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 · 第 1 章
徐无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无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嗜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嗜欲,掔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无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卹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悅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而吾君未嘗啓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悅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逕,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有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眞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悦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有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译文 徐无鬼靠女商的引荐得见魏武侯,武侯慰问他说:“先生一定是极度困惫了!为隐居山林的劳累所困苦,所以方才肯前来会见我。”徐无鬼说:“我是来慰问你的,你对于我有什么慰问!你想要满足嗜好和欲望,增多喜好和憎恶,那么性命攸关的心灵就会弄得疲惫不堪;你想要废弃嗜好和欲望,退却喜好和憎恶,那么耳目的享用就会困顿乏厄。我正打算来慰问你,你对于我有什么可慰问的!”武侯听了怅然若失,不能应答。不一会儿,徐无鬼说:“请让我告诉你,我善于观察狗的体态以确定它们的优劣。下等品类的狗只求填饱肚子也就算了,这是跟野猫一样的禀性;中等品类的狗好像总是凝视上方,上等品类的狗便总像是忘掉了自身的存在。我观察狗,又不如我观察马。我观察马的体态,直的部分要合于墨线,弯的部分要合于钩弧,方的部分要合于角尺,圆的部分要合于圆规,这样的马就是国马,不过还比不上天下最好的马。天下最好的马具有天生的材质,或缓步似有忧虑或奔逸神采奕奕,总像是忘记了自身的存在,超越马群疾如狂风把尘土远远留在身后,却不知道这样高超的本领从哪里得来。”魏武侯听了高兴得笑了起来。徐无鬼走出宫廷,女商说:“先生究竟是用什么办法使国君高兴的呢?我用来使国君高兴的办法是,从远处说向他介绍诗、书、礼、乐,从近处说向他谈论太公兵法。侍奉国君而大有功绩的人不可计数,而国君从不曾有过笑脸。如今你究竟用什么办法来取悦国君,竟使国君如此高兴呢?”徐无鬼说:“我只不过告诉他我怎么相狗、相马罢了。”女商说:“就是这样吗?”徐无鬼说:“你没有听说过越地流亡人的故事吗?离开都城几天,见到故交旧友便十分高兴;离开都城十天整月,见到在国都中所曾经见到过的人便大喜过望;等到过了一年,见到好像是同乡的人便欣喜若狂;不就是离开故人越久,思念故人的情意越深吗?逃向空旷原野的人,丛生的野草堵塞了黄鼠狼出入的路径,却能在杂草丛中的空隙里跌跌撞撞地生活,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高兴起来,更何况是兄弟亲戚在身边说笑呢?很久很久了,没有谁用真人纯朴的话语在国君身边说笑了啊!”
字词
- 徐无鬼徐无鬼
- 人名
- 女商女商
- 人名
- 超然超然
- 怅然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多有隐晦难解之语,如层峦叠嶂,争奇献怪,游涉此者,甚可新人耳目,长人意见。读庄子到此,不得草草,三复愈有深味。
夫山林之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各安其性命之情,自適其適而已,无所病苦,安所取劳哉?而武侯则固劳之,故无鬼借其意而反之曰:我则有劳于君。盖君将盈嗜欲,滋好恶,则逐物丧真而内者病矣;内外交病,君之可劳莫甚焉。而武侯超然未有以对也。
少焉。无鬼语之以相狗焉,盖因论狗马,而相士之道实寓言表。狗之下者执饱而止,执饱,谓以搏执求饱,得饱则止,是狸德也,不可用也。
中之质若视日,视日者,蒿其目,其心若有思乎,然神已专于内矣。上之质若亡其一,盖并其思而亡之,嗒然如南郭子綦之丧耦,渻子养雞所谓‘望之若木鸡’者,亦盖类是。此篇多有隐晦难解之语,如层峦叠嶂,争奇献怪,游涉此者,甚可新人耳目,长人意见。读庄子到此,不得草草,三复愈有深味。
夫山林之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各安其性命之情,自适其适而已,无所病苦,安所取劳哉?而武侯则固劳之,故无鬼借其意而反之曰:我则有劳于君。盖君将盈嗜欲,滋好恶,则逐物丧真而内者病矣;内外交病,君之可劳莫甚焉。而武侯超然未有以对也。
