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二十一
田子方田子方
11 章 · 第 21 篇
田子方
外篇十四。田子方、温伯雪子、真画者,多写「真」字。
田子方 · 第 1 章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无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无擇稱之。」文侯曰:「然則子无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爲人也眞,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眞,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擇何足以稱之!」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爲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直土梗耳!夫魏眞爲我累耳!」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译文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多次称赞谿工。文侯说:“谿工,是你的老师吗?”田子方说:“不是老师,是我的邻里;他的言论谈吐总是十分中肯恰当,所以我称赞他。”文侯说:“那你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你的老师是谁呢?”田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先生为什么不曾称赞过他呢?”田子方回答:“他的为人十分真朴,相貌跟普通人一样而内心却合于自然,顺应外在事物而且能保持固有的真性,心境清虚宁寂而且能包容外物。外界事物不能合符‘道’,便严肃指出使之醒悟,从而使人的邪恶之念自然消除。我做学生的能够用什么言辞去称赞老师呢?”田子方走了出来,魏文侯若有所失地整天不说话,召来在跟前侍立的近臣对他们说:“实在是深不可测呀,德行完备的君子!起初我总认为圣智的言论和仁义的品行算是最为高尚的了,如今我听说了田子方老师的情况,我真是身形怠堕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嘴巴像被钳住一样而不能说些什么。我过去所学到的不过都是些泥塑偶像似的毫无真实价值的东西,至于魏国也只是我的拖累罢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多有精密之语。正好与内篇大宗师参看。此篇多有精密之语。正好与内篇大宗师参看。
今按 田子方称东郭顺子: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
田子方 · 第 2 章
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導我也似父。是以歎也。」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导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译文 温伯雪子到齐国去,途中在鲁国歇宿。鲁国有人请求拜会他,温伯雪子说:“不行。我听说中原国家的读书人,明了礼义却不善解人心,我不想见他们”。去到齐国,返回途中又在鲁国歇足,这些人又请求会见。温伯雪子说:“先前要求会见我,如今又要求会见我,这些人一定是有什么可以打动我的。”温伯雪子于是出来接见了这些客人,可是回到屋里就叹息不已。第二天再次会见这些客人,回到屋里又再次叹息不已。他的仆从问道:“每次会见这些客人,必定回到屋里就叹息不已,这是为什么呢?”温伯雪子说:“我原先就告诉过你:“中原国家的人,明了礼义却不善解人心。前几天会见我的那些人。进退全都那么循规蹈矩,动容却又全都如龙似虎,他们劝告我时那样子就像是个儿子,他们开导我时那样子又像是个父亲,因此我总是叹息不已。”孔子见到温伯雪子时却一言不发。子路问:“先生一心想会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是见到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为什么呢?”孔子说:“像他那样的人,目光方才投出大道就已经在那里存留,也就无须再用言语了。”
字词
- 溫伯雪子温伯雪子
- 人名
- 一成規一成矩一成规一成矩
- 进退皆合规矩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称道数当,谓与论道理,往往当于人心。其为人也真,真,谓质任自然。人貌而天,谓貌虽人而心则天也。虚缘,虚己而顺物也。葆真,虚静以养直也。清者或不足于容物,而彼则能容。人无道则不待言语,惟正容以悟之,而彼不肖之心自消。顺子之行若此,盖所谓‘荡荡乎无得而名焉’者,宜乎子方之难于言而不称也。
文侯一聆其言,儻然自失,解形钳口,深愧所学之粗浅,盖欲师其全德而刳其形皮,直以势分之荣为身累耳,故曰:魏真我累!
解形钳口,写出儻然自失之意,甚真切。庄子善体物情,类如此。称道数当,谓与论道理,往往当于人心。其为人也真,真,谓质任自然。人貌而天,谓貌虽人而心则天也。虚缘,虚己而顺物也。葆真,虚静以养直也。清者或不足于容物,而彼则能容。人无道则不待言语,惟正容以悟之,而彼不肖之心自消。顺子之行若此,盖所谓‘荡荡乎无得而名焉’者,宜乎子方之难于言而不称也。
文侯一聆其言,傥然自失,解形钳口,深愧所学之粗浅,盖欲师其全德而刳其形皮,直以势分之荣为身累耳,故曰:魏真我累!
