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四
人間世人间世
7 章 · 第 4 篇
人间世
内篇第四。颜回将之卫、叶公将使齐、颜阖将傅太子,讲的是处乱世的分寸。
人间世 · 第 1 章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衞。」曰:「奚爲焉?」曰:「回聞:衞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爲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爲人菑夫!且苟爲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无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鬭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无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脩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脩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支、胥敖,禹攻有扈,國爲虛厲,身爲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无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爲充孔揚,釆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爲徒。與天爲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爲徒。外曲者,與人之爲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爲之,吾敢不爲邪?爲人之所爲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謂與人爲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爲徒。其言雖教讁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不爲病,是之謂與古爲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太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无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顏回曰:「吾无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爲,(之)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爲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无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无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无門无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迹易,无行地難。爲人使,易以僞;爲天使,難以僞。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无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衞。」曰:「奚为焉?」曰:「回闻:衞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彊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鬭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支、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釆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太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译文 颜回拜见老师仲尼,请求同意他出远门。孔子说:“到哪里去呢?”颜回回答:“打算去卫国。”孔子说:“去卫国干什么呢?”颜回说:“我听说卫国的国君,他正年轻,办事专断;轻率地处理政事,却看不到自己的过失;轻率地役使百姓使人民大量死亡,死人遍及全国不可称数,就像大泽中的草芥一样,百姓都失去了可以归往的地方。我曾听老师说:‘治理得好的国家可以离开它。治理得不好的国家却要去到那里,就好像医生门前病人多一样’。我希望根据先生的这些教诲思考治理卫国的办法,卫国也许还可以逐步恢复元气吧!”孔子说:“嘻!你恐怕去到卫国就会遭到杀害啊!推行大道是不宜掺杂的,杂乱了就会事绪繁多,事绪繁多就会心生扰乱,心生扰乱就会产生忧患,忧患多了也就自身难保,更何况拯救国家。古时候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总是先使自己日臻成熟方才去扶助他人。如今在自己的道德修养方面还没有什么建树,哪里还有什么工夫到暴君那里去推行大道!“你懂得道德毁败和智慧表露的原因吗?道德的毁败在于追求名声,智慧的表露在于争辩是非。名声是互相倾轧的原因,智慧是互相争斗的工具。二者都像是凶器,不可以将它推行于世。“一个人虽然德行纯厚诚实笃守,可未必能和对方声气相通,一个人虽然不争名声,可未必能得到广泛的理解。而勉强把仁义和规范之类的言辞述说于暴君面前,这就好比用别人的丑行来显示自己的美德,这样的做法可以说是害人。害人的人一定会被别人所害,你这样做恐怕会遭到别人的伤害的呀!况且,假如说卫君喜好贤能而讨厌恶人,那么,哪里还用得着等待你去才有所改变?你果真去到卫国也只能是不向卫君进言,否则卫君一定会紧紧抓住你偶然说漏嘴的机会快捷地向你展开争辩。你必将眼花缭乱,而面色将佯作平和,你说话自顾不暇,容颜将被迫俯就,内心也就姑且认同卫君的所作所为了。这样做就像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可以称之为错上加错。有了依顺他的开始,以后顺从他的旨意便会没完没了,假如你未能取信便深深进言,那么一定会死在这位暴君面前。“从前,夏桀杀害了敢于直谏的关龙逢,商纣王杀害了力谏的叔叔比干,这些贤臣他们都十分注重自身的道德修养而以臣下的地位抚爱人君的百姓,同时也以臣下的地位违逆了他们的国君,所以他们的国君就因为他们道德修养高尚而排斥他们、杀害了他们。这就是喜好名声的结果。当年帝尧征伐丛枝和胥敖,夏禹攻打有扈,三国的土地变成废墟,人民全都死尽,而国君自身也遭受杀戳,原因就是三国不停地使用武力,贪求别国的土地和人口。这些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你偏偏就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利,就是圣人也不可能超越,何况是你呢?虽然这样,你必定有所依凭,你就试着把它告诉我吧!”颜回说:“我外表端庄内心虚豁,勤奋努力终始如一,这样就可以了吗?”孔子说:“唉,这怎么可以呢!卫君刚猛暴烈盛气露于言表,而且喜怒无常,人们都不敢有丝毫违背他的地方,他也借此压抑人们的真实感受和不同观点,以此来放纵他的欲望。这真可以说是每日用道德来感化都不会有成效,更何况用大德来劝导呢?他必将固守己见而不会改变,表面赞同而内心里也不会对自己的言行作出反省,你那样的想法怎么能行得通呢?”颜回说:“如此,那我就内心秉正诚直而外表俯首曲就,内心自有主见并处处跟古代贤人作比较。内心秉正诚直,这就是与自然为同类。跟自然为同类,可知国君与自己都是上天养育的子女。又何必把自己的言论宣之于外而希望得到人们的赞同,还是希望人们不予赞同呢?象这样做,人们就会称之为未失童心,这就叫跟自然为同类。外表俯首曲就的人,是跟世人为同类。手拿朝笏躬身下拜,这是做臣子的礼节,别人都这样去做,我敢不这样做吗?做一般人臣都做的事,人们也就不会责难了吧,这就叫跟世人为同类。心有成见而上比古代贤人,是跟古人为同类。他们的言论虽然很有教益,指责世事才是真情实意。这样做自古就有,并不是从我才开始的。像这样做,虽然正直不阿却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跟古人为同类。这样做便可以了吗?”孔子说:“唉,怎么可以呢?太多的事情需要纠正,就是有所效法也会出现不当,虽然固陋而不通达也没有什么罪责。即使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又怎么能感化他呢!你好像是太执着于自己内心成见的人哩。”颜回说:“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冒昧地向老师求教方策。”孔子说:“斋戒清心,我将告诉你!如果怀着积极用世之心去做,难道是容易的吗?如果这样做也很容易的话,苍天也会认为是不适宜的。”颜回说:“我颜回家境贫穷,不饮酒浆、不吃荤食已经好几个月了,像这样,可以说是斋戒了吧?”孔子说:“这是祭祀前的所谓斋戒,并不是‘心斋。’颜回说:“我请教什么是‘心斋’。”孔子说:“你必须摒除杂念,专一心思,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领悟,不用心去领悟而用凝寂虚无的意境去感应!耳的功用仅只在于聆听,心的功用仅只在于跟外界事物交合。凝寂虚无的心境才是虚弱柔顺而能应待宇宙万物的,只有大道才能汇集于凝寂虚无的心境。虚无空明的心境就叫做‘心斋’。”颜回说:“我不曾禀受过‘心斋’的教诲,所以确实存在一个真实的颜回;我禀受了‘心斋’的教诲,我便顿时感到不曾有过真实的颜回。这可以叫做虚无空明的境界吗?”孔子说:“你对‘心斋’的理解实在十分透彻。我再告诉你,假如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卫君能采纳你阐明你的观点,不能采纳你就停止不说,不去寻找仕途的门径,也不向世人提示索求的标的,心思凝聚全无杂念,把自己寄托于无可奈何的境域,那么就差不多合于‘心斋’的要求了。一个人不走路容易,走了路不在地上留下痕迹就很难。受世人的驱遣容易伪装,受自然的驱遣便很难作假。听说过凭借翅膀才能飞翔,不曾听说过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听说过有智慧才能了解事物,不曾听说过没有智慧也可以了解事物。看一看那空旷的环宇,空明的心境顿时独存精白,而什么也都不复存在,一切吉祥之事都消逝于凝静的境界。至此还不能凝止,这就叫形坐神驰。倘若让耳目的感观向内通达而又排除心智于外,那么鬼神将会前来归附,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万物的变化,是禹和舜所把握的要领,也是伏羲、几蘧所遵循始终的道理,何况普通的人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道非绝俗也,德非遯世也,夷明养晦,和光同尘,世出世法莫不由此。夫至人无为而无不为,尚矣!圣人则为之而无以为,故以仲尼、伯玉为折衷。篇内集虚、养中、正身、和心,大为立言之肯綮。至于积伐才美以犯人怒,又处世之所最忌者。篇终反喻不美不才乃无用之大用,此老平生受用得力处全在于此,然亦何莫而非‘至人无己’中得来耶?
