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三
養生主养生主
4 章 · 第 3 篇
养生主
内篇第三。庖丁解牛、公文轩见右师、秦失吊老聃,三则都讲「缘督以为经」。
养生主 · 第 1 章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隨无涯,殆已。已而爲知者,殆而已矣。爲善无近名,爲惡无近刑,緣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译文 人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势必体乏神伤,既然如此还在不停地追求知识,那可真是十分危险的了!做了世人所谓的善事却不去贪图名声,做了世人所谓的恶事却不至于面对刑戮的屈辱。遵从自然的中正之路并把它作为顺应事物的常法,这就可以护卫自身,就可以保全天性,就可以不给父母留下忧患,就可以终享天年。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养生主,养其所以主吾生者也。其意则自前齐物论中‘真君’透下。
盖真君者,吾之真主人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日夜与物相刃相糜于利害之场,行尽入驰而莫之止,可得谓之善养乎?养生主,养其所以主吾生者也。其意则自前齐物论中‘真君’透下。
盖真君者,吾之真主人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日夜与物相刃相糜于利害之场,行尽入驰而莫之止,可得谓之善养乎?
今按 「缘督以为经」——顺着中道走,是养生主的纲。
养生主 · 第 2 章
庖丁爲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无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爲,怵然爲戒,視爲止,行爲遟,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爲之四顧,爲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𬴃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译文 厨师给文惠君宰杀牛牲,分解牛体时手接触的地方,肩靠着的地方,脚踩踏的地方,膝抵住的地方,都发出砉砉的声响,快速进刀时刷刷的声音,无不像美妙的音乐旋律,符合桑林舞曲的节奏,又合于经首乐曲的乐律。文惠君说:“嘻,妙呀!技术怎么达到如此高超的地步呢?”厨师放下刀回答说:“我所喜好的是摸索事物的规律,比起一般的技术、技巧又进了一层。我开始分解牛体的时候,所看见的没有不是一头整牛的。几年之后,就不曾再看到整体的牛了。现在,我只用心神去接触而不必用眼睛去观察,眼睛的官能似乎停了下来而精神世界还在不停地运行。依照牛体自然的生理结构,劈击肌肉骨骼间大的缝隙,把刀导向那些骨节间大的空处,顺着牛体的天然结构去解剖;从不曾碰撞过经络结聚的部位和骨肉紧密连接的地方,何况那些大骨头呢!优秀的厨师一年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割肉;普通的厨师一个月就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砍骨头。如今我使用的这把刀已经十九年了,所宰杀的牛牲上千头了,而刀刃锋利就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牛的骨节乃至各个组合部位之间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几乎没有什么厚度,用薄薄的刀刃插入有空隙的骨节和组合部位间,对于刀刃的运转和回旋来说那是多么宽绰而有余地呀。所以我的刀使用了十九年刀锋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虽然这样,每当遇上筋腱、骨节聚结交错的地方,我看到难于下刀,为此而格外谨慎不敢大意,目光专注,动作迟缓,动刀十分轻微。牛体霍霍地全部分解开来,就像是一堆泥土堆放在地上。我于是提着刀站在那儿,为此而环顾四周,为此而踌躇满志,这才擦拭好刀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妙啊,我听了厨师这一番话,从中得到养生的道理了。”
字词
- 庖丁庖丁
- 厨工
- 桑林桑林
- 汤时的乐名
- 經首经首
- 尧时的乐曲名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教人循乎天理之自然,安时处顺,将使利害不惊于心,而生死无变于己,然后谓之善养主人也。