解形钳口,写出傥然自失之意,甚真切。庄子善体物情,类如此。
今按 温伯雪子说:「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
田子方 · 第 3 章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汝求之以爲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雖然,汝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而汝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虽然,汝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译文 颜渊向孔子问道:“先生行走我也行走,先生快步我也快步,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脚不沾地迅疾飞奔,学生只能干瞪着眼落在后面了!”孔子说:“颜回,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颜回说:“先生行走,我也跟着行走;先生说话,我也跟着说话;先生快步,我也跟着快步;先生辩论,我也跟着辩论;先生奔跑,我也跟着奔跑;先生谈论大道,我也跟着谈论大道;等到先生快步如飞、脚不沾地迅速奔跑而学生干瞪着眼落在后面,是说先生不说什么却能够取信于大家,不表示亲近却能使情意传遍周围所有的人,不居高位、不获权势却能让人民像滔滔流水那样涌聚于身前,而我却不懂得先生为什么能够这样。”孔子说:“唉,这怎么能够不加审察呢!悲哀没有比心灵的僵死更大,而人的躯体死亡还是次一等的。太阳从东方升起而隐没于最西端,万物没有什么不遵循这一方向,有眼有脚的人,期待着太阳的运行而获取成功,太阳升起便获得生存,太阳隐没便走向死亡。万物全都是这样,等候太阳的隐没而逐步消亡,仰赖太阳的升起而逐步生长。我一旦禀受大自然赋予我的形体,就不会变化成其他形体而等待最终的衰亡,随应外物的变化而相应有所行动,日夜不停从不会有过间歇,而且竟不知道变化发展的终结所在,是那么温和而又自然地铸就了现在的形体。我知道命运的安排不可能预先窥测,所以我只是每天随着变化而推移。我终身跟你相交亲密无间而你却不能真正了解我,能不悲哀吗?你大概只是明显地看到了我那些显著的方面,它们全都已经逝去,可是你还在寻求它们而肯定它们的存在,这就像是在空市上寻求马匹一样。我对你形象的思存很快就会遗忘,你对我的形象的思存也会很快成为过去。虽然如此,你还忧患什么呢!即使忘掉了旧有的我,而我仍会有不被遗忘的东西存在”。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言习于末学而昧于本体。彼其进退成规矩,从容成文章,谏道有法则,而不知抑末也,本之则无,是以叹耳。目击而道存,不可以容声,谓不待言说,只以目相视而意已喻矣。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言习于末学而昧于本体。彼其进退成规矩,从容成文章,谏道有法则,而不知抑末也,本之则无,是以叹耳。目击而道存,不可以容声,谓不待言说,只以目相视而意已喻矣。
今按 颜渊说:夫子奔逸绝尘,我就只能瞪眼落在后面。
田子方 · 第 4 章
孔子見老耼,老耼新沐,方將被髮而乾,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耼曰:「吾遊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嘗爲汝議乎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爲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爲,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爲之宗?」孔子曰:「請問遊是?」老耼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胷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爲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爲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爲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脩心。古之君子,孰能說焉?」老耼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无爲,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脩,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孔子见老耼,老耼新沐,方将被发而干,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耼曰:「吾游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耼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胷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说焉?」老耼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译文 孔子拜见老聃,老聃刚洗了头,正披散着头发等待吹干,那凝神寂志、一动不动的样子好像木头人一样。