衛君,蒯聩也。行独,言独行其知,不恤众议也。轻用民死,以国量乎泽若蕉,言量其国中前后见杀者,若泽中之蕉,蕴崇相积也。蕉,草芥也。民其无知,言无所之也。
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去之,即‘丘不与易’之意。就之,往而救之也。思其则,思所以处之之法也。庶幾其国有瘳乎,瘳,治而愈也。
若殆往而刑,言汝殆幾于往而就戮也耳,殆,危也,犹俗所谓‘险些儿’受戮也。
夫古之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故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则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道杂而心忧者,自救不暇,何暇暴白他人之行以救人哉?
且汝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以名相轧者,名胜而实亡,以知相斗者,知角而争出,故曰: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君子保身处世之行也。
且德厚信矼者,贵乎达人之气。矼,悫实之貌。达人气者,即察言观色之意。
名闻不争者,贵乎达人之心,言人虽不与我争,未必心悦而诚服。若不达人气、不识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白于人之前,则人将恶汝,谓汝之有其美也。有者,自见自是之意。
盖必人之于我素心加敬诚服,然后吾之言说可行。苟为不然,则人将谓我暴人之恶而贻害于彼者,故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不幾为人菑乎?
夫彼卫君者,苟知悦贤而恶不肖,则彼国自有贤者可用,恶用汝求其有以异而自售乎?
惟汝不待诏而自往,彼将乘汝之轻身而以知巧斗汝求胜,汝于此时,目将荧荧焉而眩惑,色将靡靡焉以求平,口将营营焉以自解,容将蹐蹐焉以为恭,心且曲曲焉以顺成。
夫彼方斗捷而而汝以是成之,则捷者愈捷,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转增其胜而已,名曰益多。夫道非绝俗也,德非遯世也,夷明养晦,和光同尘,世出世法莫不由此。夫至人无为而无不为,尚矣!圣人则为之而无以为,故以仲尼、伯玉为折衷。篇内集虚、养中、正身、和心,大为立言之肯綮。至于积伐才美以犯人怒,又处世之所最忌者。篇终反喻不美不才乃无用之大用,此老平生受用得力处全在于此,然亦何莫而非‘至人无己’中得来耶?
卫君,蒯聩也。行独,言独行其知,不恤众议也。轻用民死,以国量乎泽若蕉,言量其国中前后见杀者,若泽中之蕉,蕴崇相积也。蕉,草芥也。民其无知,言无所之也。
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去之,即‘丘不与易’之意。就之,往而救之也。思其则,思所以处之之法也。庶几其国有瘳乎,瘳,治而愈也。
若殆往而刑,言汝殆几于往而就戮也耳,殆,危也,犹俗所谓‘险些儿’受戮也。
夫古之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故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则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道杂而心忧者,自救不暇,何暇暴白他人之行以救人哉?
且汝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以名相轧者,名胜而实亡,以知相斗者,知角而争出,故曰: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君子保身处世之行也。
且德厚信矼者,贵乎达人之气。矼,悫实之貌。达人气者,即察言观色之意。
名闻不争者,贵乎达人之心,言人虽不与我争,未必心悦而诚服。若不达人气、不识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白于人之前,则人将恶汝,谓汝之有其美也。有者,自见自是之意。
盖必人之于我素心加敬诚服,然后吾之言说可行。苟为不然,则人将谓我暴人之恶而贻害于彼者,故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不几为人菑乎?
夫彼卫君者,苟知悦贤而恶不肖,则彼国自有贤者可用,恶用汝求其有以异而自售乎?
惟汝不待诏而自往,彼将乘汝之轻身而以知巧斗汝求胜,汝于此时,目将荧荧焉而眩惑,色将靡靡焉以求平,口将营营焉以自解,容将蹐蹐焉以为恭,心且曲曲焉以顺成。
夫彼方斗捷而而汝以是成之,则捷者愈捷,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转增其胜而已,名曰益多。
今按 颜回要去卫国劝暴君,孔子说:你还没站稳,去了要受刑。
人间世 · 第 2 章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旣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爲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无適而非君也:无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爲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怨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怨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无傳其溢言,則幾乎全。』且以巧鬭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无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爲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无遷令,无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愼與?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爲報也?莫若爲致命,此其難者。」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怨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怨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鬭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愼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译文 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他向孔子请教:“楚王派我诸梁出使齐国,责任重大。齐国接待外来使节,总是表面恭敬而内心怠慢。平常老百姓尚且不易说服,何况是诸侯呢!我心里十分害怕。您常对我说:‘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语的交往可以获得圆满结果的。事情如果办不成功,那么必定会受到国君惩罚;事情如果办成功了,那又一定会忧喜交集酿出病害。事情办成功或者办不成功都不会留下祸患,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我每天吃的都是粗糙不精美的食物,烹饪食物的人也就无须解凉散热。我今天早上接受国君诏命到了晚上就得饮用冰水,恐怕是因为我内心焦躁担忧吧!我还不曾接触到事的真情,就已经有了忧喜交加所导致的病患;事情假如真办不成,那一定还会受到国君惩罚。成与不成这两种结果,做臣子的我都不足以承担,先生你大概有什么可以教导我吧!”孔子说:“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是天命,一是道义。做儿女的敬爱双亲,这是自然的天性,是无法从内心解释的;臣子侍奉国君,这是人为的道义,天地之间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没有国君的统治,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这就叫做足以为戒的大法。所以侍奉双亲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要使父母安适,这是孝心的最高表现;侍奉国君的人,无论办什么样的事都要让国君放心,这是尽忠的极点。注重自我修养的人,悲哀和欢乐都不容易使他受到影响,知道世事艰难,无可奈何却又能安于处境、顺应自然,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做臣子的原本就会有不得已的事情,遇事要能把握真情并忘掉自身,哪里还顾得上眷恋人生、厌恶死亡呢!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不过我还是把我所听到的道理再告诉你:不凡与邻近国家交往一定要用诚信使相互之间和顺亲近,而与远方国家交往则必定要用语言来表示相互间的忠诚。国家间交往的语言总得有人相互传递。传递两国国君喜怒的言辞,乃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两国国君喜悦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夸赞,两国国君愤怒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憎恶。大凡过度的话语都类似于虚构,虚构的言辞其真实程度也就值得怀疑,国君产生怀疑传达信息的使者就要遭殃。所以古代格言说:‘传达平实的言辞,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语,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况且以智巧相互较量的人,开始时平和开朗,后来就常常暗使计谋,达到极点时则大耍阴谋、倍生诡计。按照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规规矩矩合乎人情,到后来常常就一片混乱大失礼仪,达到极点时则荒诞淫乐、放纵无度。无论什么事情恐怕都是这样:开始时相互信任,到头来互相欺诈;开始时单纯细微,临近结束时便变得纷繁巨大。“言语犹如风吹的水波,传达言语定会有得有失。风吹波浪容易动荡,有了得失容易出现危难。所以愤怒发作没有别的什么缘由,就是因为言辞虚浮而又片面失当。猛兽临死时什么声音都叫得出来,气息急促喘息不定,于是迸发伤人害命的恶念。大凡过分苛责,必会产生不好的念头来应付,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假如做了些什么而他自己却又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谁还能知道他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古代格言说:‘不要随意改变已经下达的命令,不要勉强他人去做力不从心的事,说话过头一定是多余、添加的’。改变成命或者强人所难都是危险,成就一桩好事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坏事一旦做出悔改是来不及的。行为处世能不审慎吗!至于顺应自然而使心志自在遨游,一切都寄托于无可奈何以养蓄神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有什么必要作意回报!不如原原本本地传达国君所给的使命,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始来成顺如此,后来愈益无穷,不知所止矣,故曰:始顺无穷。
夫君子之于君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若殆以不信厚言,则交浅言深,必死于暴人之前矣。所谓‘殆往而刑耳’者,以此。
又自上‘德荡乎名,知出乎争’透下意来。
昔者桀殺龍逢,紂殺比干,彼何为者也?是皆修其身而下伛抚人上之民。夫上不爱民,而我反爱之,是拂上也;惟其拂上,故君得因其好修而挤之曰:是好名者也。名也者,相轧者也,争之所不免也。
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丘虛,死为厲鬼,其用兵不止者,其求实无己也。求实,谓求其有拂上之情实。
夫有为善之名与拂上之实者,虽圣人犹不能堪,而况若非圣人而可以求其名,若不遇而可以有其实乎?