少焉。无鬼语之以相狗焉,盖因论狗马,而相士之道实寓言表。狗之下者执饱而止,执饱,谓以搏执求饱,得饱则止,是狸德也,不可用也。
中之质若视日,视日者,蒿其目,其心若有思乎,然神已专于内矣。上之质若亡其一,盖并其思而亡之,嗒然如南郭子綦之丧耦,渻子养鸡所谓‘望之若木鸡’者,亦盖类是。
今按 徐无鬼以相狗相马说武侯。说狗马,武侯大悦——庄子对人的讽谏常从旁物入手。
徐无鬼 · 第 2 章
徐无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无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爲長,居下不可以爲短。君獨爲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姦。夫姦,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爲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爲仁義,幾且僞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无盛鶴列於麗譙之間,无徒驥於錙壇之宮,无藏逆於得,无以巧勝人,无以謀勝人,无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脩胷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胷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译文 徐无神拜见魏武侯,武侯说:“先生居住在山林,吃的是橡子,满足于葱韭之类的菜蔬,而谢绝与我交往,已经很久很久了!如今是上了年岁吗?还是为了寻求酒肉之类的美味呢?抑或有什么治国的良策而造福于我的国家吗?”徐无鬼说:“我出身贫贱,不敢奢望能够享用国君的酒肉美食,只是打算来慰问你。”武侯说:“什么,怎么是慰问我呢?”徐无鬼说:“前来慰问你的精神和形体。”武侯说:“你说的是什么呀?”徐无鬼说:“天与地对于人们的养育是同样的,登上了高位不可以自以为高人一等,身处低下的地位不可以认为是矮人三分。你作为大国的国君,使全国的百姓劳累困苦,以人民的劳苦来满足眼耳口鼻的享用,而圣明的人却从不为自己求取分外的东西。圣明的人,喜欢跟外物和顺而厌恶为自己求取私利;为个人求取私利,这是一种严重的病态,所以我特地前来慰问。只有国君你患有这种病症,为什么呀?”武侯说:“我希望见到先生已经很久了。我想爱护我的人民并为了道义而停止战争,这恐怕就可以了吧?”徐无鬼说:“不行。所谓爱护人民,实乃祸害人民的开始;为了道义而停止争战,也只是制造新的争端的祸根;你如果从这些方面来着手治理,恐怕什么也不会成功。大凡成就了美好的名声,也就有了作恶的工具;你虽然是在推行仁义,却更接近于虚伪和作假啊!有了仁义和形迹必定会出现仿造仁义的形迹,有了成功必定会自夸,有了变故也必定会再次挑起争战。你一定不要浩浩荡荡地像鹤群飞行那样布阵于丽谯楼前,不要陈列步卒骑士于锱坛的宫殿,不要包藏贪求之心于多种苟有所得的环境,不要用智巧去战胜别人,不要用谋划去打败别人,不要用战争去征服别人。杀死他人的士卒和百姓,兼并他人的土地,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的,他们之间的争战不知道究竟有谁是正确的?胜利又存在于哪里?你不如停止争战,修养心中的诚意,从而顺应自然的真情而不去扰乱其规律。百姓死亡的威胁得以摆脱,你将哪里用得着再止息争战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盖执饱者见可欲而动,精神发露,一试便休,此喻士之无养者。视日,则似有所养矣,是故可以迫之而动也。若亡其一,则全不欲试者也。全不欲试者,然后能大有所试。
孟子言‘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準之相马,亦复如是。夫国马者,方圆曲直,动合矩度,即国土也。若夫天下马者,若卹若失,若亡其一,卹与失者,惛惛闷闷,全无发扬厉蹈之意。
庄老立论,主意只在凝神守气,千言一旨。吾儒所谓‘不专一则不能直遂,不闔聚则不能发散’,只为有见如此。武侯一闻此言,大悦而笑,笑不笑,一时则不可知,一时则不可知,然著书者直是自信,具耳目者可以相悦而解耳。盖执饱者见可欲而动,精神发露,一试便休,此喻士之无养者。视日,则似有所养矣,是故可以迫之而动也。若亡其一,则全不欲试者也。全不欲试者,然后能大有所试。
孟子言‘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准之相马,亦复如是。夫国马者,方圆曲直,动合矩度,即国土也。若夫天下马者,若恤若失,若亡其一,恤与失者,惛惛闷闷,全无发扬厉蹈之意。
庄老立论,主意只在凝神守气,千言一旨。吾儒所谓‘不专一则不能直遂,不阖聚则不能发散’,只为有见如此。武侯一闻此言,大悦而笑,笑不笑,一时则不可知,一时则不可知,然著书者直是自信,具耳目者可以相悦而解耳。
今按 「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想爱民偃兵,徐无鬼说:爱民是害民的开始。
