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倦 无倦之道 四书原典 · 注疏对读
庄子 · 二十四

徐無鬼徐无鬼

14 章 · 第 24 篇

杂篇第二。徐无鬼相狗相马,匠石运斤成风。

徐无鬼 · 第 1 章

徐无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无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嗜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chù嗜欲,掔qiān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无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卹xù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yì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悅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tāo,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而吾君未嘗啓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悅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逕,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有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眞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chù嗜欲,掔qiān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xù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yì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tāo,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悦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有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徐无鬼 · 第 2 章

徐无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xù栗,厭蔥韭jiǔ,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xī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无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爲長,居下不可以爲短。君獨爲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姦。夫姦,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yǎn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爲之,則殆dài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爲仁義,幾且僞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无盛鶴列於麗譙之間,无徒驥於錙壇之宮,无藏逆於得,无以巧勝人,无以謀勝人,无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脩胷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xù栗,厌葱韭jiǔ,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xī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yǎn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dài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胷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徐无鬼 · 第 3 章

黃帝將見大隗wěi乎具茨之山,方明爲御,昌㝢驂cān乘,張若、謵xí朋前馬,昆閽hūn、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无所問塗。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爲天下?」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xī事焉?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爲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爲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爲天下?」小童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黄帝将见大隗wěi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㝢骖cān乘,张若、謵xí朋前马,昆阍hūn、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xī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徐无鬼 · 第 4 章

知士无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无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无淩誶suì之事則不樂,皆囿yòu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jīn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gǎo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无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无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无爲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suì之事则不乐,皆囿yòu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jīn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gǎo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徐无鬼 · 第 5 章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yì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yáo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爲五,果孰shú是邪?或者若魯遽jù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cuàn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爲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鼔宮宮動,鼔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无當也,鼔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鎭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鈃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蹢閽者,夜半於无人之時,而與舟人鬭,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yì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yáo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shú是邪?或者若鲁遽jù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cuàn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鼔宫宫动,鼔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鼔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鬭,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

徐无鬼 · 第 6 章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è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zhuó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斲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爲寡人爲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爲質矣,吾无與言之矣。」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è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zhuó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斲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斲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徐无鬼 · 第 7 章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爲人絜jié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shú可?」對曰:「勿已,則隰xí朋可。其爲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絜jié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shú可?」对曰:「勿已,则隰xí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徐无鬼 · 第 8 章

吳王浮于江,登乎狙jū之山。衆狙見之,恂xún然棄而走,逃於深蓁zhēn。有一狙焉,委蛇攫jué𢮞,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shì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吴王浮于江,登乎狙jū之山。众狙见之,恂xún然弃而走,逃于深蓁zhēn。有一狙焉,委蛇攫jué𢮞,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shì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徐无鬼 · 第 9 章

南伯子綦qí隱几而坐,仰天而噓xū。顏成子(游)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gǎo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口矣,當是時也,田禾一覩dǔ我,而齊國之衆三賀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yù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哉,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南伯子綦qí隐几而坐,仰天而嘘xū。颜成子(游)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gǎo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口矣,当是时也,田禾一覩dǔ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yù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哉,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徐无鬼 · 第 10 章

仲尼之楚,楚王觴shāng之,孫叔敖áo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huì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幷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謚shì,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fèi爲良,人不以善言爲賢,而況爲大乎?夫爲大不足以爲大,而況爲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无求,无失,无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仲尼之楚,楚王觞shāng之,孙叔敖áo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huì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shì,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fèi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徐无鬼 · 第 11 章

子綦qí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yīn,曰:「爲我相吾子,孰shú爲祥?」九方歅曰:「梱kǔn也爲祥。」子綦矍jué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爲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爲牧而牂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爲事,不與之爲謀,不與之爲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爲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術,然身肉食者終。子綦qí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yīn,曰:「为我相吾子,孰shú为祥?」九方歅曰:「梱kǔn也为祥。」子綦矍jué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梱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术,然身肉食者终。

徐无鬼 · 第 12 章

齧niè缺遇許由,曰:「子將奚xī之?」曰:「將逃堯yáo。」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爲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衆。夫仁義之行,唯且无誠,且假夫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piē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啮niè缺遇许由,曰:「子将奚xī之?」曰:「将逃尧yáo。」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piē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

徐无鬼 · 第 13 章

有暖姝者,有濡rú需者,有卷婁lóu者。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悅也,自以爲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shǐ蝨shī是也,擇疏鬣liè,自以爲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爲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鼔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墟,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惡衆至,衆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无所甚親,无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眞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眞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眞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壅也,豕零也,是時爲帝者也,何可勝言?有暖姝者,有濡rú需者,有卷娄lóu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shǐ虱shī是也,择疏鬣liè,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鼔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壅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

徐无鬼 · 第 14 章

句踐也,以甲楯dùn三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鴟chī目有所適,鶴脛jìng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爲未始其攖yīng也,恃shì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爲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无已,不知問是也。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頡滑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爲?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句践也,以甲楯dùn三千,栖于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chī目有所适,鹤胫jìng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yīng也,恃shì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