「雖然」一轉,使之自陈,以观作用之何如?
回言:我外端肃而内谦虚,矜持其志气而纯一其德性,则可乎?回盖欲以盛德感之。而夫子曰:惡!惡可哉?彼之为人也,意得而气满,陽為充积孔揚之色,惟其色庄也,故采色不定,倏而敬,倏而怠,倏而喜,倏而怒,左右之人莫不敢违,往往助之为虐,因摭人之言语以为成案,肆加讥贬以求畅乎其意。
若人也,做大规模,弄小聪明,名之曰「日渐之德」尚不能成,而况大德乎哉?日渐者,以渐而进,小德也。彼既不成大德,而子欲以盛德感之,彼将执而不化。始来成顺如此,后来愈益无穷,不知所止矣,故曰:始顺无穷。
夫君子之于君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若殆以不信厚言,则交浅言深,必死于暴人之前矣。所谓‘殆往而刑耳’者,以此。
又自上‘德荡乎名,知出乎争’透下意来。
昔者桀杀龙逢,纣杀比干,彼何为者也?是皆修其身而下伛抚人上之民。夫上不爱民,而我反爱之,是拂上也;惟其拂上,故君得因其好修而挤之曰:是好名者也。名也者,相轧者也,争之所不免也。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丘虚,死为厉鬼,其用兵不止者,其求实无己也。求实,谓求其有拂上之情实。
夫有为善之名与拂上之实者,虽圣人犹不能堪,而况若非圣人而可以求其名,若不遇而可以有其实乎?
「虽然」一转,使之自陈,以观作用之何如?
回言:我外端肃而内谦虚,矜持其志气而纯一其德性,则可乎?回盖欲以盛德感之。而夫子曰:恶!恶可哉?彼之为人也,意得而气满,阳为充积孔扬之色,惟其色庄也,故采色不定,倏而敬,倏而怠,倏而喜,倏而怒,左右之人莫不敢违,往往助之为虐,因摭人之言语以为成案,肆加讥贬以求畅乎其意。
若人也,做大规模,弄小聪明,名之曰「日渐之德」尚不能成,而况大德乎哉?日渐者,以渐而进,小德也。彼既不成大德,而子欲以盛德感之,彼将执而不化。
今按 叶公使齐,问「人道之患」与「阴阳之患」。孔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人间世 · 第 3 章
顏闔將傅衞靈公太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爲无方,則危吾國;與之爲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愼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爲顚爲滅,爲崩爲蹶;心和而出,且爲聲爲名,爲妖爲孽。彼且爲嬰兒,亦與之爲嬰兒;彼且爲无町畦,亦與之爲无町畦;彼且爲无崖,亦與之爲无崖;達之,入於无疵。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愼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爲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爲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適有蚊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胷。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愼邪?」颜阖将傅衞灵公太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愼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顚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愼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胷。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愼邪?」
译文 颜阖将被请去做卫国太子的师傅,他向卫国贤大夫蘧伯玉求教:“如今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德行生就凶残嗜杀。跟他朝夕与共如果不符合法度与规范,势必危害自己的国家;如果合乎法度和规范,那又会危害自身。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别人的过失,却不了解别人为什么会出现过错。像这样的情况,我将怎么办呢?”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惕,要谨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表面上不如顺从依就以示亲近,内心里不如顺其秉性暗暗疏导。即使这样,这两种态度仍有隐患。亲附他不要关系过密,疏导他不要心意太露。外表亲附到关系过密,会招致颠仆毁灭,招致崩溃失败。内心顺性疏导显得太露,将被认为是为了名声,也会招致祸害。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你也姑且跟他一样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线,那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姑且跟他一样无拘无束。慢慢地将他思想疏通引入正轨,便可进一步达到没有过错的地步。你不了解那螳螂吗?奋起它的臂膀去阻挡滚动的车轮,不明白自己的力量全然不能胜任,还自以为才高智盛很有力量。警惕呀,谨慎呀!经常夸耀自己的才智而触犯了他,就危险了!你不了解那养虎的人吗?他从不敢用活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扑杀活物会激起老虎凶残的怒气;他也从不敢用整个的动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撕裂动物也会诱发老虎凶残的怒气。知道老虎饥饱的时刻,通晓老虎暴戾凶残的秉性。老虎与人不同类却向饲养人摇尾乞怜,原因就是养老虎的人能顺应老虎的性子,而那些遭到虐杀的人,是因为触犯了老虎的性情。爱马的人,以精细的竹筐装马粪,用珍贵的蛤壳接马尿。刚巧一只牛虻叮在马身上,爱马之人出于爱惜随手拍击,没想到马儿受惊便咬断勒口、挣断辔头、弄坏胸络。意在爱马却失其所爱,能够不谨慎吗!”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若之端虚勉一、外合而内不訾者,以事盛德之君,可也,以事庸君,詎可乎?
盖古之君子,量而后入;不量而入,信乎其不可也。
回於此又思其則:然則吾內直而外曲。直,質直也。人之生也直。故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則見人君與我,皆天之子也。我以天言,彼以天聽,其俞其咈,一任自然,詎以己之私意蘄乎人之善我,不善我耶。若然者,人謂之童子。童子者,純一未發,一聽之天,而不以己私與之者也。外曲者,盡人臣之禮也,謂之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稱道先王、稽古為訓者也,謂之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之」為一句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言皆有徵信,非出自己臆,寄直於古人,故人聽之而不為謗。回之思其則也,如此可謂善矣。而夫子又謂之不可,言爾政法雖太多,終不穩當。政法,猶法則也。諜,安也,言依此而行,天理人情,兩無拂逆,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而已,胡可以化人?夫化人者,使人不見其則,莫知其然。今爾猶挾三術,是師心也。師心則有意,必固我者在,胡可以及化呼?夫子欲回先化己,而後能化人也。若之端虚勉一、外合而内不訾者,以事盛德之君,可也,以事庸君,讵可乎?
