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倦 无倦之道 四书原典 · 注疏对读
庄子 · 二十一

田子方田子方

11 章 · 第 21 篇

外篇十四。田子方、温伯雪子、真画者,多写「真」字。

田子方 · 第 1 章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无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无擇稱之。」文侯曰:「然則子无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爲人也眞,人貌而天虛,緣而葆bǎo眞,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擇何足以稱之!」子方出,文侯儻tǎng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爲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qián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直土梗耳!夫魏眞爲我累耳!」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bǎo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tǎng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qián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田子方 · 第 2 章

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導我也似父。是以歎也。」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导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田子方 · 第 3 章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chēng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終,薰xūn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徂cú。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汝殆dài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汝求之以爲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雖然,汝奚xī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chēng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薰xūn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cú。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汝殆dài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而汝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虽然,汝奚xī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田子方 · 第 4 章

孔子見老耼dān,老耼新沐,方將被髮而乾,慹zhí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xuàn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gǎo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耼曰:「吾遊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嘗爲汝議乎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爲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爲,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shú爲之宗?」孔子曰:「請問遊是?」老耼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胷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爲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爲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爲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脩心。古之君子,孰能說焉?」老耼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无爲,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脩,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孔子见老耼dān,老耼新沐,方将被发而干,慹zhí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xuàn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gǎo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耼曰:「吾游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shú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耼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胷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说焉?」老耼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田子方 · 第 5 章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爲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huán冠者知天時,履句屨jù者知地形,綬shòu佩玦jué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爲其服也,爲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爲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无此道而爲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无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卽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huán冠者知天时,履句屦jù者知地形,绶shòu佩玦jué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田子方 · 第 6 章

百里奚xī,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百里奚xī,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

田子方 · 第 7 章

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舐shì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chán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槃pán礴bó,臝luǒ。君曰:「可矣,是眞畫者也!」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shì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chán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槃pán礴bó,臝luǒ。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田子方 · 第 8 章

文王觀於臧zāng,見一丈人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於是旦而屬之夫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𩑺,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瘳chōu乎!』」諸夫夫蹵cù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夫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羣,長官者不成德,斔yǔ斛hú不敢入於四境。列士壞植散羣,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斔斛不敢入於四境,則諸侯无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爲大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无聞。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爲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刺焉?彼直以循斯須也。」文王观于臧zāng,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夫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𩑺,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chōu乎!』」诸夫夫蹵cù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夫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yǔ斛hú不敢入于四境。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斔斛不敢入于四境,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

田子方 · 第 9 章

列御寇爲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矢復沓tà,方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rèn之淵,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qūn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zhǒng。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闚kuī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tà,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rèn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qūn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zhǒng。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闚kuī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田子方 · 第 10 章

肩吾問於孫叔敖áo曰:「子三爲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无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間栩xǔ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爲得失之非我也,而无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chóu躇chú,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眞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淵泉而不濡rú,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旣以爲人,己愈有。」肩吾问于孙叔敖áo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xǔ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chóu躇chú,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rú,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为人,己愈有。」

田子方 · 第 11 章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