孔子在门下屏蔽之处等候,不一会儿见到老聃,说:“是孔丘眼花了吗,抑或真是这样的呢?刚才先生的身形体态一动不动地真像是枯槁的树桩,好像遗忘了外物、脱离于人世而独立自存一样”。老聃说:“我是处心遨游于浑沌鸿蒙宇宙初始的境域。”孔子问:“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呢?”老聃说:“你心中困惑而不能理解,嘴巴封闭而不能谈论,还是让我为你说个大概。最为阴冷的阴气是那么肃肃寒冷,最为灼热的阳气是那么赫赫炎热,肃肃的阴气出自苍天,赫赫的阳气发自大地;阴阳二气相互交通融合因而产生万物,有时候还会成为万物的纲纪却不会显现出具体的形体。消逝、生长、满盈、虚空、时而晦暗时而显明,一天天地改变一月月地演化,每天都有所作为,却不能看到它造就万物、推演变化的功绩。生长有它萌发的初始阶段,死亡也有它消退败亡的归向,但是开始和终了相互循环没有开端也没有谁能够知道它们变化的穷尽。倘若不是这样,那么谁又能是万物的本源!”孔子说:“请问游心于宇宙之初、万物之始的情况。”老聃回答:“达到这样的境界,就是‘至美’、‘至乐’了,体察到‘至美’也就是遨游于‘至乐’,这就叫做‘至人’。孔子说:“我希望能听到那样的方法。”老聃说:“食草的兽类不担忧更换生活的草泽,水生的虫豸不害怕改变生活的水域,这是因为只进行了小小的变化而没有失去惯常的生活环境,这样喜怒哀乐的各种情绪就不会进入到内心。普天之下,莫不是万物共同生息的环境。获得这共同生活的环境而又混同其间,那么人的四肢以及众多的躯体都将最终变成尘垢,而死亡、生存终结、开始也将像昼夜更替一样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扰乱它,更何况去介意那些得失祸福呢!舍弃得失祸福之类附属于己的东西就像丢弃泥土一样,懂得自身远比这些附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为珍贵,珍贵在于我自身而不因外在变化而丧失。况且宇宙间的千变万化从来就没有过终极,怎么值得使内心忧患!已经体察大道的人便能通晓这个道理。”孔子说:“先生的德行合于天地,仍然借助于至理真言来修养心性,古时候的君子,又有谁能够免于这样做呢?”老聃说:“不是这样的。水激涌而出,不借助于人力方才自然。道德修养高尚的人对于德行,无须加以培养万物也不会脱离他的影响,就像天自然地高,地自然地厚,太阳与月亮自然光明,又哪里用得着修养呢!”孔子从老聃那儿走出,把见到老聃的情况告诉给了颜回,说:“我对于大道,就好像瓮中的小飞虫对于瓮外的广阔天地啊!不是老聃的启迪揭开了我的蒙昧,我不知道天地之大那是完完全全的了。”
字词
- 慹然慹然
- 不动的样子
- 物之初物之初
- 万物的本初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步、趋、驰,皆就马而喻。夫子步亦步,是夫子言而回亦尝言也;趋亦趋,是夫子辩而回亦尝辩也;夫子驰亦驰,是夫子言道而回亦尝言道也。
然而大有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其后者,言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其前,不知其所以为然而然也。不言而信者,不期于人信而人信之也;不比而周者,不期于人亲而人亲之也;无器而民蹈乎其前者,无名与位而民自归之也;此夫子之神化也,而回不知其所以然,故瞠若乎其后。瞠若,谓直目而视也。步、趋、驰,皆就马而喻。夫子步亦步,是夫子言而回亦尝言也;趋亦趋,是夫子辩而回亦尝辩也;夫子驰亦驰,是夫子言道而回亦尝言道也。
然而大有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其后者,言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其前,不知其所以为然而然也。不言而信者,不期于人信而人信之也;不比而周者,不期于人亲而人亲之也;无器而民蹈乎其前者,无名与位而民自归之也;此夫子之神化也,而回不知其所以然,故瞠若乎其后。瞠若,谓直目而视也。
今按 老子新沐,形体掘若槁木。他说:吾游于物之初。
田子方 · 第 5 章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爲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綬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爲其服也,爲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爲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无此道而爲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无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卽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绶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译文 庄子拜见鲁哀公。鲁哀公说:“鲁国多儒士,很少有信仰先生道学的人。”庄子说:“鲁国很少儒士。”鲁哀公说:“全鲁国的人都穿着儒士的服装,怎么说儒士很少呢?”庄子说:“我听说,儒士戴圆帽的知晓天时;穿着方鞋的,熟悉地形;佩带用五色丝绳系着玉玦的,遇事能决断。君子身怀那种学问和本事的,不一定要穿儒士的服装;穿上儒士服装的人,不一定会具有那种学问和本事。你如果认为一定不是这样,何不在国中号令:‘没有儒士的学问和本事而又穿着儒士服装的人,定处以死罪!’”于是哀公号令五天,鲁国国中差不多没有敢再穿儒士服装的人,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士服装站立于朝门之外。鲁哀公立即召他进来以国事征询他的意见,无论多么复杂的问题都能做出回答。庄子说:“鲁国这么大而儒者只有一人呀,怎么能说是很多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不知此个所以然者,乃圣人所存之神,不疾而自速,不行而自至者。故夫子急为提醒曰:恶!可不察与?察,谓密察此心之存否。盖人之有心,如天之有日,晓出于东,暮落于西,而凡有目有趾者莫不待是以成其功。
