君之位啊,就是不能够放过我啊!”王子搜并不是讨厌做国君,而是憎恶做了国君难免会招来杀身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说是不因为国君之位而伤害自己生命的了,这必定就是越人一心想要让他做国君的缘故。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捲捲,动劳之貌。葆力,谓穷力以养人,非以德者,故德为未至,德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而已矣。
‘舜讓’数条总记一处,不应以后复记‘北人无择’一條,故断‘北人’條为竄人者。卷卷,动劳之貌。葆力,谓穷力以养人,非以德者,故德为未至,德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而已矣。
‘舜让’数条总记一处,不应以后复记‘北人无择’一条,故断‘北人’条为窜人者。
今按 王子搜逃君位,仰天呼: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
让王 · 第 7 章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衆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译文 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边界上的土地。华子拜见昭僖侯,昭僖侯正面带忧色。华子说:“如今让天下所有人都来到你面前书写铭记,书写的言辞说:‘左手抓取东西那么右手就砍掉,右手抓取东西那么左手就砍掉,不过抓取东西的人一定会拥有天下。’君侯会抓取吗?”昭僖侯说:“我是不会去抓取的。”华子说:“很好!由此观之,两只手臂比天下更为重要,而人的自身又比两只手臂重要。韩国比起整个天下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了,如今两国所争夺的土地,比起韩国来又更是微不足道的了。你又何苦愁坏身体、损害生命而担忧得不到那边界上的弹丸之地呢!”昭僖侯说:“好啊!劝我的人很多很多了,却不曾听到过如此高明的言论。”华子真可说是懂得谁轻谁重的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铭,誓约也。攫,攘而取之也。攫其铭而可以有天下,忧断臂者且不攫之。何则?臂重而天下轻也。韩轻于天下,而韩之所争又轻于韩,乃以其故而愁身伤生,是亦重于失一臂矣。为至轻而伤至重,可不谓惑乎?宜韩僖闻之而称善也。铭,誓约也。攫,攘而取之也。攫其铭而可以有天下,忧断臂者且不攫之。何则?臂重而天下轻也。韩轻于天下,而韩之所争又轻于韩,乃以其故而愁身伤生,是亦重于失一臂矣。为至轻而伤至重,可不谓惑乎?宜韩僖闻之而称善也。
今按 子华子用「攫铭」设问:两臂重于天下,身又重于两臂。
让王 · 第 8 章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眞惡富貴也。故曰:「道之眞,以治身;其緒餘,以爲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爲。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译文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一个得道的人,派出使者先行送去聘礼表达敬慕之意。颜阖居住在极为狭窄的巷子里,穿着粗麻布衣而且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来到颜阖家,颜阖亲自接待了他。使者问:“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里就是颜阖的家。”使者送上礼物,颜阖巧妙地说:“恐怕听话的人听错了而给使者带来过失,不如回去再仔细问个明白。”使者返回,查问清楚了,再次来找颜阖,却再也找不到了。像颜阖这样的人,真正是厌恶富贵的。所以,大道的真谛可以用来养身,大道的剩余可以用来治理国家,而大道的糟粕才用来统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的功业,只不过是圣人余剩的事,不是可以用来保全身形、修养心性的。如今世俗所说的君子,大多危害身体、弃置禀性而一味地追逐身外之物,这难道不可悲吗!大凡圣人有所动作,必定要仔细地审察他所追求的方式以及他所行动的原因。如今却有这样的人,用珍贵的随侯之珠去弹打飞得很高很高的麻雀,世上的人们一定会笑话他,这是为什么呢?乃是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实在贵重而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实在微不足道。至于说到生命,难道只有随侯之珠那么珍贵吗!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大王事,与孟子所言者同,而意则殊旨。孟子谓不争土地以害人,此则断其为尊生之故,故不以身外之物而争驰于利害之场。议论却甚正,真可以药鄙夫患得患失之病。此种学问,人人煞有用处。
所谓‘无以天下为者,可以讬天下。’大王事,与孟子所言者同,而意则殊旨。孟子谓不争土地以害人,此则断其为尊生之故,故不以身外之物而争驰于利害之场。议论却甚正,真可以药鄙夫患得患失之病。此种学问,人人煞有用处。