涯,际也,尽也。人生百年为期,会有涯尽,而心之思虑,则无涯尽。此个思虑,禅家谓之‘识神’,播弄主人,无有休歇。永嘉禅师有云:‘损法财,灭功德,莫不由他心意识。’痴人唤作本来元神,认贼作子,害事多矣。
今天下之人皆以有尽之身随无尽之智,虚幻之身不过百年,作为千年万年之计,将个主人相刃相糜于是非利害之场,岂不殆哉?言滨于危亡而不自觉也。
盖能猛省速改,犹可及止。既已殆己,而犹自以为知,驰骋不休,终迷不悟,亦终于殆而已矣。
老子清静经有云:‘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着万物;既着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性。’所谓‘殆而已矣’,意盖指此。此篇教人循乎天理之自然,安时处顺,将使利害不惊于心,而生死无变于己,然后谓之善养主人也。
涯,际也,尽也。人生百年为期,会有涯尽,而心之思虑,则无涯尽。此个思虑,禅家谓之‘识神’,播弄主人,无有休歇。永嘉禅师有云:‘损法财,灭功德,莫不由他心意识。’痴人唤作本来元神,认贼作子,害事多矣。
今天下之人皆以有尽之身随无尽之智,虚幻之身不过百年,作为千年万年之计,将个主人相刃相糜于是非利害之场,岂不殆哉?言滨于危亡而不自觉也。
盖能猛省速改,犹可及止。既已殆己,而犹自以为知,驰骋不休,终迷不悟,亦终于殆而已矣。
老子清静经有云:‘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着万物;既着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性。’所谓‘殆而已矣’,意盖指此。
今按 庖丁解牛,从「所见无非牛」到「以神遇而不以目视」,讲的是技进于道。
养生主 · 第 3 章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译文 公文轩见到右师大吃一惊,说:“这是什么人?怎么只有一只脚呢?是天生只有一只脚,还是人为地失去一只脚呢?”右师说:“天生成的,不是人为的。老天爷生就了我这样一付形体让我只有一只脚,人的外观完全是上天所赋与的。所以知道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沼泽边的野鸡走上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物,走上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可是它丝毫也不会祈求畜养在笼子里。生活在樊笼里虽然不必费力寻食,但精力即使十分旺盛,那也是很不快意的。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右师,官名。介,独足也。右师乃刖足之人,既以身犯虎口,够全性命,乃复贪心不止,撚指鼋鼎,游于彀中,故公文轩见而惊之,曰:是何人也,而胡为乎介也?其天成之与?人为之与?
盖右师虽非天成,然常人不刖而独刖之,若天刑之者,故曰:天之生是使独也。何也?人之生也,皆天与之形,道与之貌,故人之貌有与也。
然人人皆同,而彼独有异,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知非人则不当尤人,知天则当安命。安命之人,不着外物以惊其神。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饮食如此之难,然而不求畜生笼中,盖以神虽王而日有惊扰,不喜也。
今右师处于樊笼之中,不及澤雉多矣,可谓善养生乎?善养生者,利害不涉于其身。右师,官名。介,独足也。右师乃刖足之人,既以身犯虎口,够全性命,乃复贪心不止,撚指鼋鼎,游于彀中,故公文轩见而惊之,曰:是何人也,而胡为乎介也?其天成之与?人为之与?
盖右师虽非天成,然常人不刖而独刖之,若天刑之者,故曰:天之生是使独也。何也?人之生也,皆天与之形,道与之貌,故人之貌有与也。
然人人皆同,而彼独有异,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知非人则不当尤人,知天则当安命。安命之人,不着外物以惊其神。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饮食如此之难,然而不求畜生笼中,盖以神虽王而日有惊扰,不喜也。
今右师处于樊笼之中,不及泽雉多矣,可谓善养生乎?善养生者,利害不涉于其身。
今按 右师一足,公文轩说这是天不是人。泽雉不愿被养在笼里。
养生主 · 第 4 章