盖古之君子,量而后入;不量而入,信乎其不可也。
回于此又思其则:然则吾内直而外曲。直,质直也。人之生也直。故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则见人君与我,皆天之子也。我以天言,彼以天听,其俞其咈,一任自然,讵以己之私意蕲乎人之善我,不善我耶。若然者,人谓之童子。童子者,纯一未发,一听之天,而不以己私与之者也。外曲者,尽人臣之礼也,谓之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称道先王、稽古为训者也,谓之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之」为一句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言皆有征信,非出自己臆,寄直于古人,故人听之而不为谤。回之思其则也,如此可谓善矣。而夫子又谓之不可,言尔政法虽太多,终不稳当。政法,犹法则也。谍,安也,言依此而行,天理人情,两无拂逆,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而已,胡可以化人?夫化人者,使人不见其则,莫知其然。今尔犹挟三术,是师心也。师心则有意,必固我者在,胡可以及化呼?夫子欲回先化己,而后能化人也。
今按 颜阖做太子傅,蘧伯玉说: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螳螂怒臂当车。
人间世 · 第 4 章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爲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爲舟則沈,以爲棺槨則速腐,以爲器則速毀,以爲門戶則液樠,以爲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爲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无用,則爲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爲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爲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與衆異,而以義譽之,不亦遠乎?」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汝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
译文 匠人石去齐国,来到曲辕这个地方,看见一棵被世人当作神社的栎树。这棵栎树树冠大到可以遮蔽数千头牛,用绳子绕着量一量树干,足有头十丈粗,树梢高临山巅,离地面八十尺处方才分枝,用它来造船可造十余艘。观赏的人群像赶集似地涌来涌去,而这位匠人连瞧也不瞧一眼,不停步地往前走。他的徒弟站在树旁看了个够,跑着赶上了匠人石,说:“自我拿起刀斧跟随先生,从不曾见过这样壮美的树木。可是先生却不肯看一眼,不住脚地往前走,为什么呢?”匠人石回答说:“算了,不要再说它了!这是一棵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用它做成船定会沉没,用它做成棺椁定会很快朽烂,用它做成器皿定会很快毁坏,用它做成屋门定会流脂而不合缝,用它做成屋柱定会被虫蛀蚀。这是不能取材的树。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它才能有如此寿延。”匠人石回到家里,梦见社树对他说:“你将用什么东西跟我相提并论呢?你打算拿可用之木来跟我相比吗?那楂、梨、橘、柚都属于果树,果实成熟就会被打落在地,打落果子以后枝干也就会遭受摧残,大的枝干被折断,小的枝丫被拽下来。这就是因为它们能结出鲜美果实才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常常不能终享天年而半途夭折,自身招来了世俗人们的打击。各种事物莫不如此。而且我寻求没有什么用处的办法已经很久很久了,几乎被砍死,这才保全住性命,无用也就成就了我最大的用处。假如我果真是有用,还能够获得延年益寿这一最大的用处吗?况且你和我都是‘物’,你这样看待事物怎么可以呢?你不过是几近死亡的没有用处的人,又怎么会真正懂得没有用处的树木呢!”匠人石醒来后把梦中的情况告诉给他的弟子。弟子说:“旨意在于求取无用,那么又做什么社树让世人瞻仰呢?”匠人石说:“闭嘴,别说了!它只不过是在寄托罢了,反而招致不了解自己的人的辱骂和伤害。如果它不做社树的话,它还不遭到砍伐吗?况且它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与众不同,而用常理来了解它,可不就相去太远了吗!”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段《副墨》与下章商丘之木合论,注见下段:大木以无用自全,非谓必蠢然茫然,盖处世之道大忌恃才扬己。此段《副墨》与下章商丘之木合论,注见下段:大木以无用自全,非谓必蠢然茫然,盖处世之道大忌恃才扬己。
今按 栎社树以无用全生,匠石骂它散木,它夜里托梦反驳。
人间世 · 第 5 章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庇其所賴。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爲棟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爲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爲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荊氏者,宜秋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禪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爲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爲大祥也。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庇其所赖。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秋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译文 南伯子綦在商丘一带游乐,看见长着一棵出奇的大树,上千辆驾着四马的大车,荫蔽在大树树荫下歇息。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这树一定有特异的材质啊!”仰头观看大树的树枝,弯弯扭扭的树枝并不可以用来做栋梁;低头观看大树的主干,树心直到表皮旋着裂口并不可以用来做棺椁;用舌舔一舔树叶,口舌溃烂受伤;用鼻闻一闻气味,使人像喝多了酒,三天三夜还醒不过来。子綦说:“这果真是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木,以至长到这么高大。唉,精神世界完全超脱物外的‘神人’,就像这不成材的树木呢!”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很适合楸树、柏树、桑树的生长。树干长到一两把粗,做系猴子的木桩的人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三、四围粗,地位高贵名声显赫的人家寻求建屋的大梁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七、八围粗,达官贵人富家商贾寻找整幅的棺木又把树木砍去。所以它们始终不能终享天年,而是半道上被刀斧砍伐而短命。这就是材质有用带来的祸患。因此古人祈祷神灵消除灾害,总不把白色额头的牛、高鼻折额的猪以及患有痔漏疾病的人沉入河中去用作祭奠。这些情况巫师全都了解,认为他们都是很不吉祥的。不过这正是“神人”所认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顏回更思其則,再無進步,於是請問其方。夫子曰:「齋,吾將語女。」夫女今已無則矣。若再有則而為之,亦豈易耶?有則有意,必易則,有固我終不出於自然,故與皞天不宜。此便是「太多政法而不諜」之意。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有為之,信不可也,故以心齋進回。心齋者,無二爾心,無雜爾念。勿以耳聽而以心聽;勿以心聽而以氣聽。氣,謂氣息。精神愈斂,則氣息愈微;氣息愈微,則靈關愈徹。故心靜則聽止於耳,息微則心止於符。符,即道家火符之符,一消一息,順其自然,則與天符暗合,故謂之曰:「符」。夫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心止於符則虛矣。虛也者,道也,未始有物也,故曰:「惟道集虛」。虛也者,心齋也。夫子告回只一虛字,便是普物無心,順事無情,千古聖學之根宗,無出乎此!但讀者容易勘過,故不覺其妙耳。颜回更思其则,再无进步,于是请问其方。夫子曰:「斋,吾将语女。」夫女今已无则矣。若再有则而为之,亦岂易耶?有则有意,必易则,有固我终不出于自然,故与皞天不宜。此便是「太多政法而不谍」之意。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有为之,信不可也,故以心斋进回。心斋者,无二尔心,无杂尔念。勿以耳听而以心听;勿以心听而以气听。气,谓气息。精神愈敛,则气息愈微;气息愈微,则灵关愈彻。故心静则听止于耳,息微则心止于符。符,即道家火符之符,一消一息,顺其自然,则与天符暗合,故谓之曰:「符」。夫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心止于符则虚矣。虚也者,道也,未始有物也,故曰:「惟道集虚」。虚也者,心斋也。夫子告回只一虚字,便是普物无心,顺事无情,千古圣学之根宗,无出乎此!但读者容易勘过,故不觉其妙耳。
今按 商丘之木,叶烂根散,正因此长寿。对比荆氏之楸柏桑,有用者先死。
人间世 · 第 6 章
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爲脅,挫鍼治繲,足以餬口,鼔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糊口,鼔䇲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译文 有个名叫支离疏的人,下巴隐藏在肚脐下,双肩高于头顶,后脑下的发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两条大腿和两边的胸肋并生在一起。他给人缝衣浆洗,足够口度日;又替人筛糠簸米,足可养活十口人。国君征兵时,支离疏捋袖扬臂在征兵人面前走来走去;国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身有残疾而免除劳役;国君向残疾人赈济米粟,支离疏还领得三钟粮食十捆柴草。像支离疏那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还足以养活自己,终享天年,又何况像形体残缺不全那样的德行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支离,肢体不全之貌。疏,其名也。頤,口旁两頤也。臍,腹臍也。会撮,髻也。五管,五腧也。髀,人大腿也。脋,人两臂也。言支离身曲而背聳,其状若此。
挫鍼,缝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糊口,足以自食也。鼓莢播精,簸米处糠秕也。一鼓可食十人,言臂健而力迅也。支离之能有如此。
上徵武士,则支离虽攘臂而不徵,简其废也。上有大役,则支离以常疾不受功,复其身也。上与病者粟,则支离受三锺与十束薪,优其赐也。
夫支离其形尚足以自养而终其天年,况支离其德者乎?支离其德者,不自见,不自伐,藏其用于不用,泯其能于无能,故得免于世而自全也。
上以木喻,此以人喻。支离,肢体不全之貌。疏,其名也。颐,口旁两颐也。脐,腹脐也。会撮,髻也。五管,五腧也。髀,人大腿也。脋,人两臂也。言支离身曲而背耸,其状若此。
挫针,缝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糊口,足以自食也。鼓荚播精,簸米处糠秕也。一鼓可食十人,言臂健而力迅也。支离之能有如此。
上征武士,则支离虽攘臂而不征,简其废也。上有大役,则支离以常疾不受功,复其身也。上与病者粟,则支离受三锺与十束薪,优其赐也。
夫支离其形尚足以自养而终其天年,况支离其德者乎?支离其德者,不自见,不自伐,藏其用于不用,泯其能于无能,故得免于世而自全也。
上以木喻,此以人喻。
今按 支离疏形残,反而免役得粟。形不全的人尚能养身,何况德不全的人。
人间世 · 第 7 章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无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寘。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无傷吾行。吾行郤曲,无傷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寘。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译文 孔子去到楚国,楚国隐士接舆有意来到孔子门前,说“凤鸟啊,凤鸟啊!你怎么怀有大德却来到这衰败的国家!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过去的时日无法追回。天下得到了治理,圣人便成就了事业;国君昏暗天下混乱,圣人也只得顺应潮流苟全生存。当今这个时代,怕就只能免遭刑辱。幸福比羽毛还轻,而不知道怎么取得;祸患比大地还重,而不知道怎么回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在人前宣扬你的德行!危险啊,危险啊!人为地划出一条道路让人们去遵循!遍地的荆棘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走!曲曲弯弯的道路啊,不要伤害我的双脚!”山上的树木皆因材质可用而自身招致砍伐,油脂燃起烛火皆因可以燃烧照明而自取熔煎。桂树皮芳香可以食用,因而遭到砍伐,树漆因为可以派上用场,所以遭受刀斧割裂。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懂得无用的更大用处。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颜子一得师旨,便知所谓虚者未始有我之义也。得使,谓得教而使齋。既齋之后,未始有回,则齋之义,一‘虚’尽之矣。
故夫子然而告之: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樊,谓樊笼,世网也。常人游于世网之中,易为浮名感动,自谓敢言直谏,能人之所不能,往往不量而入,自取殆辱。
汝若不眩其名,一以无心处之,相入则鸣,不入则止,其语其默一因乎人,而已无所与焉,不开一门,不发一药,浑然忘物忘我,一宅而寓乎不得已之中。一宅者,无间之义。不得已,犹言不自由也。不自由,则动以天矣。人也而天,于道不其几乎?