徐无鬼 · 第 3 章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爲御,昌㝢驂乘,張若、謵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无所問塗。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爲天下?」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爲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爲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爲天下?」小童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㝢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译文 黄帝到具茨山去拜见大隗,方明赶车,昌宇做陪乘,张若、謵朋在马前导引,昆阍、滑稽在车后跟随;来到襄城的旷野,七位圣人都迷失了方向,而且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问路。正巧遇上一位牧马的少年,便向牧马少年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少年回答:“是的。”又问:“你知道大隗居住在什么地方吗?”少年回答:“是的。”黄帝说:“真是奇怪啊,这位少年!不只是知道具茨山,而且知道大隗居住的地方。请问怎样治理天下。”少年说:“治理天下,也就像牧马一样罢了,又何须多事呢!我幼小时独自在宇宙范围内游玩,碰巧生了头眼眩晕的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还是乘坐太阳车去襄城的旷野里游玩。’如今我的病已经有了好转,我又将到宇宙之外去游玩。至于治理天下恐怕也就像牧马一样罢了,我又何须去多事啊!”黄帝说:“治理天下,固然不是你操心的事。虽然如此,我还是要向你请教怎样治理天下。”少年听了拒绝回答。黄帝又问。少年说:“治理天下,跟牧马哪里有什么不同呢!也就是去除过分、任其自然罢了!”黄帝听了叩头至地行了大礼,口称“天师”而退去。
字词
- 大隗大隗
- 假托的至人
- 具茨具茨
- 山名
- 襄城襄城
- 地名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诗书礼乐之文,与金板六弢之略,文则可以经邦,武则可以戡乱,故曰奉事而大有功者。而君未尝说之者何?盖以腐儒之空谈与策士之権说,人主厌闻久矣,今也一闻狗马之论,无所因袭,独见之言,以之相士则得士,以之养心则得心,诚哉其为真人之言、空谷之謦欬也,焉得不跫然而喜,大说而笑乎?虚空,空谷也。柱,塞也。鼪鼬之徑,山蹊之间,鼪鼬所由之处也,而藜藿塞之,荒凉可知。夫诗书礼乐之文,与金板六弢之略,文则可以经邦,武则可以戡乱,故曰奉事而大有功者。而君未尝说之者何?盖以腐儒之空谈与策士之権说,人主厌闻久矣,今也一闻狗马之论,无所因袭,独见之言,以之相士则得士,以之养心则得心,诚哉其为真人之言、空谷之謦欬也,焉得不跫然而喜,大说而笑乎?虚空,空谷也。柱,塞也。鼪鼬之径,山蹊之间,鼪鼬所由之处也,而藜藿塞之,荒凉可知。
今按 黄帝七圣迷路,牧马童子说:治天下与牧马一样,去其害马者而已。
徐无鬼 · 第 4 章
知士无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无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无淩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无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无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无爲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译文 才智聪颖的人没有思虑上的变易与转换便不会感到快乐,善于辩论的人没有谈说的话题与机会就不会感到快乐,喜于明察的人没有对别人的冒犯与责问就不会感到快乐,这都是因为受到了外物的拘限与束缚。招引贤才的人从朝堂上开始建功立业,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以做官为荣,身强体壮的人不把危难放在眼里,英勇无畏的人遇上祸患总是奋不顾身,手持武器身披甲胄的人乐于征战,隐居山林的人追求的是清白的名声,研修法制律令的人一心推行法治,崇尚礼教的人注重仪容,讲求仁义的人看重人际交往。农夫没有除草耕耘的事便觉内心不定无所事事,商人没有贸易买卖也会心神不安无所事事。百姓只要有短暂的工作就会勤勉,工匠只要有器械的技巧就会工效快、成效高。钱财积攒得不多贪婪的人总是忧愁不乐,权势不高不大而私欲很盛的人便会悲伤哀叹。依仗权势掠取财物的人热衷于变故,一遇时机就会有所动作,不能够做到清静无为。这样的人就像是顺应时令次第一样地取舍俯仰,不能够摆脱外物的拘累,使其身形与精神过分奔波驰骛,沉溺于外物的包围之中,一辈子也不会醒悟,实在是可悲啊!