所谓‘无以天下为者,可以讬天下。’
今按 「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让王篇的点睛。
让王 · 第 9 章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御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无乃爲不好士乎?」鄭子陽卽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爲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译文 列子生活贫困,面容常有饥色。有人对郑国的上卿子阳说起这件事:“列御寇,是一位有道的人,居住在你治理的国家却是如此贫困,你恐怕不喜欢贤达的士人吧?”子阳立即派官吏送给列子米粟。列子见到派来的官吏,再三辞谢不接受子阳的赐予。官吏离去后,列子进到屋里,列子的妻子埋怨他并且拍着胸脯伤心地说:“我听说作为有道的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够享尽逸乐,可是如今我们却面有饥色。郑相子阳瞧得起先生方才会把食物赠送给先生,可是先生却拒不接受,这难道不是命里注定要忍饥挨饿吗!”列子笑着对他说:“郑相子阳并不是亲自了解了我。他因为别人的谈论而派人赠与我米粟,等到他想加罪于我时必定仍会凭借别人的谈论,这就是我不愿接他赠与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真发难而杀死了子阳。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铭,誓约也。攫,攘而取之也。攫其铭而可以有天下,忧断臂者且不攫之。何则?臂重而天下轻也。韩轻于天下,而韩之所争又轻于韩,乃以其故而愁身伤生,是亦重于失一臂矣。为至轻而伤至重,可不谓惑乎?宜韩僖闻之而称善也。铭,誓约也。攫,攘而取之也。攫其铭而可以有天下,忧断臂者且不攫之。何则?臂重而天下轻也。韩轻于天下,而韩之所争又轻于韩,乃以其故而愁身伤生,是亦重于失一臂矣。为至轻而伤至重,可不谓惑乎?宜韩僖闻之而称善也。
今按 列子不受郑子阳之粟:君非自知我也,因人言而馈,也会因人言而罪我。
让王 · 第 10 章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又何賞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王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其爲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译文 楚昭王丧失了国土,屠羊说跟随他在外逃亡。昭王返回楚国,打算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赏赐到屠羊说,屠羊说说:“当年大王丧失了国土,我也失去了屠宰羊牲的职业;大王返归楚国,我也就得以重操旧业。我从业的报酬已经得到恢复,又何必赏赐什么!”昭王说:“强令接受奖赏!”屠羊说说:“大王失去楚国,不是为臣的过失,所以我不愿坐以待毙伏法受诛;大王返归楚国,也不是为臣的功劳,所以我也不该接受赏赐。”楚昭王说:“那么我就接见他!”屠羊说又说:“按照楚国的法令,必定有大功的人重赏后方才能够得到接见的礼遇,现在我的才智不足以使国家得到保全而勇力又不足以使敌寇受到歼灭。吴军攻入郢都,我畏惧危难而躲避敌寇,并不是有心追随大王在外逃亡。如今大王意欲弃置法令和制度来接见我,这不是我所希望传闻天下的办法。”楚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处卑贱而陈述的道理却很深刻,你还是替我用三卿之位来延请他。”屠羊说知道后说:“三卿的高位,我知道比起屠宰羊牲的作坊实在是高贵得多;优厚的俸禄,我也知道比起屠宰羊牲的报酬实在是丰厚得多;然而,怎么可以贪图高官厚禄而使国君蒙受胡乱施舍的坏名声呢!我不敢接受公卿之位,一心想回到屠宰羊牲的作坊。”于是拒不接受封赏。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苴布,粗布之衣。还,与旋同。
此数语,庄子自为之词,常人亦说不出。道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其真也,故以其真治身,其绪余土苴则皆有为之法,故圣人用之以治天下国家。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所谓‘糠秕糟粕陶铸尧舜’者。土苴,粪草也。苴布,粗布之衣。还,与旋同。
此数语,庄子自为之词,常人亦说不出。道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其真也,故以其真治身,其绪余土苴则皆有为之法,故圣人用之以治天下国家。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所谓‘糠秕糟粕陶铸尧舜’者。土苴,粪草也。
今按 屠羊说不受赏:大王失国非我罪,反国非我功。