且人之处世,有所不得已者。若欲一切屏去,绝迹不行,如外道所说‘断灭相’者,直易易耳,故曰:绝迹易。
只为天下有不得已者,如大义大分所在,岂得一切屏弃?但贵处之以无心,应之以无情,如人行地而不见其有行地之辙迹,则甚难耳。
所以难者,天使不可以伪为也。若为人使而不知有天,则全以世情起见,矫情饰貌,易以伪为。天使,则行止语默浑然全在自然之中,故难以伪为。难以伪为,则一毫智力皆不得以与乎其间,是谓以无翼而飞、以无知而知者。此等之人,闻见罕俪。
处人间世者,到此方为庶几。大抵只一虚此心焉,尽矣。
瞻彼闋者,虚室生白,夫以虚室无物,少有空缺则容光必照而生皎白,人心即室也,虚而生明,即闋而生白也。惟此虚明,能应万事万变而皆顺,故曰吉祥止止。
二‘止’字,上‘止’,萃止之义,下‘止’,即虚处也。
人各有所止之处,夫且不知所止,是谓坐驰。驰者,止之反对。盖不知所止者,参以人为,驰骋不已,身坐于此,心逐于彼,所谓‘凶害悔吝皆生于动’,可得谓之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耶?
夫惟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常使聪明之德敛藏于内,心知之思屏黜于外,顺万物之感而一以无知之知应之,如是则虚静之体不为物交所蔽,将见灵明洞焕,与鬼神相通,鬼神来舍,而况于人乎?
是则虚心无我,万物之所由以化也。禹、舜执此以为枢紐也,伏戲、几蘧行此以終其身,而況散焉者乎!
几蘧,古圣君名。散焉者,谓寻常以下人也。
葉公,名諸梁,字子高,即《論語》中問孔子於子路者。楚使葉公之齊,疑有兵革之事。公謀於夫子曰:今王之使我也,其事甚重,而齊王之待使者亦將甚敬,而不急人之求。貌雖隆重而情實疏慢,匹夫有志,尚不可奪,而況萬乘乎?吾恐其不能辦大事,故甚慄焉。
昔聞諸夫子嘗與我曰:凡事無大小,鮮不道以懽而成者。若不能得其懽心,則事故不成,不成則使不稱職,而人道之患將及其身;成則思慮煩勞,將是氣鬱而血不暢,故陰陽之患隨之。成與不成,而無後患者,其惟有德者能之乎?
夫我平日自奉甚薄,所食者皆粗而不善,爨下司火之人便其簡薄,常自清涼,無有苦於灸熱而欲清者。以此食澹,自覺無病。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意者其內熱歟?
吾雖未至於親見行事之實,而已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則人道之患又所不免,是兩病也。夫子何以教我?
天下之大戒,謂人世間之大經大法也。自其性分之固有者而言,一曰命;自其職分所當為者而言,一曰義。命行於父子,故子之愛親也,不可解於其心;義行於君臣,故臣之事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既無所解,故事親者惟盡吾愛,其順其逆,不擇地而安之,斯得為孝之至矣;既無所逃,故事君者惟行吾義,其難其易,不擇事而安之,斯得為忠之盛矣。
然是忠是孝也,皆在己心。使其事心無功,一為人欲所奪,則因物有遷,而忠孝之念移矣。故自事其心者,亦如臣子之事君親,不擇地,不擇事,哀樂不易施乎其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可奈何,謂不容人為也。安之若命,聽其自然也。如此乃為盛德之至。
夫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也。不得已,便是義命。君子行吾有事之實,盡蓋吾職分之所當為者而已,蓋不知有其身也。不知有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哉?蓋生死念頭,起於有我。不知有身,則無我矣,此便是至人無己、死生無變於己者。葉公其以是而行,則可矣。
此段道理最大,議論甚正。人謂莊子大言無當,觀此寧不少省?
上正言臣子義命,以解其兩病之憂,此則教以為使之道,曲盡人間情狀,熟於世故者方知有味。
復,白也。近交則必相靡以信。靡,順也。信,符信也。近交,本國也。本國不須辭命,一見符信,便相靡順。外交,鄰國也。鄰國涉遠,符信易欺,必托使者盡己之心,以言告之,方可濟事。
故言必有傳,而傳言者最難。兩國相喜,則必多溢美之言,相怒則必多溢惡之言。凡溢言過實,多近於妄,妄則不能不起人之疑,故聽言者莫。莫者,疑義。聽言者疑,則傳言者必受其怒矣。故法言有之: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恐其疑而生禍也。如是則庶乎其全矣。
此下教事當慎始,蓋以天下善終者少,始焉善者,其後率以不善繼之,況始不善乎!
故以巧鬪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太至則多奇巧。何以故?以巧鬪力者,如今人戲劇格鬪之類,其始也不過喜而相邀,其卒也常至於怒而相擊,何者?蓋以戲太甚則多奇巧,巧奇矣,寧得不相角而忿乎?
正如飲酒者,初筳秩秩,始乎治也,卒之「載號載呶」,而常至於亂,何者?飲太甚則多奇樂,樂奇矣,焉得不相狎而亂乎?
推之凡事,莫不皆然。始乎諒,而卒乎鄙,初以誠信相結,既乃鄙詐之心生焉,是皆作始者不知所慎,故始焉苟簡從事,而其終也,遂至於決裂潰敗而不可收拾,故其將畢也巨。
君子懷此永圖,作事謀始,則必於言行焉先之。夫言之所由興,亂之所由起也;行之所由成,實之所由喪也。故曰: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
風波則易以傾覆,實喪則易取殆辱,君子觀此,而可以知所慎矣,故忿之設也無由。巧言者,基之巧言偏辭,不擇正理,漫然矢口而成。喻如懼死之獸,不擇好音,氣息茀然而出,於是聽其詞者,並生心厲,忿所由生,職此之故,言可不慎乎哉?
若乃心行艱險,剋核太甚,人皆苦其不堪,則必以不肖之心應之。應雖在彼,致實在我,早自省改,或可善終。
今而尚不知其然也,不知其然,吾將不知所終也矣,行可不慎乎哉?為使之道,言必稽其所弊,行必慮其所終,故法言有之:無遷令,無勸成。承君之命而來,傳其常情而已,不可率意遷改,事之成否,聽其自然而已,不可急遽勸成,蓋以過度則益,益則殆事。
且使以傳兩君之好,成人之美者,必優柔漸漬而深交之,然後其言可入,故曰美在成久。若一言僨事,兩心生厲,惡戾一成,改悔何及?故曰:惡成不及改,可不慎歟?