字词
- 淩誶凌谇
- 凌辱责骂
- 枯槁之士枯槁之士
- 隐居之士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踉,欲行貌。位,处也。言行行且止之时,偶闻足音,已自不胜其喜,况又闻亲戚昆弟之謦欬乎侧,其喜又殆有甚焉者。
此段曲体物情,以喻武侯久不闻人言,今又幸得闻至言,分明讥笑魏国无人,而前之所说,纵横椑闔,皆非人言也。踉,欲行貌。位,处也。言行行且止之时,偶闻足音,已自不胜其喜,况又闻亲戚昆弟之謦欬乎侧,其喜又殆有甚焉者。
此段曲体物情,以喻武侯久不闻人言,今又幸得闻至言,分明讥笑魏国无人,而前之所说,纵横椑阖,皆非人言也。
今按 知士、辩士、察士,皆囿于物——各凭一技自乐,也就被这一技困住。
徐无鬼 · 第 5 章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爲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爲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鼔宮宮動,鼔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无當也,鼔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鎭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鈃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蹢閽者,夜半於无人之時,而與舟人鬭,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鼔宫宫动,鼔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鼔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鬭,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
译文 庄子说:“射箭的人不是预先瞄准而误中靶的,称他是善于射箭,那么普天下都是羿那样善射的人,可以这样说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本没有共同认可的正确标准,却各以自己认可的标准为正确,那么普天下都是唐尧那样圣明的人,可以这样说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那么郑缓、墨翟、杨朱、公孙龙四家,跟先生你一道便是五家,到底谁是正确的呢?或者都像是周初的鲁遽那样吗?鲁遽的弟子说:‘我学得了先生的学问,我能够在冬天生火烧饭在夏天制出冰块。’鲁遽说:‘这只不过是用具有阳气的东西来招引出具有阳气的东西,用具有阴气的东西来招引出具有阴气的东西,不是我所倡导的学问。我告诉给你我所主张的道理。’于是当着大家调整好瑟弦,放一张瑟在堂上,放一张瑟在内室,弹奏起这张瑟的宫音而那张瑟的宫音也随之应合,弹奏那张瑟的角音而这张瑟的角音也随之应合,调类相同的缘故啊。如果其中任何一根弦改了调,五个音不能合谐,弹奏起来,二十五根弦都发出震颤,然而却始终不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方才是乐音之王了。而你恐怕就是象鲁遽那样的人吧?”惠子说:“如今郑缓、墨翟、杨朱、公孙龙,他们正跟我一道辩论,相互间用言辞进行指责,相互间用声望压制对方,却从不曾认为自己是不正确的,那么将会怎么样呢?”庄子说:“齐国有个人使自己的儿子滞留于宋国,命令守门人守住他而不让他有完整的身形返回来,他获得一只长颈的小钟唯恐破损而包了又包,捆了又捆,他寻找远离家门的儿子却不曾出过郊野,这就像辩论的各家忘掉了跟自己相类似的情况!楚国有个人寄居别人家而怒责守门人,半夜无人时走出门来又跟船家打了起来,还不曾离开岸边就又结下了怨恨。”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言先生老矣,若就寡人之养而来,则当备酒肉之味以奉先生,若有意于寡人,则相与以图社稷之福。
于是无鬼又就‘养’之一字生下意来,言君勿谓万乘之养与匹夫不同,凡天地之养一也,其以为万乘、匹夫者,所处异焉耳,犹之登高,居下者然。
夫物有各足,登高不能长,居下不能短也,而君独以为高为长,而苦短者下者之民,嗦其膏血,以养在己之耳目口鼻,自以为得矣,而不知己之神不自许也。夫神也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和之至也,故好和而恶奸。奸之为言,乱也。言先生老矣,若就寡人之养而来,则当备酒肉之味以奉先生,若有意于寡人,则相与以图社稷之福。
于是无鬼又就‘养’之一字生下意来,言君勿谓万乘之养与匹夫不同,凡天地之养一也,其以为万乘、匹夫者,所处异焉耳,犹之登高,居下者然。
夫物有各足,登高不能长,居下不能短也,而君独以为高为长,而苦短者下者之民,嗦其膏血,以养在己之耳目口鼻,自以为得矣,而不知己之神不自许也。夫神也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和之至也,故好和而恶奸。奸之为言,乱也。
今按 庄子与惠子辩「天下皆羿」「天下皆尧」,辩到最后没有裁判。