让王 · 第 11 章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爲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爲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縰履,杖藜而應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无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爲人,教以爲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爲也。」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译文 原宪住在鲁国,家居方丈小屋,盖着新割下的茅草;蓬草编成的门四处透亮,折断桑条作为门轴,用破瓮做窗隔出两个居室,再将粗布衣堵在破瓮口上;屋子上漏下湿,而原宪却端端正正地坐着弹琴唱歌。子贡驾着高头大马,穿着暗红色的内衣外罩素雅的大褂,小小的巷子容不下这高大华贵的马车,前去看望原宪。原宪戴着裂开口子的帽子穿着破了后跟的鞋,拄着藜杖应声开门,子贡说:“哎呀!先生得了什么病吗?”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财物叫做贫,学习了却不能付诸实践叫做病。如今我原宪,是贫困,而不是生病。”子贡听了退后数步面有羞愧之色。原宪又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比附周旋而交朋结友,勤奋学习用以求取别人的夸赞,注重教诲是为了炫耀自己,用仁义作为奸恶勾当的掩护,讲求高车大马的华贵装饰,我原宪是不愿去做的。”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所以之,谓心之所往。所以为,谓事之所为。如人意在得雀,则虽以殊弹而不顾,世人笑之,而彼不以为非也,其所以者之差也。凡事之得失,起于一念,幾微之际,可不审哉?所以之,谓心之所往。所以为,谓事之所为。如人意在得雀,则虽以殊弹而不顾,世人笑之,而彼不以为非也,其所以者之差也。凡事之得失,起于一念,几微之际,可不审哉?
今按 「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原宪对子贡的回答。
让王 · 第 12 章
曾子居衞,縕袍无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屨而踵決,曳縰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曾子居衞,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译文 曾子居住在卫国,用乱麻作为絮里的袍子已经破破烂烂,满脸浮肿,手和脚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他已经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添制新衣,正一正帽子帽带就会断掉,提一提衣襟臂肘就会外露,穿一穿鞋子鞋后跟就会裂开。他还拖着散乱的发带吟咏《商颂》,声音洪亮充满天地,就像用金属和石料做成的乐器发出的声响。天子不能把他看作是臣仆,诸侯不能跟他结交成朋友。所以,修养心志的人能够忘却形骸,调养身形的人能够忘却利禄,得道的人能够忘却心机与才智。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忘形者,谓不以养身之故而累其志,如孟子所谓无以小害大之意。养形者忘利,不逐外物以劳其形也。致道者忘心,无心自然之谓。此三句,非庄子道不出。忘形者,谓不以养身之故而累其志,如孟子所谓无以小害大之意。养形者忘利,不逐外物以劳其形也。致道者忘心,无心自然之谓。此三句,非庄子道不出。
今按 曾子居卫,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而歌声满天地。
让王 · 第 13 章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飦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爲絲麻;鼔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脩於內者,无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飦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鼔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译文 孔子对颜回说:“颜回,你过来!你家境贫寒居处卑微,为什么不外出做官呢?”颜回回答说:“我无心做官,城郭之外我有五十亩地,足以供给我食粮;城郭之内我有四十亩地,足够用来种麻养蚕;拨动琴弦足以使我欢娱,学习先生所教给的道理足以使我快乐。因此我不愿做官。”孔子听了深受感动改变面容说:“实在好啊,颜回的心愿!我听说:‘知道满足的人不会因为利禄而使自己受到拘累,真正安闲自得的人明知失去了什么也不会畏缩焦虑,注意内心修养的人没有什么官职也不会因此惭愧。’我吟咏这样的话已经很久很久了,如今在你身上才算真正看到了它,这也是我的一点收获哩。””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有好,上声读,谓有美德之士。子阳,严酷无道之人,其粟本不宜矣。一旦子阳为国人所杀,而祸不及于列子,可谓有见幾之明者矣。此段与列子同。有好,上声读,谓有美德之士。子阳,严酷无道之人,其粟本不宜矣。一旦子阳为国人所杀,而祸不及于列子,可谓有见几之明者矣。此段与列子同。