故是出则存,存,谓动而作也;是入则亡,亡,谓休而息也。造化亦然,故万物莫不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待,谓待个所以然者,乃自然之觉性,吾人之慧日也。
自吾一受其形,即为躯壳所累,不能化以待尽、损之又损以返于虚,感物而动,犒之反复,日夜无隙,而将不知所终。不知此个所以然者,乃圣人所存之神,不疾而自速,不行而自至者。故夫子急为提醒曰:恶!可不察与?察,谓密察此心之存否。盖人之有心,如天之有日,晓出于东,暮落于西,而凡有目有趾者莫不待是以成其功。
故是出则存,存,谓动而作也;是入则亡,亡,谓休而息也。造化亦然,故万物莫不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待,谓待个所以然者,乃自然之觉性,吾人之慧日也。
自吾一受其形,即为躯壳所累,不能化以待尽、损之又损以返于虚,感物而动,犒之反复,日夜无隙,而将不知所终。
今按 庄子见鲁哀公,说「鲁少儒」——举国只有一人真儒。
田子方 · 第 6 章
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
译文 百里奚从不把爵位和俸禄放在心上,所以饲养牛时牛喂得很肥,使秦穆公忘记了他地位的卑贱,而把国事交给他。有虞氏从不把死生放在心上,所以能够打动人心。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薰然成其形,知有命矣,而又不能规乎其前丘。丘,土之高者。规,取则之义。规乎前丘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也。薰然成其形,知有命矣,而又不能规乎其前丘。丘,土之高者。规,取则之义。规乎前丘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也。
今按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心不在爵禄,事才做得好。
田子方 · 第 7 章
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槃礴,臝。君曰:「可矣,是眞畫者也!」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槃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译文 宋元公打算画几幅画,众多的画师都赶来了,接受了旨意便在一旁恭敬地拱手站着,舔着笔,调着墨,站在门外的还有半数人。有一位画师最后来到,神态自然一点也不慌急,接受了旨意也不恭候站立,随即回到馆舍里去。宋元公派人去观察,这个画师已经解开了衣襟、裸露身子、叉腿而坐。宋元公说:“好呀,这才是真正的画师。”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前修往哲皆能不亡所待以生之物,今也迷头舍父,迷失真宗,日夜无隙以滨于死,是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诚可哀矣。此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亦次之者也。交臂而失,犹言对面不相识也。与汝交臂,即指有待以生之物。前修往哲皆能不亡所待以生之物,今也迷头舍父,迷失真宗,日夜无隙以滨于死,是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诚可哀矣。此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亦次之者也。交臂而失,犹言对面不相识也。与汝交臂,即指有待以生之物。
今按 宋元君要画图,一位画师解衣槃礴,君说:这才是真画画的。
田子方 · 第 8 章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人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於是旦而屬之夫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𩑺,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瘳乎!』」諸夫夫蹵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夫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羣,長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於四境。