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倦 无倦之道 四书原典 · 注疏对读
庄子 · 二

齊物論齐物论

13 章 · 第 2 篇

内篇第二,也是全书最难的一篇。齐是非、齐物我,末章庄周梦蝶。

齐物论 · 第 1 章

南郭子綦qí隱几而坐,仰天而噓xū,嗒dā焉似喪其耦ǒu。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gǎo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爲風。是唯无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汙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衆竅爲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籟則衆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南郭子綦qí隐几而坐,仰天而嘘xū,嗒dā焉似丧其耦ǒu。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gǎo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齐物论 · 第 2 章

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mèi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爲構,日以心鬭dòu,縵màn者,窖者,密者。小恐惴zhuì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guā,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爲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啓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爲使。若有眞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爲親?汝皆悅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爲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爲君臣乎?其有眞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无益損乎其眞。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无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爲有。无有爲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mèi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鬭dòu,缦màn者,窖者,密者。小恐惴zhuì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guā,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悦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齐物论 · 第 3 章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爲異於鷇kòu音,亦有辯乎?其无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眞僞?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无窮。是亦一无窮,非亦一无窮也,故曰「莫若以明」。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kòu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齐物论 · 第 4 章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爲是)舉莛tíng與楹yíng,厲與西施,恢恑guǐ憰jué怪,道通爲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无成與毀,復通爲一。唯達者知通爲一,爲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爲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曰):「狙jū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衆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謂兩行。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tíng与楹yíng,厉与西施,恢恑guǐ憰jué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jū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谓两行。

齐物论 · 第 5 章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爲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爲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爲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无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鼔gǔ琴也;无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鼔琴也。昭文之鼔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wú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lún終,終身无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爲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鼔gǔ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鼔琴也。昭文之鼔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wú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lún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齐物论 · 第 6 章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爲類,則與彼无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shú有孰无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无謂乎?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太山爲小,莫壽乎殤shāng子而彭祖爲夭yāo,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旣已爲一矣,且得有言乎?旣已謂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與言爲二,二與一爲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无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无適焉,因是已。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shú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shāng子而彭祖为夭yāo,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齐物论 · 第 7 章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爲是而有畛zhěn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衆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xián,大勇不忮zhì。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shú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bǎo光。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zhěn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xián,大勇不忮zhì。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shú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bǎo光。

齐物论 · 第 8 章

故昔者堯yáo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kuài、胥敖áo,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故昔者尧yáo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kuài、胥敖áo,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齐物论 · 第 9 章

齧niè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无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jù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汝: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鰌qiū然乎哉?木處,則惴zhuì慄恂xún懼,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蛆甘帶,鴟鴉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爲雌,麋與鹿交,鰌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无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啮niè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jù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䲡qiū然乎哉?木处,则惴zhuì栗恂xún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䲡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齐物论 · 第 10 章

瞿qú鵲què子問乎長梧wú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无謂有謂,有謂无謂,而遊乎塵垢gòu之外。』夫子以爲孟浪之言,而我以爲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爲奚xī若?」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瑩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嘗爲汝妄言之,汝以妄聽之奚?旁日月,挾宇宙,爲其䐇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衆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匡牀,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爲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汝皆夢也,予謂汝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爲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旣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旣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旣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旣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旣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瞿qú鹊què子问乎长梧wú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gòu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xī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莹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䐇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匡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齐物论 · 第 11 章

「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无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无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无竟,故寓諸无竟。」「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齐物论 · 第 12 章

罔wǎng兩問景曰:「曩nǎng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fù蜩tiáo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罔wǎng两问景曰:「曩nǎng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fù蜩tiáo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齐物论 · 第 13 章

昔者莊周夢爲胡蝶,栩xǔ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qú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xǔ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qú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