今按 颜回不愿仕:郭外五十亩给𫗴粥,郭内十亩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
让王 · 第 14 章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勝也。」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无惡乎!不能自勝而强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无壽類矣。」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爲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译文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虽身居江湖之上,心思却时常留在宫廷里,怎么办呢?”瞻子说:“这就需要看重生命。重视生命的存在也就会看轻名利。”中山公子牟说:“虽然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总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瞻子说:“不能约束自己的感情也就听其自然放任不羁,这样你的心神会不厌恶对于宫廷生活的眷念吗?不能自己管束自己而又要勉强地管束自己,这就叫做双重损伤。心神受到双重损伤的人,就不会是寿延长久的人了。”魏牟,是大国的公子,他隐居在山岩洞穴中,比起平民百姓来这就难为得多了;虽然未能达到体悟大道的境界,也可说是有了体悟大道的心愿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公子牟,身虽居隐而此心犹有外慕之私,此便是信道之不笃者,故瞻子告之以重生,盖知重有生之道,则生之外无可慕者,而公子牟知之而不能胜也,故瞻子教之曰:汝不能胜则从之乎?
然而之神不善也。盖人有元神,有识神。元神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乃本然之性。识神则见境生情,贪着其事,气质之性也。所以学道之人务须降此识神,常使一念不起,万缘皆空,而后吾人之真性始得。否则,清静之中不胜扰杂,而神之恶之在所不免矣。
夫我之元神既不能以胜欲,已自恶之,又强不从而使之从,是谓重被其伤,有重伤之人而得长有天寿者乎?分明神受伤之甚,故去人而死也。
庄子既纪其事,因言魏牟以公子学道,比之韦布之士,熏习尤深,故其胜之也愈难。然虽未至于道,而已有向道之心矣。盖与之也。公子牟,身虽居隐而此心犹有外慕之私,此便是信道之不笃者,故瞻子告之以重生,盖知重有生之道,则生之外无可慕者,而公子牟知之而不能胜也,故瞻子教之曰:汝不能胜则从之乎?
然而之神不善也。盖人有元神,有识神。元神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乃本然之性。识神则见境生情,贪着其事,气质之性也。所以学道之人务须降此识神,常使一念不起,万缘皆空,而后吾人之真性始得。否则,清静之中不胜扰杂,而神之恶之在所不免矣。
夫我之元神既不能以胜欲,已自恶之,又强不从而使之从,是谓重被其伤,有重伤之人而得长有天寿者乎?分明神受伤之甚,故去人而死也。
庄子既纪其事,因言魏牟以公子学道,比之韦布之士,熏习尤深,故其胜之也愈难。然虽未至于道,而已有向道之心矣。盖与之也。
今按 中山公子牟说「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瞻子答:重生则利轻。
让王 · 第 15 章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迹於衞,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鼔琴,未嘗絕音。君子之无恥也,若此乎?」顏回无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爲?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旣至,霜雪旣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執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爲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虞於潁陽,而共伯得乎共首。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衞,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鼔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虞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