老聃死,秦失弔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弔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爲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指窮於爲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译文 老聃死了,他的朋友秦失去吊丧,大哭几声便离开了。老聃的弟子问道:“你不是我们老师的朋友吗?”秦失说:“是的。”弟子们又问:“那么吊唁朋友像这样,行吗?”秦失说:“行。原来我认为你们跟随老师多年都是超脱物外的人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刚才我进入灵房去吊唁,有老年人在哭他,像做父母的哭自己的孩子;有年轻人在哭他,像做孩子的哭自己的父母。他们之所以会聚在这里,一定有人本不想说什么却情不自禁地诉说了什么,本不想哭泣却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如此喜生恶死是违反常理、背弃真情的,他们都忘掉了人是禀承于自然、受命于天的道理,古时候人们称这种作法就叫做背离自然的过失。偶然来到世上,你们的老师他应时而生;偶然离开人世,你们的老师他顺依而死。安于天理和常分,顺从自然和变化,哀伤和欢乐便都不能进入心怀,古时候人们称这样做就叫做自然的解脱,好像解除倒悬之苦似的。”取光照物的烛薪终会燃尽,而火种却传续下来,永远不会熄灭。
字词
- 遁天之刑遁天之刑
- 逃避天理的惩罚
- 縣解县解
- 解除倒悬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且吾生自未始有物以来,太虚之体本自清静,其有善恶念头,犹如太虚闪电,非所宜有,况复见之于行,至有形迹乎?学道者只宜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常使一念不起,万缘皆空,如是安养主人,许有进步。
所以六祖惠能指人‘不思善不思恶时是汝本来面目’。善恶尚不许思,况复为之而至于近名、犯之而至于近刑,不亦远之又远乎?且善必近名,恶必近刑,皆事之有因果者,有情下种则因地果生。曰不近刑名,则无因可知,故此二句当如此看。即此不思善恶,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性也。学人当守此中极以为常经,故曰:缘督以为经。督者,人之中脉,下贯尾闾,循至齗交,故以督为中训。玄教家通此督脉,引气而上行至泥丸,谓之‘子欲不死修昆仑’,然后可以引年。
此云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却不是如此说。缘督只是借喻。庄子书论性宗处居多,养生主只是说性。言人能常守此中,则性在是而命亦在是,故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又不至于亏体辱亲,故曰可以养亲‘全而生之,全而归之,故曰可以全年。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夫物各有理,顺其理而处之,则虽应万变而神不劳,故以庖丁寓言。事譬则牛也,神譬则刃也。所以不至于劳而伤者,则何故哉?各得其理而已矣。
昔者庖丁为梁惠王解牛,观其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动止周旋,皆之成度;又奏刀之声,砉然響然騞然,皆中音律。桑林、经首,古乐名。
庖丁解牛,其技如此,可谓精矣,故惠王譆而善之。譆,欢辞也。庖丁言:臣之所好,道也,非技也。技进而精,至于自然而然,不知其然,则不得以技名之,而名之曰道。喻如初学道时,人间世务看不破,覷不透,只见万事丛脞,摆脱不开;功夫纯熟之后,则见事各有理,理有固然,因其固然,顺而应之,大大小小,全不费力。
又言:臣当时解牛,尚以目见,审视虚实,而后下刀;今则但以神通而不以目见,官知止而神欲行。官谓乎手足耳目之官。知止者,遇有龃龉,便知止而不行。
依乎天理,牛之天然腠理也。大郤,骨肉交会之处也。大窾,空处也。批,开也。郤,读隙。导,引刀而入之也。肯綮,骨肉联络之处,筋节所在也。大軱,大骨也。言我之技精妙恰好,未尝经一肯綮,况大骨乎?
良庖岁一易刀,有割切,尚用力也,故刀久而会伤。族庖月一易刀,众庖技劣,不识郤窾,一遇大軱,便有毁折;而臣之刀,以十年为率,用之九年,所解不下数千牛,可谓勤且久矣,而刃若新发于硎,芒刃如故。硎,砥石也。
彼节者有间而刃者无厚,以无厚之刃入有间之节,常见恢恢乎宽哉。游刃有余地矣,又焉得损乎?
虽然,每至于族,则吾见其难为。族,聚也。言我每至筋骨聚会盘结之所,心手虽熟,亦必怵然警惕,宁视止观,迟其批导,微其运动,唯恐一犯其綮。
及其磔然已解,则如土之崩委于地,于是提刀四顾,细看刀刃,拂拭盪磨,善而藏之。正意若谓:事到盘错,亦必动心忍性,不敢率意而行。
盖境顺则易,境逆则难,防检少疏,恐有虞失,惊神多矣。
通篇模写庖人情状,宛然画笔,末结一语,有万钧之力。
右师,官名。介,独足也。右师乃刖足之人,既以身犯虎口,够全性命,乃复贪心不止,撚指鼋鼎,游于彀中,故公文轩见而惊之,曰:是何人也,而胡为乎介也?其天成之与?人为之与?