徐无鬼 · 第 6 章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斲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爲寡人爲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爲質矣,吾无與言之矣。」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斲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斲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译文 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地,回过头来对跟随的人说:“郢地有个人让白垩泥涂抹了他自己的鼻尖,像蚊蝇的翅膀那样大小,让匠石用斧子砍削掉这一小白点。匠石挥动斧子呼呼作响,漫不经心地砍削白点,鼻尖上的白泥完全除去而鼻子却一点也没有受伤,郢地的人站在那里也若无其事不失常态。宋元君知道了这件事,召见匠石说:‘你为我也这么试试’。匠石说:“我确实曾经能够砍削掉鼻尖上的小白点。虽然如此,我可以搭配的伙伴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惠子离开了人世,我没有可以匹敌的对手了!我没有可以与之论辩的人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今以声色臭味之尘,荫其六根,贼其天和,不谓之病而何?夫是数者,皆有生之养所不能免,人则不能病也,而君独病之,何哉?于此深思而自得之,则知老子所谓‘生而动之死地者,以其生生之厚’,而‘益生日祥’之旨,可以引伸而得之矣。今以声色臭味之尘,荫其六根,贼其天和,不谓之病而何?夫是数者,皆有生之养所不能免,人则不能病也,而君独病之,何哉?于此深思而自得之,则知老子所谓‘生而动之死地者,以其生生之厚’,而‘益生日祥’之旨,可以引伸而得之矣。
今按 匠石运斤成风,郢人立不失容。惠子死后,庄子说:我无以为质矣。
徐无鬼 · 第 7 章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爲人絜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爲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絜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译文 管仲生了病,齐桓公问他:“你老的病已经很重了,不避讳地说,一旦病危不起,我将把国事托付给谁才合适呢?”官仲说:“你想要交给谁呢?”齐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鲍叔牙为人,算得上是清白廉正的好人,他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从不去亲近,而且一听到别人的过错,一辈子也忘不掉,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势必约束国君,对下势必忤逆百姓。一旦得罪于国君,也就不会长久执政了!”齐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官仲回答说:“要不,隰朋还可以。隰朋为人,对上不显示位尊而对下不分别卑微,自愧不如黄帝又能怜悯不如自己的人。能用道德去感化他人的称作圣人,能用财物去周济他人的称作贤人。以贤人自居而驾临于他人之上。不会获得人们的拥戴;以贤人之名而能谦恭待人,不会得不到人们的拥戴。他对于国事一定不会事事听闻,他对于家庭也一定不事事看顾。不得已,那么还是隰朋可以。”
字词
- 鮑叔牙鲍叔牙
- 人名
- 隰朋隰朋
- 人名
- 鉤钩
- 钩求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疾病,言病甚也。可不谓云至于大病,犹云:设有不讳,至于大故,则寡人何以讬国?公之意,盖已属意于叔牙,而仲则固谓之不可。牙之为人,洁廉善士也,廉洁之人,率多峻峭,而无休休有容之度,故善不己若者不比,一闻人过则终身不忘。
相臣之道,受国之不祥,含人之垢,纳人之污,惟恐先己而后人也。今也以若人而讬之国,彼必将以皦皦之行,上鉤其君以致声誉,而下强人以所难,强则逆下,逆则无与无辅,吾恐不久将得罪于君矣。
勿己,则則隰朋可。隰朋之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正言若反,故此等言语大能警俗。上忘者,忘其势分之荣也。下畔者,使人忘我,若畔而去之也。
皇者,修夫德者也。人有不由于道德,则是不若于皇帝矣,故愧之。使人人皆由于道德者己之心也,不若于己之心者则矜之。分人以德谓之圣,朋其圣人也;分人以财谓之贤,朋其贤人也;以贤下人则得人,朋其下人者也。
之人也,于国有不闻也,于家有不见也,漠然而无为,寂然而无名,是隰朋之行也,故以之属国而可。疾病,言病甚也。可不谓云至于大病,犹云:设有不讳,至于大故,则寡人何以讬国?公之意,盖已属意于叔牙,而仲则固谓之不可。牙之为人,洁廉善士也,廉洁之人,率多峻峭,而无休休有容之度,故善不己若者不比,一闻人过则终身不忘。