译文 孔子在陈、蔡之间遭受困厄,七天不能生火做饭,野菜汤里没有一粒米屑,脸色疲惫,可是还在屋里不停地弹琴唱歌。颜回在室外择菜,子路和子贡相互谈论:“先生两次被赶出鲁国,在卫国遭受铲削足迹的污辱,在宋国受到砍掉大树的羞辱,在商、周后裔居住的地方弄得走投无路,如今在陈、蔡之间又陷入如此困厄的境地,图谋杀害先生的没有治罪,凌辱先生的没有禁阻,可是先生还不停地弹琴吟唱,不曾中断过乐声,君子不懂得羞辱竟达到这样的地步吗?”颜回没有办法回答,进入内室告诉给孔子。孔子推开琴弦长长地叹息说:“子路和子贡,真是见识浅薄的人。叫他们进来,我有话对他们说。”子路和子贡进到屋里。子路说:“像现在这样的处境真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叫做一以贯通,不能通达于道叫做走投无路。如今我信守仁义之道而遭逢乱世带来的祸患,怎么能说成是走投无路!所以说,善于反省就不会不通达于道,面临危难就不会丧失德行,严寒已经到来,霜雪降临大地,我这才真正看到了松柏仍是那么郁郁葱葱。陈、蔡之间的困厄,对于我来说恐怕还是一件幸事啊!”孔子说完后安详地拿过琴来随着琴声阵阵歌咏,子路兴奋而又勇武地拿着盾牌跳起舞来。子贡说:“我真不知道先生是如此高洁,而我却是那么的浅薄啊!”古时候得道的人,困厄的环境里也能快乐,通达的情况下也能快乐。心境快乐的原因不在于困厄与通达,道德存留于心中,那么困厄与通达都像是寒与暑、风与雨那样有规律地变化。所以,许由能够在颍水的北岸求得欢娱而共伯则在共首之山优游自得地生活。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三旌之位,诸侯之三卿也。屠羊氏亦为小官,春秋有羊舌职,是其证也。三旌之位,诸侯之三卿也。屠羊氏亦为小官,春秋有羊舌职,是其证也。
今按 孔子穷于陈蔡: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
让王 · 第 16 章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无擇,北人无擇曰:「異哉,后之爲人也!居於畎畝之中,而遊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泠之淵。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译文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真奇怪啊舜的为人,本在历山之麓从事农耕却要结识唐尧并且接受禅让!不仅只是接受了禅让就到此为止,又想要用那样的丑行来玷污我。我见到他真是感到羞辱。”于是跳入名叫清泠的深渊而死去。
字词
- 北人无擇北人无择
- 人名
- 清泠之淵清泠之渊
- 渊名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复言舜讓,可见文字竄入。不若是而已,犹言不惟宁是。复言舜让,可见文字窜入。不若是而已,犹言不惟宁是。
今按 北人无择听舜让天下,自投清泠之渊。
让王 · 第 17 章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務光而謀,務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詬,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伊尹謀伐桀,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后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爲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爲貪也。吾生乎亂世,而无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湯又讓務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務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无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诟,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汤又让务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译文 商汤打算讨伐夏桀,拿这事跟卞随商量,卞随说:“这不是我该做的事。”商汤问:“谁才可以呢?”卞随回答:“我不知道。”商汤又拿这件事跟瞀光商量,瞀光说:“这不是我该做的事。”商汤问:“谁才可以呢?”瞀光回答:“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么样?”瞀光说:“伊尹这个人毅力坚强而且能够忍受耻辱,至于其他方面我便不知道了。”商汤于是跟伊尹商量讨伐夏桀的事,打败桀王之后,商汤又想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后讨伐夏桀曾经跟我商量,必定是把我看作凶残的人;战胜桀王之后想要禅让天下给我,必定是把我看作贪婪的人。我生活在天下大乱的年代,而且不明大道的人两次用他的丑行玷污我,我不能忍受如此频仍的言谈。”就自己跳入椆水而死去。