列士壞植散羣,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斔斛不敢入於四境,則諸侯无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爲大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无聞。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爲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刺焉?彼直以循斯須也。」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夫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𩑺,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夫夫蹵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夫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于四境。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斔斛不敢入于四境,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
译文 文王在臧地游览,看见一位老人在水边垂钓,可是他身在垂钓却不像是在钓鱼,不是手拿钓竿而有心钓鱼,钓钩总是悬在水面上。文王一心要起用他并把朝政委托给他,可是又担心大臣和宗族放心不下;打算就此作罢放弃这个念头,却又不忍心天下的百姓得不到天子的恩泽。于是大清早便召来诸大夫嘱咐说:“昨晚我梦见了一位非常贤良的人,他黑黑的面孔长长的胡须,骑着一匹斑驳的杂色马,而且四只马蹄半侧是红的,他对我大声呼喊说:‘把你的朝政托付给那位臧地的老人,恐怕你的百姓也就差不多解除了痛苦拉!’”诸位大夫惊恐不安地说:“这个显梦的人就是君王的父亲!”文王说:“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还是卜问这件事吧。”诸位大夫说:“这是先君的命令,君王还是不必多虑,又哪里用得着再行卜问呢!”于是迎来了这位臧地老人并且把朝政委托给他。典章法规不更改,偏曲的政令不发布。三年时间,文王在国内遍访考察,见到各地的地方势力集团全都纷纷离散,各级长官不再树立夸耀自己的功德,不同的斞和斛不再能进入国境使用。地方势力集团全都纷纷离散,也就政令通达上下同心;各级长官不再树立夸耀个人的功德,也就政务相当劳绩统一;不同的斞斛不再能进入国境使用,诸侯也就不会生出异心。文王于是把臧地老人拜作太师,以臣下的礼节恭敬地向他问道:“这样的政事可以推行于天下吗?”臧地老人默默地不作回应,抑或漫不经心地予以推辞,早晨文王向他征询意见而夜晚他就逃跑了,从那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颜渊向孔子问道:“文王难道还未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吗?为什么还要假托于梦呢?”孔子说:“闭嘴,你不要再说!文王算得上最完美的圣人了,你怎么能随意评论和指责呢?他也只不过是短时间内顺应众人的心态罢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且汝殆欲著乎吾之所以著者乎?汝,又指回而言。著者,显明之义。所以著,又指所待以生之物。言彼虽显著于日用之间,而其所以然者则虚无之尽,有不可以色相形声求者。
故彼已尽矣,汝惟不知化以待尽,固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肆者,市马之地。唐者,无壁之屋。求马于肆,见肆而不见马;求道于有,见有而不见道。
如上之言亦言、辩亦辩、言道亦言道,是皆以有求我者,宜乎瞠若于绝尘之后而不可追也。
且吾尝语汝堕其支体,黜其聪明,汝亦当拳拳而服膺,是吾服汝也甚忘,而汝服吾亦甚忘。其忘之与求有也,则相去远矣。
世人之学,只知徇生执有,说着忘字,便茫无着脚,反起虚无之叹。虽然,忘亦何患?虽忘乎故吾,而吾自有不忘者存。且汝殆欲著乎吾之所以著者乎?汝,又指回而言。著者,显明之义。所以著,又指所待以生之物。言彼虽显著于日用之间,而其所以然者则虚无之尽,有不可以色相形声求者。
故彼已尽矣,汝惟不知化以待尽,固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肆者,市马之地。唐者,无壁之屋。求马于肆,见肆而不见马;求道于有,见有而不见道。
如上之言亦言、辩亦辩、言道亦言道,是皆以有求我者,宜乎瞠若于绝尘之后而不可追也。
且吾尝语汝堕其支体,黜其聪明,汝亦当拳拳而服膺,是吾服汝也甚忘,而汝服吾亦甚忘。其忘之与求有也,则相去远矣。
世人之学,只知徇生执有,说着忘字,便茫无着脚,反起虚无之叹。虽然,忘亦何患?虽忘乎故吾,而吾自有不忘者存。
今按 文王用「梦」把政事交给臧丈人,典法无更,偏令无出。
田子方 · 第 9 章
列御寇爲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译文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的本领,他拉满弓弦,又放置一杯水在手肘上,发出第一支箭,箭还未至靶的紧接着又搭上了一支箭,刚射出第二支箭而另一支又搭上了弓弦。在这个时候,列御寇的神情真像是一动也不动的木偶人似的。伯昏无人看后说:“这只是有心射箭的箭法,还不是无心射箭的射法。我想跟你登上高山,脚踏危石,面对百丈的深渊,那时你还能射箭吗?”于是伯昏无人便登上高山,脚踏危石,身临百丈深渊,然后再背转身来慢慢往悬崖退步,直到部分脚掌悬空这才拱手恭请列御寇跟上来射箭。列御寇伏在地上,吓得汗水直流到脚后跟。伯昏无人说:“一个修养高尚的‘至人’,上能窥测青天,下能潜入黄泉,精神自由奔放达于宇宙八方,神情始终不会改变。如今你胆战心惊有了眼花恐惧的念头,你要射中靶的不就很困难了吗?”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盖故吾即求有之吾,而不忘者即吾所待以生之物也。盖故吾即求有之吾,而不忘者即吾所待以生之物也。