相臣之道,受国之不祥,含人之垢,纳人之污,惟恐先己而后人也。今也以若人而讬之国,彼必将以皦皦之行,上钩其君以致声誉,而下强人以所难,强则逆下,逆则无与无辅,吾恐不久将得罪于君矣。
勿己,则则隰朋可。隰朋之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正言若反,故此等言语大能警俗。上忘者,忘其势分之荣也。下畔者,使人忘我,若畔而去之也。
皇者,修夫德者也。人有不由于道德,则是不若于皇帝矣,故愧之。使人人皆由于道德者己之心也,不若于己之心者则矜之。分人以德谓之圣,朋其圣人也;分人以财谓之贤,朋其贤人也;以贤下人则得人,朋其下人者也。
之人也,于国有不闻也,于家有不见也,漠然而无为,寂然而无名,是隰朋之行也,故以之属国而可。
今按 管仲荐隰朋不荐鲍叔牙:鲍叔洁廉,见人过终身不忘,不可以治国。
徐无鬼 · 第 8 章
吳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衆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𢮞,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𢮞,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译文 吴王渡过长江。登上猕猴聚居的山岭。猴群看见吴王打猎的队伍,惊惶地四散奔逃,躲进了荆棘丛林的深处。有一个猴子留下了,它从容不迫地腾身而起抓住树枝跳来跳去,在吴王面前显示它的灵巧。吴王用箭射它,他敏捷地接过飞速射来的利箭。吴王下命令叫来左右随从打猎的人一起上前射箭,猴子躲避不及抱树而死。吴王回身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它的灵巧,仗恃它的便捷而蔑视于我,以至受到这样的惩罚而死去!要以此为戒啊!唉,不要用傲气对待他人啊!”颜不疑回来后便拜贤士董梧为师用以铲除自己的傲气,弃绝淫乐辞别尊显,三年时间全国的人个个称赞他。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下正言图谋社稷之福。爱民,仁也。偃兵,义也。仁义以为国,无不可者,而无鬼则以为不可者,谓其为之以有心也,何者?有心爱民,则姑息之政行焉,是虽曰爱之,而其实害之也,故曰:爱民者,害民之始。有心偃兵,则警备之防驰焉,是虽曰偃之,而適以造之也,故曰:偃兵者,造兵之本。大抵天下之事,最不可以有心为之。此下正言图谋社稷之福。爱民,仁也。偃兵,义也。仁义以为国,无不可者,而无鬼则以为不可者,谓其为之以有心也,何者?有心爱民,则姑息之政行焉,是虽曰爱之,而其实害之也,故曰:爱民者,害民之始。有心偃兵,则警备之防驰焉,是虽曰偃之,而适以造之也,故曰:偃兵者,造兵之本。大抵天下之事,最不可以有心为之。
今按 吴王射狙,狙恃巧而死。吴王说:无以汝色骄人哉。
徐无鬼 · 第 9 章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游)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口矣,當是時也,田禾一覩我,而齊國之衆三賀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哉,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游)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口矣,当是时也,田禾一覩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哉,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译文 南伯子綦靠着几案静静地坐着,然后又仰着头缓缓地吐气。颜成子进屋来看见后说:“先生,你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人的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槁的骸骨,心灵难道也可以像死灰一样吗?”南伯子綦说:“我曾在山林洞穴里居住。正当这个时候,齐太公田禾曾来看望我,因而齐国的民众再三向他表示祝贺。我必定是名声在先,他所以能够知道我;我必定是名声张扬,他所以能利用我的名声。假如我不具有名声,他怎么能够知道我呢?假如我不是名声张扬于外,他又怎么能够利用我的名声呢?唉,我悲悯自我迷乱失却真性的人,我又悲悯那些悲悯别人的人,我还悲悯那些悲悯人们的悲悯者,从那以后我便一天天远离人世沉浮而达到心如死灰的境界”。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若自此为之以有心,则虽足以成仁义之美名,而不知反为不成之始。故成美,恶器也;弗成可也,又况成之以有心乎?有心,则虽为仁义,而且幾于伪矣,君子无伪乎哉?
盖当时之诸侯,多有假借仁义之名以求济其贪欲之私者,故无鬼言此以警之。何谓成美恶器?凡造化物理,成之于先者,必亏于后,故始于治,常卒于乱。至人深达化权,故一以无名之朴镇之,而不以成美自居。若自此为之以有心,则虽足以成仁义之美名,而不知反为不成之始。故成美,恶器也;弗成可也,又况成之以有心乎?有心,则虽为仁义,而且几于伪矣,君子无伪乎哉?