商汤又打算禅让给瞀光,说:“智慧的人谋划夺取天下,勇武的人继而加以完成,仁德的人居于统治之位,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先生怎么不居于其位呢?”瞀光推辞说:“废除了自己的国君,不合于道义;征战杀伐,不合于仁爱;别人冒着危难,我却坐享其利,不合于廉洁。我听说这样的话:不合乎道义的人,不能接受他赐予的利禄;不合乎大道的社会,不能踏上那样的土地。何况是让我尊称为帝呢!我不忍长久地见到这种情况。”竟背着石块沉入庐水而死。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茨,苫屋之草也。生草,乱而不芟之草。瓮牖,破瓮为牖,以褐塞之。匡坐,正坐也。弦,鸣琴也。履不着根曰縰。华冠,裂如开花也。希世,谓希望世人之闻誉。比周,谓相与为党。学以为人而教人则曰为己,此便是学问不真实处。仁义之慝,谓假借仁义以文奸慝。
縕袍,衣之有絮者。无表,外破也。腫噲,虚浮之貌。正冠而纓絕,言冠之久也。捉衿而肘見,言袖之短也。納屨而踵決,见履之敝也。声出金石,言歌之有节奏也。茨,苫屋之草也。生草,乱而不芟之草。瓮牖,破瓮为牖,以褐塞之。匡坐,正坐也。弦,鸣琴也。履不着根曰縰。华冠,裂如开花也。希世,谓希望世人之闻誉。比周,谓相与为党。学以为人而教人则曰为己,此便是学问不真实处。仁义之慝,谓假借仁义以文奸慝。
缊袍,衣之有絮者。无表,外破也。肿哙,虚浮之貌。正冠而缨绝,言冠之久也。捉衿而肘见,言袖之短也。纳屦而踵决,见履之敝也。声出金石,言歌之有节奏也。
今按 卞随、务光皆不受汤之让,一个投椆水,一个负石沉庐水。
让王 · 第 18 章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至於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旦往見之,與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无求焉,樂與政爲政,樂與治爲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爲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爲信,揚行以悅衆,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爲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译文 当年周朝兴起的时候,孤竹国有两位贤人,名叫伯夷和叔齐。两人相互商量:“听说西方有个人,好像是有道的人,我们前去看看。”他们来到岐山的南面,周武王知道了,派他的弟弟旦前去拜见,并且跟他们结下誓盟,说:“增加俸禄二等,授予一等官职。”然后用牲血涂抹在盟书上埋入地下。伯夷叔齐二人相视而笑说:“咦,真是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谈论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按时祭祀竭尽虔诚而不祈求赐福;他对于百姓,忠实诚信尽心治理而不向他们索取。乐于参与政事就让他们参与政事,乐于从事治理就让他们从事治理,不趁别人的危难而自取成功,不因别人地位卑下而自以为高贵,不因遭逢机遇而图谋私利。如今周人看见殷商政局动荡就急速夺取统治天下的权力,崇尚谋略收买臣属,依靠武力保持威慑,宰牲结盟表示诚信,宣扬德行取悦众人,凭借征战求取私利,这是用推动祸乱的办法替代已有的暴政。我听说上古的贤士,遭逢治世不回避责任,遇上乱世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周人如此做法说明德行已经衰败,与其跟周人在一起而使自身受到污辱,不如逃离他们保持品行的高洁。”两人向北来到了首阳山,终于不食周粟而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他们对于富贵,假如真有机会得到,那也决不会去获取。高尚的气节和不同流俗的行为,自适自乐,而不追逐于世事,这就是二位贤士的节操。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养志者忘形’三句,甚妙。忘形者,谓不以养身之故而累其志,如孟子所谓‘无以小害大,贱富贵’之意。养形者忘利,不逐外物以劳其形也。道者,无心自然之谓,故致道者忘心。此三句,非庄子道不出。
丘之得,谓得其友。
公子牟,身虽居隐而此心犹有外慕之私,此便是信道之不笃者,故瞻子告之以重生,盖知重有生之道,则生之外无可慕者,而公子牟知之而不能胜也,故瞻子教之曰:汝不能胜则从之乎?
然而之神不善也。盖人有元神,有识神。元神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乃本然之性。识神则见境生情,贪着其事,气质之性也。所以学道之人务须降此识神,常使一念不起,万缘皆空,而后吾人之真性始得。否则,清静之中不胜扰杂,而神之恶之在所不免矣。
夫我之元神既不能以胜欲,已自恶之,又强不从而使之从,是谓重被其伤,有重伤之人而得长有天寿者乎?分明神受伤之甚,故去人而死也。
庄子既纪其事,因言魏牟以公子学道,比之韦布之士,熏习尤深,故其胜之也愈难。然虽未至于道,而已有向道之心矣。盖与之也。
藜羹不糝,纯菜而无米也。藉,谓淩轹夫子。削然,孤高之貌。反琴,复故琴也。扢然,奋舞之貌。穎陽、丘首,皆山名。
此条多有妙语,如‘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谁能道出?