吾子若能乘有物之感,而游心於無物之天,托於義命之不得已者,隨分自盡,常養吾心之中,使其不偏不倚,順應無情,斯其至矣,何所作為,然後可以為報耶?報,謂還報。
蓋事求其可,功求其成,取必於知為之末,而不循天理之自然者,非聖賢所貴,故莫若以此致命。
然此亦其難者,豈易易耶?必須平日養此中德者在,然後安而能慮,靜而能應。苟為不然,則臨事而眩,雜擾而憂者,抑又多矣。
夫使多诈之国,传不道之储,人世间所难也。圣贤处比,亦必有道矣,故以仲尼作训,而伯玉出处合于圣人之道者,复以伯玉终之。人谓庄子非圣,其然岂其然哉?
顏闔將傅衛靈公,問於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杀者,‘降杀’之‘杀’。有人,即太子也。天杀者,天薄其赋,使之无德也。
方,法度也。言纵其败度,将来必危我国,一以法度绳之,则祸不旋踵;且彼之知適足以摭拾他人过失而自己不知,吾其奈彼何哉?
伯玉于是儆之以戒慎,教之以正身,盖正身乃帅人之本,而戒慎云者,防乎其防,不可以为易知而忽之也。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就,将顺也,和,调停也,言外为恭敬将顺之形,而内尽调和诱导之意,乃为得之。
虽然,二者犹觉有病,盖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就而入者,一味依阿湎涊,相入无间,则连身放倒,且失而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和而出者,扬己之能,彰人之过,则必自取嫉害,且失而为声为名,为妖为孽。此其病也。
彼且为婴儿亦即兴之为婴儿云云,婴儿言无知识也,无町畦言无准绳也,无崖言无畔岸也,言彼放荡不检,我且许之,不拂其意,觉有可达,徐加点化,入于无疵而后已。
盖事无道之君,法当如是。其与之为者,非故纵之也,正欲得其可达之便,从而达之也。
若徒悻悻自好,挺身犯诤者于暴人之前,则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而当车辙,不知小才之不足以犯大难也。积伐已之才美以犯人者,不幾于殆乎哉?
又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食以生物,恐其杀之之怒也,不敢食以全物,恐其决心之怒也,盖虎性一怒则咆哮难制。时其饥饱,解其怒心,顺而媚之,比虽异类,亦将与养己者媚。乃至为虎所杀者,不知其性而逆之者也。
夫爱马者,盛矢以筐,盛溺以蜄,適有蚊虻聚螫,则当僕僕緣拊而去之。若使马性一劣,将决銜勒、碎胸首络曫之具而不顾,宁复顾我之爱耶?
意有所至则爱有所亡,此其可慎者。连发三喻,欲使量己量人,无伐才美,无犯怒心,然后无道之储可传也。
夫櫟社大樹,匠石不顾而弟子则饱观之,盖不知其无用也。故匠石因其走报而语之曰:散木也,以為舟則沉,為棺槨則速腐,為器则速败,為門戶則液樠然而泚,為柱則蠹,不適于用,以故历年多而成形大也。
匠石归而社櫟见梦,言:汝谓予不材,恶乎比予哉?将比予文木耶?天下之木不以文伐者无幾矣。
今夫楂梨橘柚之属,非不適人用也,然实熟则剥则辱,此以其材能自苦者也,故不得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折。岂惟木也,凡物之理莫不如是。
予求无用久矣,以无用得久,因久得大,乃今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不剥即辱,且得有此大耶?且我以无用而为櫟,汝以有用而为匠,我与汝,天地间皆物也,奈何哉以彼有用之物而物我无用之物哉?
又况凡物之理,有用者多不能以自全,然则汝虽有用,亦幾死之散人耳,又焉知予不死之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进曰:彼既可以无用为用,趣取无用,不为社可也,为社何耶?匠石曰:汝尚密而勿言,彼直寄迹焉耳,非讬社以求全也,而今乃为不知己者诟厉。且彼纵不为社,亦岂有剪伐哉?良以彼之自保者,独与众异焉耳,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盖讬社求全,是亦一义也,但櫟直不为是耳。
商丘之地,见大木焉有异,言其大异于众木也。結駟千乘,隱其下者,无不以藾芘之。藾,荫也。木之大也如此,然仰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视其大根,则如轮轴之解散而不可以为棺槨,舌咶其叶则口之为伤,鼻嗅其味则使人狂酲如醉三日而不能已,然则是果不材之木也,故人莫之用,以得全其为大。因是以知神人之所以为大者,其亦以是不材,故精神凝固,人不坏而天独存也。
若夫宋之荊氏,其地宜楸柏与桑,固亦有大者,然其拱把而上则求狙猴之杙者斬之矣。三圍四圍则求高门之麗者斬之矣。麗,屋栋也。七圍八圍则貴人富商之家求棺木之樿傍者斬之矣。樿傍,棺之全边也。
是皆木以才而见伐者也,故未得终其天年而中道夭于斧斤。才而取祸,不若不才之得免于祸也,故解之。
言以为牛之白顙者,豚之亢鼻者,與人之有痔病者,皆不可以祭河,此在巫祝则以为不祥矣,而不知神人以为大祥欤?大意谓處世之道大忌恃才扬己,故寓言大木以无用自全,非謂必蠢然茫然如悬疣如附瘿者而后得免于祸也。
以人祭河,谓以人为巫祝。
支离,肢体不全之貌。疏,其名也。頤,口旁两頤也。臍,腹臍也。会撮,髻也。五管,五腧也。髀,人大腿也。脋,人两臂也。言支离身曲而背聳,其状若此。
挫鍼,缝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糊口,足以自食也。鼓莢播精,簸米处糠秕也。一鼓可食十人,言臂健而力迅也。支离之能有如此。
上徵武士,则支离虽攘臂而不徵,简其废也。上有大役,则支离以常疾不受功,复其身也。上与病者粟,则支离受三锺与十束薪,优其赐也。
夫支离其形尚足以自养而终其天年,况支离其德者乎?支离其德者,不自见,不自伐,藏其用于不用,泯其能于无能,故得免于世而自全也。
上以木喻,此以人喻。
楚狂歌鳳,其言亦有至理。盖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全生免祸,亦圣贤处世之所不废,但以警世之人汲汲于功名之会而不知利害者。圣贤岂若人哉?以讥孔子则大不然。
鳳兮鳳兮,圣世文明之瑞物也,今当乱世而出,何如其德之衰耶?将欲开太平于万世,挽淳风于三代耶?来者不可待,往者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能,天下无道,圣人全生。方今之时,仅免刑戮已矣,乌可有为之哉?全生,福也。伤生,祸也。
福轻于羽,殆易于举。祸重于地,胡不知避?已乎已乎,何暇临人以德也?殆乎殆乎,何必画地而趋也?迷阳迷阳,胡自味其明以伤吾行乎?吾行欲曲,胡自枉其直以伤吾足乎?
山以生木而自戕,膏以引火而自煎,桂以味辛而见伐,漆以玄泽而见割。人皆知有用之用者为天下利,而不知无用之用者之不为身害也。
此篇大意,以全生免祸为主。
于是方壶外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人世说难,回也请行。匪量斯入,殆往而刑。
德荡乎名,知出乎争。未达人心,胡以缰绳?
若惟无诏,曷扬于庭?王公乘斗,而目将荧。
不信厚言,剖干杀逢。求实无己,枝攻扈兵。
内直外曲,上比而成。政多不谍,及化胡能?
回爾心斋,庸以气听。入游其樊,无惑其名。
无门无毒,一宅而寓。相入则鸣,不入斯去。
耳目内通,外于心知。无地而行,靡翼而飞。
惟道集虚,瞻彼闋矣。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万物悠化,行终羲几。叶公使齐,心甚憟之。
饮冰内热,两也生疑。天下大戒,惟命与义。
不择而安,忠孝之至。行事之情,而忘其身。
悦盛恶死,匪则攸闻。言或传之,类妄实难。
无传其溢,则几乎全。忿设无由,巧言偏辞。
剋核太至,不肖应之。风波易动,实丧易危。
迁令劝成,宁不殆而?何作何报?游心养中。
若为致命,虔始令终。顏闔传储,伯玉教之。
正汝身哉,戒慎不违。形莫若就,就不欲人。
心莫若和,和不欲出。与彼婴儿,与彼无畦。
匪颠匪蹶,幾则违之。伐才非美,犯顺奚宜?