盖当时之诸侯,多有假借仁义之名以求济其贪欲之私者,故无鬼言此以警之。何谓成美恶器?凡造化物理,成之于先者,必亏于后,故始于治,常卒于乱。至人深达化权,故一以无名之朴镇之,而不以成美自居。
今按 南伯子綦说: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
徐无鬼 · 第 10 章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幷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謚,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爲良,人不以善言爲賢,而況爲大乎?夫爲大不足以爲大,而況爲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无求,无失,无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译文 孔子去到楚国,楚王宴请孔子,孙叔敖拿着酒器站立一旁,市南宜僚把酒洒在地上祭祷,说:“古时候的人啊!在这种情况下总要说一说话。”孔子说:“我听说有不用言谈的言论,但从不曾说过,在这里说上一说。市南宜僚从容不迫地玩弄弹丸而使两家的危难得以解脱,孙叔敖运筹帷幄使敌国不敢对楚国用兵而楚国得以停止征战。我孔丘多么希望有只长长的嘴巴来说上几句呀!”市南宜僚和孙叔敖可以称作不是办法的办法,孔子可以称作不用言辞的说辩,所以循道所得归结到一点就是道的原始浑一的状态。言语停留在才智所不知晓的境域,这就是最了不起的了。大道是混沌同一的,而体悟大道却个不相同;才智所不能通晓的知识,辩言也不能一一列举,名声像儒家、墨家那样的人也常因强不知以为知而招致凶祸。所以,大海不辞向东的流水,成就了博大之最,圣人包容天地,恩泽施及天下百姓,而百姓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因此生前没有爵禄,死后没有谥号,财物不曾汇聚,名声不曾树立,这才可以称作是伟大的人。狗不因为善于狂吠便是好狗,人不因为善于说话便是贤能,何况是成就于伟大的啊!成就伟大却不足以算是伟大,又何况是修养心性随顺自然啊!伟大而又完备,莫过于天地;然而天地哪里会求取什么,却是伟大而又完备的哩。伟大而又完备的人,没有追求,没有丧失,没有舍弃,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的本性。返归自己的本性就会没有穷尽,遵循恒古不变的规律就会没有矫饰,这就是伟大的人的真情。
字词
- 弄丸弄丸
- 抛接弹丸
- 喙三尺喙三尺
- 长嘴,喻多言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形固有造形者,无形则无造矣;成固有伐之者,无成则无伐矣;变固有外战者,心平则争息矣,是盖‘不为祸首,不为事先’,无心顺应,修胸中之诚而勿撄,则既无害民之端,又无造兵之本,所以为得。
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徒骥于辎坛之宫。丽谯,宫楼名。鹤列,陈兵也。徒,步卒也。骥,骑射也。辎坛之宫,社稷之地也。
夫严肃之所,自合清虚,神明之舍,本宜靖衪,以况心本无生,忽然起念,则是鹤列于丽谯之间,徒骥于辎坛之宫,失常之变,莫此为甚。
原其爱民偃兵之初心,不过藏仁要人以为强国之计,是谓藏逆于得,以智为谋,以巧取胜,以战天下于才术仁义之中,以兼人之土地,而杀人之士民,收其子女玉帛,以养吾耳目口鼻之私,以快吾神,而不知吾神受内战之伤亦已多矣。夫形固有造形者,无形则无造矣;成固有伐之者,无成则无伐矣;变固有外战者,心平则争息矣,是盖‘不为祸首,不为事先’,无心顺应,修胸中之诚而勿撄,则既无害民之端,又无造兵之本,所以为得。
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徒骥于辎坛之宫。丽谯,宫楼名。鹤列,陈兵也。徒,步卒也。骥,骑射也。辎坛之宫,社稷之地也。
夫严肃之所,自合清虚,神明之舍,本宜靖衪,以况心本无生,忽然起念,则是鹤列于丽谯之间,徒骥于辎坛之宫,失常之变,莫此为甚。
原其爱民偃兵之初心,不过藏仁要人以为强国之计,是谓藏逆于得,以智为谋,以巧取胜,以战天下于才术仁义之中,以兼人之土地,而杀人之士民,收其子女玉帛,以养吾耳目口鼻之私,以快吾神,而不知吾神受内战之伤亦已多矣。
今按 市南宜僚弄丸而解两家之难,孙叔敖安寝而郢人投兵——「不言之辩」。