盖右师虽非天成,然常人不刖而独刖之,若天刑之者,故曰:天之生是使独也。何也?人之生也,皆天与之形,道与之貌,故人之貌有与也。
然人人皆同,而彼独有异,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知非人则不当尤人,知天则当安命。安命之人,不着外物以惊其神。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饮食如此之难,然而不求畜生笼中,盖以神虽王而日有惊扰,不喜也。
今右师处于樊笼之中,不及澤雉多矣,可谓善养生乎?善养生者,利害不涉于其身。
夫至人無恩,不以戀戀之情係乎其人。老子死而秦失弔之「三號」是也。門人疑其薄友則非矣。秦失以正意答,故兩然之。卻說老子死,而老幼哭之皆盡哀,翻覺老子有不是處,必其所以會合人心者,必有深於用情之處,故不求譽而譽者自至,不求哭而哭者自至。
遁天理、倍人情,忘其「未始有物之先」,所受之正,而隨俗化情,非至人也。故曰:「始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非至人,則違天矣。古者謂之「遁天之刑」,刑者型也,型者成也,蓋理之一成而不可易者。兩稱「古者謂之」,見得古人方有此議論,今人則不然。
今人但以生死係念,於是生而慶,死而哭。不知此直世情,非道情也。死生一,來去耳。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子」,指弟子而教之之詞。一來一去,安時而處順,則哀樂之情,自不能入也。此便是至人生死,無變於己者,如此則「帝之縣解」矣。
帝,謂天帝。縣,如倒懸之懸,困縛之義。帝亦未嘗以死生縣人,人自縛之,翻疑為帝。無變於己,則帝之縣自解矣。
今人謂死為盡,直哀其盡也而哭之,又非也。不知自大道而觀,同在大匡廓中,一氣混茫,嗣續不絕,滅於東而生於西。喻如火相得薪,則傳指薪而觀,會有窮盡,然盡於此者續於彼。自古及今,曾見有火盡時耶?
薪喻四大,火喻元神。薪則不可謂此薪,為彼薪;火則不可謂此火,非彼火。達觀者可以無變於生死之故矣。此秦失正教弟子,所以三號而出之意。
於是方壺外史說是篇已,重宣此義而作亂辭:緣督之經,解牛之丁。可以保身,可以養生。利害不涉,存沒吾寧。澤雉畜樊,介者其刑。哭死盡哀,聃必倍情。適來適去,胡喜胡驚?薪盡火傳,莫指其窮。
此篇凡四段,謂養生主者:「守中順理,利害不涉於身,死生無變於己。」其意皆在言外,要人深思而自得之,所以為妙。不似今之作文,一開口便說主意,又或立作柱子,皆下乘也。且吾生自未始有物以来,太虚之体本自清静,其有善恶念头,犹如太虚闪电,非所宜有,况复见之于行,至有形迹乎?学道者只宜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常使一念不起,万缘皆空,如是安养主人,许有进步。
所以六祖惠能指人‘不思善不思恶时是汝本来面目’。善恶尚不许思,况复为之而至于近名、犯之而至于近刑,不亦远之又远乎?且善必近名,恶必近刑,皆事之有因果者,有情下种则因地果生。曰不近刑名,则无因可知,故此二句当如此看。即此不思善恶,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性也。学人当守此中极以为常经,故曰:缘督以为经。督者,人之中脉,下贯尾闾,循至龂交,故以督为中训。玄教家通此督脉,引气而上行至泥丸,谓之‘子欲不死修昆仑’,然后可以引年。
此云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却不是如此说。缘督只是借喻。庄子书论性宗处居多,养生主只是说性。言人能常守此中,则性在是而命亦在是,故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又不至于亏体辱亲,故曰可以养亲‘全而生之,全而归之,故曰可以全年。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夫物各有理,顺其理而处之,则虽应万变而神不劳,故以庖丁寓言。事譬则牛也,神譬则刃也。所以不至于劳而伤者,则何故哉?各得其理而已矣。
昔者庖丁为梁惠王解牛,观其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动止周旋,皆之成度;又奏刀之声,砉然响然𬴃然,皆中音律。桑林、经首,古乐名。
庖丁解牛,其技如此,可谓精矣,故惠王譆而善之。譆,欢辞也。庖丁言:臣之所好,道也,非技也。技进而精,至于自然而然,不知其然,则不得以技名之,而名之曰道。喻如初学道时,人间世务看不破,觑不透,只见万事丛脞,摆脱不开;功夫纯熟之后,则见事各有理,理有固然,因其固然,顺而应之,大大小小,全不费力。
又言:臣当时解牛,尚以目见,审视虚实,而后下刀;今则但以神通而不以目见,官知止而神欲行。官谓乎手足耳目之官。知止者,遇有龃龉,便知止而不行。
依乎天理,牛之天然腠理也。大郤,骨肉交会之处也。大窾,空处也。批,开也。郤,读隙。导,引刀而入之也。肯綮,骨肉联络之处,筋节所在也。大軱,大骨也。言我之技精妙恰好,未尝经一肯綮,况大骨乎?