养虎可则,螳螂可蚩。意有所至,爱有所遗。
无学养马,拊之不时。决衔毁首,闯爾狂驰。
处世全生,无用者奇。乞为社櫟,愿学支离。
彼德之衰,鳳兮鳳兮。颜子一得师旨,便知所谓虚者未始有我之义也。得使,谓得教而使斋。既斋之后,未始有回,则斋之义,一‘虚’尽之矣。
故夫子然而告之: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樊,谓樊笼,世网也。常人游于世网之中,易为浮名感动,自谓敢言直谏,能人之所不能,往往不量而入,自取殆辱。
汝若不眩其名,一以无心处之,相入则鸣,不入则止,其语其默一因乎人,而已无所与焉,不开一门,不发一药,浑然忘物忘我,一宅而寓乎不得已之中。一宅者,无间之义。不得已,犹言不自由也。不自由,则动以天矣。人也而天,于道不其几乎?
且人之处世,有所不得已者。若欲一切屏去,绝迹不行,如外道所说‘断灭相’者,直易易耳,故曰:绝迹易。
只为天下有不得已者,如大义大分所在,岂得一切屏弃?但贵处之以无心,应之以无情,如人行地而不见其有行地之辙迹,则甚难耳。
所以难者,天使不可以伪为也。若为人使而不知有天,则全以世情起见,矫情饰貌,易以伪为。天使,则行止语默浑然全在自然之中,故难以伪为。难以伪为,则一毫智力皆不得以与乎其间,是谓以无翼而飞、以无知而知者。此等之人,闻见罕俪。
处人间世者,到此方为庶几。大抵只一虚此心焉,尽矣。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夫以虚室无物,少有空缺则容光必照而生皎白,人心即室也,虚而生明,即阕而生白也。惟此虚明,能应万事万变而皆顺,故曰吉祥止止。
二‘止’字,上‘止’,萃止之义,下‘止’,即虚处也。
人各有所止之处,夫且不知所止,是谓坐驰。驰者,止之反对。盖不知所止者,参以人为,驰骋不已,身坐于此,心逐于彼,所谓‘凶害悔吝皆生于动’,可得谓之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耶?
夫惟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常使聪明之德敛藏于内,心知之思屏黜于外,顺万物之感而一以无知之知应之,如是则虚静之体不为物交所蔽,将见灵明洞焕,与鬼神相通,鬼神来舍,而况于人乎?
是则虚心无我,万物之所由以化也。禹、舜执此以为枢纽也,伏戏、几蘧行此以终其身,而况散焉者乎!
几蘧,古圣君名。散焉者,谓寻常以下人也。
叶公,名诸梁,字子高,即《论语》中问孔子于子路者。楚使叶公之齐,疑有兵革之事。公谋于夫子曰:今王之使我也,其事甚重,而齐王之待使者亦将甚敬,而不急人之求。貌虽隆重而情实疏慢,匹夫有志,尚不可夺,而况万乘乎?吾恐其不能办大事,故甚栗焉。
昔闻诸夫子尝与我曰:凡事无大小,鲜不道以懽而成者。若不能得其懽心,则事故不成,不成则使不称职,而人道之患将及其身;成则思虑烦劳,将是气郁而血不畅,故阴阳之患随之。成与不成,而无后患者,其惟有德者能之乎?
夫我平日自奉甚薄,所食者皆粗而不善,爨下司火之人便其简薄,常自清凉,无有苦于灸热而欲清者。以此食澹,自觉无病。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意者其内热欤?
吾虽未至于亲见行事之实,而已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则人道之患又所不免,是两病也。夫子何以教我?
天下之大戒,谓人世间之大经大法也。自其性分之固有者而言,一曰命;自其职分所当为者而言,一曰义。命行于父子,故子之爱亲也,不可解于其心;义行于君臣,故臣之事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既无所解,故事亲者惟尽吾爱,其顺其逆,不择地而安之,斯得为孝之至矣;既无所逃,故事君者惟行吾义,其难其易,不择事而安之,斯得为忠之盛矣。
然是忠是孝也,皆在己心。使其事心无功,一为人欲所夺,则因物有迁,而忠孝之念移矣。故自事其心者,亦如臣子之事君亲,不择地,不择事,哀乐不易施乎其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可奈何,谓不容人为也。安之若命,听其自然也。如此乃为盛德之至。
夫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也。不得已,便是义命。君子行吾有事之实,尽盖吾职分之所当为者而已,盖不知有其身也。不知有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哉?盖生死念头,起于有我。不知有身,则无我矣,此便是至人无己、死生无变于己者。叶公其以是而行,则可矣。
此段道理最大,议论甚正。人谓庄子大言无当,观此宁不少省?
上正言臣子义命,以解其两病之忧,此则教以为使之道,曲尽人间情状,熟于世故者方知有味。
复,白也。近交则必相靡以信。靡,顺也。信,符信也。近交,本国也。本国不须辞命,一见符信,便相靡顺。外交,邻国也。邻国涉远,符信易欺,必托使者尽己之心,以言告之,方可济事。
故言必有传,而传言者最难。两国相喜,则必多溢美之言,相怒则必多溢恶之言。凡溢言过实,多近于妄,妄则不能不起人之疑,故听言者莫。莫者,疑义。听言者疑,则传言者必受其怒矣。故法言有之: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恐其疑而生祸也。如是则庶乎其全矣。
此下教事当慎始,盖以天下善终者少,始焉善者,其后率以不善继之,况始不善乎!
故以巧鬪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太至则多奇巧。何以故?以巧鬪力者,如今人戏剧格鬪之类,其始也不过喜而相邀,其卒也常至于怒而相击,何者?盖以戏太甚则多奇巧,巧奇矣,宁得不相角而忿乎?
正如饮酒者,初筳秩秩,始乎治也,卒之「载号载呶」,而常至于乱,何者?饮太甚则多奇乐,乐奇矣,焉得不相狎而乱乎?
推之凡事,莫不皆然。始乎谅,而卒乎鄙,初以诚信相结,既乃鄙诈之心生焉,是皆作始者不知所慎,故始焉苟简从事,而其终也,遂至于决裂溃败而不可收拾,故其将毕也巨。
君子怀此永图,作事谋始,则必于言行焉先之。夫言之所由兴,乱之所由起也;行之所由成,实之所由丧也。故曰: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
风波则易以倾覆,实丧则易取殆辱,君子观此,而可以知所慎矣,故忿之设也无由。巧言者,基之巧言偏辞,不择正理,漫然矢口而成。喻如惧死之兽,不择好音,气息茀然而出,于是听其词者,并生心厉,忿所由生,职此之故,言可不慎乎哉?
若乃心行艰险,克核太甚,人皆苦其不堪,则必以不肖之心应之。应虽在彼,致实在我,早自省改,或可善终。
今而尚不知其然也,不知其然,吾将不知所终也矣,行可不慎乎哉?为使之道,言必稽其所弊,行必虑其所终,故法言有之:无迁令,无劝成。承君之命而来,传其常情而已,不可率意迁改,事之成否,听其自然而已,不可急遽劝成,盖以过度则益,益则殆事。
且使以传两君之好,成人之美者,必优柔渐渍而深交之,然后其言可入,故曰美在成久。若一言偾事,两心生厉,恶戾一成,改悔何及?故曰:恶成不及改,可不慎欤?
吾子若能乘有物之感,而游心于无物之天,托于义命之不得已者,随分自尽,常养吾心之中,使其不偏不倚,顺应无情,斯其至矣,何所作为,然后可以为报耶?报,谓还报。
盖事求其可,功求其成,取必于知为之末,而不循天理之自然者,非圣贤所贵,故莫若以此致命。
然此亦其难者,岂易易耶?必须平日养此中德者在,然后安而能虑,静而能应。苟为不然,则临事而眩,杂扰而忧者,抑又多矣。
夫使多诈之国,传不道之储,人世间所难也。圣贤处比,亦必有道矣,故以仲尼作训,而伯玉出处合于圣人之道者,复以伯玉终之。人谓庄子非圣,其然岂其然哉?