今按 列御寇射技惊人,但登上高山临深渊就伏地流汗。这是「射之射」与「不射之射」。
田子方 · 第 10 章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爲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无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爲得失之非我也,而无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眞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旣以爲人,己愈有。」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为人,己愈有。」
译文 肩吾向孙叔敖问道:“你三次出任令尹却不显出荣耀,你三次被罢官也没有露出忧愁的神色,起初我对你确实不敢相信,如今看见你容颜是那么欢畅自适,你的心里竟是怎样的呢?”孙叔敖说:“我哪里有什么过人之处啊!我认为官职爵禄的到来不必去推却,它们的离去也不可以去阻止。我认为得与失都不是出自我自身,因而没有忧愁的神色罢了。我那里有什么过人之处啊!况且我不知道这官爵是落在他人身上呢,还是落在我身上呢?落在他人身上吗?那就与我无关;落在我的身上吗?那就与他人无关。我正心安理得优闲自在,我正踌躇满志四处张望,哪里有闲暇去顾及人的尊贵与卑贱啊!”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古时候的真人,最有智慧的人不能说服他,最美的女人不能使他淫乱,强盗不能够抢劫他,就是伏羲和黄帝也无法跟他结为朋友。死与生也算得上是大事情了,却不能使他有什么改变,更何况是爵位与俸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精神穿越大山不会有阻碍,潜入深渊不会沾湿,处身卑微不会感到困乏,他的精神充满于天地,将全部奉献给他人,自己却越发感觉到充实富有。”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慹者,不动之貌。似非人‘嗒然似丧其耦’也。老子言,吾游心于未始有物之先,是以如此。
尝谓汝议乎其将,将者,且然未必之义,谦词也。言未始有物之初,浑芒一气耳,气有阴阳,而阴阳之生也则互为其根,故至阴肅肅,而肅肅者出乎天,至阳赫赫,而赫赫者发乎地,阳升阴降,两者交通成和而万物生焉。
其或有为之纪者乎?而吾不见其形。纪,即所谓无极之真,超乎色相形声之表者。虽则不可见,而其消息盈虚之运,则一明一晦为日月之推迁,一死一生为万物之始终。非是也,而且孰为之宗乎?是,即指为之纪者。宗,即内篇所谓‘大宗师’。慹者,不动之貌。似非人‘嗒然似丧其耦’也。老子言,吾游心于未始有物之先,是以如此。
尝谓汝议乎其将,将者,且然未必之义,谦词也。言未始有物之初,浑芒一气耳,气有阴阳,而阴阳之生也则互为其根,故至阴肃肃,而肃肃者出乎天,至阳赫赫,而赫赫者发乎地,阳升阴降,两者交通成和而万物生焉。
其或有为之纪者乎?而吾不见其形。纪,即所谓无极之真,超乎色相形声之表者。虽则不可见,而其消息盈虚之运,则一明一晦为日月之推迁,一死一生为万物之始终。非是也,而且孰为之宗乎?是,即指为之纪者。宗,即内篇所谓‘大宗师’。
今按 孙叔敖三为令尹不荣华,三去无忧色:得失非我。
田子方 · 第 11 章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译文 楚文王与凡国国君坐在一起,不一会儿,楚王的近臣一次又一次报告凡国已经灭亡。凡国国君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既然‘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保存它的存在。由此看来,那么,凡国也就未尝灭亡而楚国也就未尝存在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疾之言,恶也。所以不恶变易者,盖以藪无异草,泽无异水,地则少变,而大常者自在也。夫人莫不有大常,知大常者,喜怒哀乐不入乎其胸次。是大常也,天下万物一焉者也,得其一,则真常者在我矣。
故四肢百骸,尘垢也,死生始终,昼夜也,是皆变代不常之物。知其有大常者在,则皆不足以累心,以故易之而不疾,而况得失祸福之介然者乎?
是故,弃隸若弃泥塗,隸,谓天下之以势分相属者。盖常在我,不常在隸,常在我则我贵,不常在隸则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动吾心乎?
为道者解此而已。解此,则得至美而游至乐,天下孰加焉?
此种学问,无脩无证,假以言语补助,皆落荃蹄,故复发此一段。盖天地之德,无为自然而已,天自高,地自厚,日月自照临,川泽汋之自润,是何假于修习而能之哉?故至人之于德也,不休而物不能离。不能离,言能物物也。
或问不脩之义,曰:不脩乃所以为真脩也。‘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始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轮颜氏得心斋。’堕而支体,黜而聪明,又何脩之有哉?