良庖岁一易刀,有割切,尚用力也,故刀久而会伤。族庖月一易刀,众庖技劣,不识郤窾,一遇大軱,便有毁折;而臣之刀,以十年为率,用之九年,所解不下数千牛,可谓勤且久矣,而刃若新发于硎,芒刃如故。硎,砥石也。
彼节者有间而刃者无厚,以无厚之刃入有间之节,常见恢恢乎宽哉。游刃有余地矣,又焉得损乎?
虽然,每至于族,则吾见其难为。族,聚也。言我每至筋骨聚会盘结之所,心手虽熟,亦必怵然警惕,宁视止观,迟其批导,微其运动,唯恐一犯其綮。
及其磔然已解,则如土之崩委于地,于是提刀四顾,细看刀刃,拂拭荡磨,善而藏之。正意若谓:事到盘错,亦必动心忍性,不敢率意而行。
盖境顺则易,境逆则难,防检少疏,恐有虞失,惊神多矣。
通篇模写庖人情状,宛然画笔,末结一语,有万钧之力。
右师,官名。介,独足也。右师乃刖足之人,既以身犯虎口,够全性命,乃复贪心不止,撚指鼋鼎,游于彀中,故公文轩见而惊之,曰:是何人也,而胡为乎介也?其天成之与?人为之与?
盖右师虽非天成,然常人不刖而独刖之,若天刑之者,故曰:天之生是使独也。何也?人之生也,皆天与之形,道与之貌,故人之貌有与也。
然人人皆同,而彼独有异,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知非人则不当尤人,知天则当安命。安命之人,不着外物以惊其神。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饮食如此之难,然而不求畜生笼中,盖以神虽王而日有惊扰,不喜也。
今右师处于樊笼之中,不及泽雉多矣,可谓善养生乎?善养生者,利害不涉于其身。
夫至人无恩,不以恋恋之情系乎其人。老子死而秦失吊之「三号」是也。门人疑其薄友则非矣。秦失以正意答,故两然之。却说老子死,而老幼哭之皆尽哀,翻觉老子有不是处,必其所以会合人心者,必有深于用情之处,故不求誉而誉者自至,不求哭而哭者自至。
遁天理、倍人情,忘其「未始有物之先」,所受之正,而随俗化情,非至人也。故曰:「始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非至人,则违天矣。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刑者型也,型者成也,盖理之一成而不可易者。两称「古者谓之」,见得古人方有此议论,今人则不然。
今人但以生死系念,于是生而庆,死而哭。不知此直世情,非道情也。死生一,来去耳。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子」,指弟子而教之之词。一来一去,安时而处顺,则哀乐之情,自不能入也。此便是至人生死,无变于己者,如此则「帝之县解」矣。
帝,谓天帝。县,如倒悬之悬,困缚之义。帝亦未尝以死生县人,人自缚之,翻疑为帝。无变于己,则帝之县自解矣。
今人谓死为尽,直哀其尽也而哭之,又非也。不知自大道而观,同在大匡廓中,一气混茫,嗣续不绝,灭于东而生于西。喻如火相得薪,则传指薪而观,会有穷尽,然尽于此者续于彼。自古及今,曾见有火尽时耶?
薪喻四大,火喻元神。薪则不可谓此薪,为彼薪;火则不可谓此火,非彼火。达观者可以无变于生死之故矣。此秦失正教弟子,所以三号而出之意。
于是方壶外史说是篇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缘督之经,解牛之丁。可以保身,可以养生。利害不涉,存没吾宁。泽雉畜樊,介者其刑。哭死尽哀,聃必倍情。适来适去,胡喜胡惊?薪尽火传,莫指其穷。
此篇凡四段,谓养生主者:「守中顺理,利害不涉于身,死生无变于己。」其意皆在言外,要人深思而自得之,所以为妙。不似今之作文,一开口便说主意,又或立作柱子,皆下乘也。
今按 秦失吊老聃,三号而出。哭得太过的,是「遁天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