颜阖将傅卫灵公,问于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杀者,‘降杀’之‘杀’。有人,即太子也。天杀者,天薄其赋,使之无德也。
方,法度也。言纵其败度,将来必危我国,一以法度绳之,则祸不旋踵;且彼之知适足以摭拾他人过失而自己不知,吾其奈彼何哉?
伯玉于是儆之以戒慎,教之以正身,盖正身乃帅人之本,而戒慎云者,防乎其防,不可以为易知而忽之也。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就,将顺也,和,调停也,言外为恭敬将顺之形,而内尽调和诱导之意,乃为得之。
虽然,二者犹觉有病,盖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就而入者,一味依阿湎涊,相入无间,则连身放倒,且失而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和而出者,扬己之能,彰人之过,则必自取嫉害,且失而为声为名,为妖为孽。此其病也。
彼且为婴儿亦即兴之为婴儿云云,婴儿言无知识也,无町畦言无准绳也,无崖言无畔岸也,言彼放荡不检,我且许之,不拂其意,觉有可达,徐加点化,入于无疵而后已。
盖事无道之君,法当如是。其与之为者,非故纵之也,正欲得其可达之便,从而达之也。
若徒悻悻自好,挺身犯诤者于暴人之前,则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而当车辙,不知小才之不足以犯大难也。积伐已之才美以犯人者,不几于殆乎哉?
又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食以生物,恐其杀之之怒也,不敢食以全物,恐其决心之怒也,盖虎性一怒则咆哮难制。时其饥饱,解其怒心,顺而媚之,比虽异类,亦将与养己者媚。乃至为虎所杀者,不知其性而逆之者也。
夫爱马者,盛矢以筐,盛溺以蜄,适有蚊虻聚螫,则当仆仆缘拊而去之。若使马性一劣,将决衔勒、碎胸首络曫之具而不顾,宁复顾我之爱耶?
意有所至则爱有所亡,此其可慎者。连发三喻,欲使量己量人,无伐才美,无犯怒心,然后无道之储可传也。
夫栎社大树,匠石不顾而弟子则饱观之,盖不知其无用也。故匠石因其走报而语之曰: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为棺椁则速腐,为器则速败,为门户则液樠然而泚,为柱则蠹,不适于用,以故历年多而成形大也。
匠石归而社栎见梦,言:汝谓予不材,恶乎比予哉?将比予文木耶?天下之木不以文伐者无几矣。
今夫楂梨橘柚之属,非不适人用也,然实熟则剥则辱,此以其材能自苦者也,故不得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折。岂惟木也,凡物之理莫不如是。
予求无用久矣,以无用得久,因久得大,乃今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不剥即辱,且得有此大耶?且我以无用而为栎,汝以有用而为匠,我与汝,天地间皆物也,奈何哉以彼有用之物而物我无用之物哉?
又况凡物之理,有用者多不能以自全,然则汝虽有用,亦几死之散人耳,又焉知予不死之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进曰:彼既可以无用为用,趣取无用,不为社可也,为社何耶?匠石曰:汝尚密而勿言,彼直寄迹焉耳,非讬社以求全也,而今乃为不知己者诟厉。且彼纵不为社,亦岂有剪伐哉?良以彼之自保者,独与众异焉耳,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盖讬社求全,是亦一义也,但栎直不为是耳。
商丘之地,见大木焉有异,言其大异于众木也。结驷千乘,隐其下者,无不以藾芘之。藾,荫也。木之大也如此,然仰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视其大根,则如轮轴之解散而不可以为棺椁,舌咶其叶则口之为伤,鼻嗅其味则使人狂酲如醉三日而不能已,然则是果不材之木也,故人莫之用,以得全其为大。因是以知神人之所以为大者,其亦以是不材,故精神凝固,人不坏而天独存也。
若夫宋之荆氏,其地宜楸柏与桑,固亦有大者,然其拱把而上则求狙猴之杙者斩之矣。三围四围则求高门之丽者斩之矣。丽,屋栋也。七围八围则贵人富商之家求棺木之椫傍者斩之矣。椫傍,棺之全边也。
是皆木以才而见伐者也,故未得终其天年而中道夭于斧斤。才而取祸,不若不才之得免于祸也,故解之。
言以为牛之白颡者,豚之亢鼻者,与人之有痔病者,皆不可以祭河,此在巫祝则以为不祥矣,而不知神人以为大祥欤?大意谓处世之道大忌恃才扬己,故寓言大木以无用自全,非谓必蠢然茫然如悬疣如附瘿者而后得免于祸也。
以人祭河,谓以人为巫祝。
支离,肢体不全之貌。疏,其名也。颐,口旁两颐也。脐,腹脐也。会撮,髻也。五管,五腧也。髀,人大腿也。脋,人两臂也。言支离身曲而背耸,其状若此。
挫针,缝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糊口,足以自食也。鼓荚播精,簸米处糠秕也。一鼓可食十人,言臂健而力迅也。支离之能有如此。
上征武士,则支离虽攘臂而不征,简其废也。上有大役,则支离以常疾不受功,复其身也。上与病者粟,则支离受三锺与十束薪,优其赐也。
夫支离其形尚足以自养而终其天年,况支离其德者乎?支离其德者,不自见,不自伐,藏其用于不用,泯其能于无能,故得免于世而自全也。
上以木喻,此以人喻。
楚狂歌凤,其言亦有至理。盖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全生免祸,亦圣贤处世之所不废,但以警世之人汲汲于功名之会而不知利害者。圣贤岂若人哉?以讥孔子则大不然。
凤兮凤兮,圣世文明之瑞物也,今当乱世而出,何如其德之衰耶?将欲开太平于万世,挽淳风于三代耶?来者不可待,往者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能,天下无道,圣人全生。方今之时,仅免刑戮已矣,乌可有为之哉?全生,福也。伤生,祸也。
福轻于羽,殆易于举。祸重于地,胡不知避?已乎已乎,何暇临人以德也?殆乎殆乎,何必画地而趋也?迷阳迷阳,胡自味其明以伤吾行乎?吾行欲曲,胡自枉其直以伤吾足乎?
山以生木而自戕,膏以引火而自煎,桂以味辛而见伐,漆以玄泽而见割。人皆知有用之用者为天下利,而不知无用之用者之不为身害也。
此篇大意,以全生免祸为主。
于是方壶外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人世说难,回也请行。匪量斯入,殆往而刑。
德荡乎名,知出乎争。未达人心,胡以缰绳?
若惟无诏,曷扬于庭?王公乘斗,而目将荧。
不信厚言,剖干杀逢。求实无己,枝攻扈兵。
内直外曲,上比而成。政多不谍,及化胡能?
回尔心斋,庸以气听。入游其樊,无惑其名。
无门无毒,一宅而寓。相入则鸣,不入斯去。
耳目内通,外于心知。无地而行,靡翼而飞。
惟道集虚,瞻彼阕矣。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万物悠化,行终羲几。叶公使齐,心甚憟之。
饮冰内热,两也生疑。天下大戒,惟命与义。
不择而安,忠孝之至。行事之情,而忘其身。
悦盛恶死,匪则攸闻。言或传之,类妄实难。
无传其溢,则几乎全。忿设无由,巧言偏辞。
克核太至,不肖应之。风波易动,实丧易危。
迁令劝成,宁不殆而?何作何报?游心养中。
若为致命,虔始令终。颜阖传储,伯玉教之。
正汝身哉,戒慎不违。形莫若就,就不欲人。
心莫若和,和不欲出。与彼婴儿,与彼无畦。
匪颠匪蹶,几则违之。伐才非美,犯顺奚宜?
养虎可则,螳螂可蚩。意有所至,爱有所遗。
无学养马,拊之不时。决衔毁首,闯尔狂驰。
处世全生,无用者奇。乞为社栎,愿学支离。
彼德之衰,凤兮凤兮。
今按 楚狂接舆过孔子之门: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