醯雞,醋中蠛蠓。发覆,谓启蒙。
按:庄子与魏惠王同时,去鲁哀百二十年,安得相见而论儒服?此云爾者,特寓言耳。一丈夫,孔子也。
以下错举数事,备言无心感人之妙。百里饭牛,自適己事而已,原无干禄之心,故饭牛而牛肥,所谓‘一之外无敢设’者,故牛皆得以自適其性而肥壮异常。
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其心,则指父顽母嚚,常欲杀舜而言。动人,指成邑、成都及师锡底豫也。
儃儃,舒閒之貌。褩礴,箕踞也。赢与裸同。盖善画者,神闲气定,意在笔先,元君占而善之,可谓知画者也。
臧丈人,太公望也。一连下六‘钓’字,文亦奇。言此丈人钓矣,而其钓也不钓,盖非持其钓而以钓为有事者也,常常如此持竿自適而已。百姓无天,言生民无主也。号,命之也。瘳,治也。
其无他,言当遵先王之命,不可更生他疑也。典法无更,无变令也。偏令无出,无专令也。坏植散群,无偏党也。长官不成德,不居功也。斔斛不入四境,不怀疑也。斔与庾同。
太公之政如此,信乎足以及天下矣。然有心以及天下,非自然也,故太公因其问而遁之,盖恐不知顺天命之自然,而一以有心为之,则损德多矣。
回之问亦是。夫至人无梦,况有心为梦耶?夫子于此有难于为言者,但曰:文王至德也,可轻论耶?彼直以循人情于斯须耳。盖循情以用人,乃圣人之大权,而下不敢以议上,又臣子之盛节也。
贯,镝也。引弓满镝,射之法也。沓,重也。言前矢適去而后矢复搭,搭者方发而后来之矢复寓于弦上。如此敏捷如神,而徐观其身,则如木偶然,故曰象人。是则可谓射之射矣,而非不射之射者何?能以巧用而不以神用也。
若与登高履危而临乎百仞之渊,则神怯而不能矣。盖以平日不曾讲得养神守气之学,一履艰险,便自退却,不得受用,即为死生有变于己。所以北宫黝之养男,直到不膚撓目逃处,方能胜人。
故观伯昏无人登高山,履危石,下临百仞之渊,逡巡其背,一分礪实,二分履虚,揖御寇而進之,是何等手段!
尝观虚弱之人,夜则梦飞堕地,则骇汗洽背,此便是神气怯细之徵。古之人多以梦寐卜所学之浅深。若乃猨舞竿头,鱼潜水底,山头建塔,水面架楼,此辈工匠何等神气?只缘平日习惯危机,便成绝技。此个惯习,亦是他神在此处存,气在此处守,若移之他处,却又不能,所以但为偏术小巧,与列子之射同论。
至人则虽未尝厉试诸艰,然一神定而万事毕矣。然是定也,岂易言哉?
栩栩,鼻踵息而不粗也。孙叔敖亦几乎知道者,观其言,知来去之无常,知得失之非我,而又审其轻重两在之权:若果重在令尹,则我无与;果重在我,则令尹无与;既然两不相干,夫复何生欣戚?方将为之踌躇,为之四顾,审乎无假,以求所谓‘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者,何暇论夫人贵人贱哉?‘既以与人,已愈有’一句,出老子。
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穷居不损焉,凡虽亡矣,而不足以丧吾存,此凡君见道之言也。由是观之,凡亡不足以丧存,楚未亡,宁足以存存乎?凡固未尝亡,而楚固未尝存也。凡未尝亡,虽亡何害?楚未尝存,虽存奚益?明乎内外轻重之辩者,当不以身外之物为欣戚矣。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作乱辞:
逖矣顺子,虚缘葆真。至哉温伯,目击道存。
回也步趋,夫子绝尘。故吾可忘,无死其心。
聃游物初,敦兮若朴。得此大常,洵美且樂。
肅肅者阴,赫赫者阳。交通成和,生此百昌。
莫见其形,莫知所穷。且也非是,孰为之宗?
至德不脩,奚假言说?无为自然,天地日月。
夫子发覆,号鲁一人,百里饭牛,无心得君。
畫史解衣,宋君善之。丈人持钓,文王得师。
御寇引矢,伯昏履危。神用者王,小技安施?
得令匪荣,失凡奚恶?审其存亡,任彼来去。疾之言,恶也。所以不恶变易者,盖以薮无异草,泽无异水,地则少变,而大常者自在也。夫人莫不有大常,知大常者,喜怒哀乐不入乎其胸次。是大常也,天下万物一焉者也,得其一,则真常者在我矣。
故四肢百骸,尘垢也,死生始终,昼夜也,是皆变代不常之物。知其有大常者在,则皆不足以累心,以故易之而不疾,而况得失祸福之介然者乎?
是故,弃隶若弃泥涂,隶,谓天下之以势分相属者。盖常在我,不常在隶,常在我则我贵,不常在隶则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动吾心乎?
为道者解此而已。解此,则得至美而游至乐,天下孰加焉?
此种学问,无修无证,假以言语补助,皆落荃蹄,故复发此一段。盖天地之德,无为自然而已,天自高,地自厚,日月自照临,川泽汋之自润,是何假于修习而能之哉?故至人之于德也,不休而物不能离。不能离,言能物物也。
或问不修之义,曰:不修乃所以为真修也。‘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始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轮颜氏得心斋。’堕而支体,黜而聪明,又何修之有哉?