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
复言舜讓,可见文字竄入。不若是而已,犹言不惟宁是。
按:三自沉,着实无谓。不就而去之,则亦己耳,何为自伤其生一至是乎?吾知其定不为大道之所取也。
叔旦,周公也。加富二等,倍其禄也。就官一列,尊其爵也。血牲而埋之,与之以河山带砺之盟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言尽其诚而无心于邀福,其事神也如此。忠信尽治而无求,言尽其忠信以出治,而不求民之我归,其治民也如此。
乐与治为治、乐与政为政,言政治一循其旧章,而无心于变更,其行事也又如此。不以人之壤而自成,言不幸人国之坏乱而乘之以收功,若见殷之乱而遽为政是已。
上谋而下行货,谓上则用谋而下则用贿。阻兵而保威,谓险阻其甲兵以保固自己之威严。扬行以说众,谓自陈其功德以说众人之心志。推乱而易暴,谓推尊乱德之周以易暴虐之殷。
並,读曰傍。塗,即‘塗炭’之塗,言自汙也。苟可得已,言二子之于富贵,苟义在可受,必不赖此孤高亢戾之行以激于世,直以义不可得已,故甘隐而终饿耳。
按:二子饿死,亦文士之甚词。既曰‘采薇’,焉得长饿死?直老而死耳,此段文亦可观。‘养志者忘形’三句,甚妙。忘形者,谓不以养身之故而累其志,如孟子所谓‘无以小害大,贱富贵’之意。养形者忘利,不逐外物以劳其形也。道者,无心自然之谓,故致道者忘心。此三句,非庄子道不出。
丘之得,谓得其友。
公子牟,身虽居隐而此心犹有外慕之私,此便是信道之不笃者,故瞻子告之以重生,盖知重有生之道,则生之外无可慕者,而公子牟知之而不能胜也,故瞻子教之曰:汝不能胜则从之乎?
然而之神不善也。盖人有元神,有识神。元神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乃本然之性。识神则见境生情,贪着其事,气质之性也。所以学道之人务须降此识神,常使一念不起,万缘皆空,而后吾人之真性始得。否则,清静之中不胜扰杂,而神之恶之在所不免矣。
夫我之元神既不能以胜欲,已自恶之,又强不从而使之从,是谓重被其伤,有重伤之人而得长有天寿者乎?分明神受伤之甚,故去人而死也。
庄子既纪其事,因言魏牟以公子学道,比之韦布之士,熏习尤深,故其胜之也愈难。然虽未至于道,而已有向道之心矣。盖与之也。
藜羹不糁,纯菜而无米也。藉,谓凌轹夫子。削然,孤高之貌。反琴,复故琴也。扢然,奋舞之貌。颖阳、丘首,皆山名。
此条多有妙语,如‘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谁能道出?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
复言舜让,可见文字窜入。不若是而已,犹言不惟宁是。
按:三自沉,着实无谓。不就而去之,则亦己耳,何为自伤其生一至是乎?吾知其定不为大道之所取也。
叔旦,周公也。加富二等,倍其禄也。就官一列,尊其爵也。血牲而埋之,与之以河山带砺之盟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言尽其诚而无心于邀福,其事神也如此。忠信尽治而无求,言尽其忠信以出治,而不求民之我归,其治民也如此。
乐与治为治、乐与政为政,言政治一循其旧章,而无心于变更,其行事也又如此。不以人之壤而自成,言不幸人国之坏乱而乘之以收功,若见殷之乱而遽为政是已。
上谋而下行货,谓上则用谋而下则用贿。阻兵而保威,谓险阻其甲兵以保固自己之威严。扬行以说众,谓自陈其功德以说众人之心志。推乱而易暴,谓推尊乱德之周以易暴虐之殷。
并,读曰傍。涂,即‘涂炭’之涂,言自污也。苟可得已,言二子之于富贵,苟义在可受,必不赖此孤高亢戾之行以激于世,直以义不可得已,故甘隐而终饿耳。
按:二子饿死,亦文士之甚词。既曰‘采薇’,焉得长饿死?直老而死耳,此段文亦可观。
今按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让王篇以此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