醯鸡,醋中蠛蠓。发覆,谓启蒙。
按:庄子与魏惠王同时,去鲁哀百二十年,安得相见而论儒服?此云尔者,特寓言耳。一丈夫,孔子也。
以下错举数事,备言无心感人之妙。百里饭牛,自适己事而已,原无干禄之心,故饭牛而牛肥,所谓‘一之外无敢设’者,故牛皆得以自适其性而肥壮异常。
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其心,则指父顽母嚚,常欲杀舜而言。动人,指成邑、成都及师锡底豫也。
儃儃,舒闲之貌。褩礴,箕踞也。赢与裸同。盖善画者,神闲气定,意在笔先,元君占而善之,可谓知画者也。
臧丈人,太公望也。一连下六‘钓’字,文亦奇。言此丈人钓矣,而其钓也不钓,盖非持其钓而以钓为有事者也,常常如此持竿自适而已。百姓无天,言生民无主也。号,命之也。瘳,治也。
其无他,言当遵先王之命,不可更生他疑也。典法无更,无变令也。偏令无出,无专令也。坏植散群,无偏党也。长官不成德,不居功也。斔斛不入四境,不怀疑也。斔与庾同。
太公之政如此,信乎足以及天下矣。然有心以及天下,非自然也,故太公因其问而遁之,盖恐不知顺天命之自然,而一以有心为之,则损德多矣。
回之问亦是。夫至人无梦,况有心为梦耶?夫子于此有难于为言者,但曰:文王至德也,可轻论耶?彼直以循人情于斯须耳。盖循情以用人,乃圣人之大权,而下不敢以议上,又臣子之盛节也。
贯,镝也。引弓满镝,射之法也。沓,重也。言前矢适去而后矢复搭,搭者方发而后来之矢复寓于弦上。如此敏捷如神,而徐观其身,则如木偶然,故曰象人。是则可谓射之射矣,而非不射之射者何?能以巧用而不以神用也。
若与登高履危而临乎百仞之渊,则神怯而不能矣。盖以平日不曾讲得养神守气之学,一履艰险,便自退却,不得受用,即为死生有变于己。所以北宫黝之养男,直到不肤挠目逃处,方能胜人。
故观伯昏无人登高山,履危石,下临百仞之渊,逡巡其背,一分砺实,二分履虚,揖御寇而进之,是何等手段!
尝观虚弱之人,夜则梦飞堕地,则骇汗洽背,此便是神气怯细之征。古之人多以梦寐卜所学之浅深。若乃猨舞竿头,鱼潜水底,山头建塔,水面架楼,此辈工匠何等神气?只缘平日习惯危机,便成绝技。此个惯习,亦是他神在此处存,气在此处守,若移之他处,却又不能,所以但为偏术小巧,与列子之射同论。
至人则虽未尝厉试诸艰,然一神定而万事毕矣。然是定也,岂易言哉?
栩栩,鼻踵息而不粗也。孙叔敖亦几乎知道者,观其言,知来去之无常,知得失之非我,而又审其轻重两在之权:若果重在令尹,则我无与;果重在我,则令尹无与;既然两不相干,夫复何生欣戚?方将为之踌躇,为之四顾,审乎无假,以求所谓‘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者,何暇论夫人贵人贱哉?‘既以与人,已愈有’一句,出老子。
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穷居不损焉,凡虽亡矣,而不足以丧吾存,此凡君见道之言也。由是观之,凡亡不足以丧存,楚未亡,宁足以存存乎?凡固未尝亡,而楚固未尝存也。凡未尝亡,虽亡何害?楚未尝存,虽存奚益?明乎内外轻重之辩者,当不以身外之物为欣戚矣。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作乱辞:
逖矣顺子,虚缘葆真。至哉温伯,目击道存。
回也步趋,夫子绝尘。故吾可忘,无死其心。
聃游物初,敦兮若朴。得此大常,洵美且乐。
肃肃者阴,赫赫者阳。交通成和,生此百昌。
莫见其形,莫知所穷。且也非是,孰为之宗?
至德不修,奚假言说?无为自然,天地日月。
夫子发覆,号鲁一人,百里饭牛,无心得君。
画史解衣,宋君善之。丈人持钓,文王得师。
御寇引矢,伯昏履危。神用者王,小技安施?
得令匪荣,失凡奚恶?审其存亡,任彼来去。
今按 凡君说:凡亡不足丧我存,楚存不足存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