徐无鬼 · 第 11 章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曰:「爲我相吾子,孰爲祥?」九方歅曰:「梱也爲祥。」子綦矍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爲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爲牧而牂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爲事,不與之爲謀,不與之爲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爲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術,然身肉食者終。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梱也为祥。」子綦矍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梱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术,然身肉食者终。
译文 子綦有八个儿子,排列在子綦身前,叫来九方歅说:“给我八个儿子看看相,谁最有福气。”九方歅说:“梱最有福气。”子綦惊喜地说:“怎么最有福气呢?”九方歅回答:“梱将会跟国君一道饮食而终了一生。”子綦泪流满面地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达到这样的境遇!”九方歅说:“跟国君一道饮食,恩泽将施及三族,何况只是父母啊!如今先生听了这件事就泣不成声,这是拒绝要降临的福禄。你的儿子倒是有福气,你做父亲的却是没有福分了。”子綦说:“歅,你怎么能够知道,梱确实是有福呢?享尽酒肉,只不过从口鼻进到肚腹里,又哪里知道这些东西从什么地方来?我不曾牧养而羊子却出现在我屋子的西南角,不曾喜好打猎而鹌鹑却出现在我屋子的东南角,假如不把这看作是怪事,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和我的儿子所游乐的地方,只在于天地之间。我跟他一道在苍天里寻乐,我跟他一道在大地上求食;我不跟他建功立业,不跟他出谋划策,不跟他标新立异,我只和他一道随顺天地的实情而不因外物便相互背违,我只和他一应顺任自然而不为任何外事所左右。如今我却得到了世俗的回报啊!大凡有了怪异的征兆,必定会有怪异的行为,实在是危险啊,并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大概是上天降下的罪过!我因此泣不成声。”没过多久派遣梱到燕国去,强盗在半道上劫持了他,想要保全其身形而卖掉实在担心他跑掉,不如截断他的脚容易卖掉些,于是截断他的脚卖到齐国,正好齐国的富人渠公买了去给自己看守街门,仍能够一辈子吃肉而终了一生。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如是,则所获不能补其所亡,所得不能济其所伤,其战也,果孰为胜?胜安在乎?君若勿已矣,勿已,即无已之意,谓欲已之而不止,则莫若修吾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与物撄。
修吾之诚,则绝去仁义之幾伪者,一味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自然与天地之实理相应,而凡事物之去来顺逆,自然各適其適而不相撄乱。夫民命生死皆悬于君之一念,如是不与物撄,则无心变外战之患,而民之死脱矣,又何惧夫兵之为害而以偃兵为哉?
盖直说道个‘行无行,攘无臂,仍无兵’的地位,非至德,其孰能与于此?如是,则所获不能补其所亡,所得不能济其所伤,其战也,果孰为胜?胜安在乎?君若勿已矣,勿已,即无已之意,谓欲已之而不止,则莫若修吾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与物撄。
修吾之诚,则绝去仁义之几伪者,一味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自然与天地之实理相应,而凡事物之去来顺逆,自然各适其适而不相撄乱。夫民命生死皆悬于君之一念,如是不与物撄,则无心变外战之患,而民之死脱矣,又何惧夫兵之为害而以偃兵为哉?
盖直说道个‘行无行,攘无臂,仍无兵’的地位,非至德,其孰能与于此?
今按 子綦八子,九方歅说梱最祥,子綦反而流泪:祥未必是福。
徐无鬼 · 第 12 章
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爲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衆。夫仁義之行,唯且无誠,且假夫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
译文 啮缺遇见许由,说:“你准备去哪里呢?”许由回答:“打算逃避尧。”啮缺说:“你说些什么呢?”许由说:“尧,孜孜不倦地推行仁的主张,我担心他受到天下人的耻笑。后代一定会人与人相食啊!百姓,并不难以聚合,给他们爱护就会亲近,给他们好处就会靠拢,给他们奖励就会勤勉,送给他们所厌恶的东西就会离散。爱护和利益出自仁义,而弃置仁义的少,利用仁义的多。仁义的推行,只会没有诚信,而且还会被禽兽一般贪婪的人借用为工具。所以一个人的裁断与决定给天下人带来了好处,打个比方说就好像是短暂的一瞥。唐尧知道贤人能给天下人带来好处,却不知道他们对天下人的残害,而只有身处贤者之外的人才能知道这个道理。”有沾沾自喜的人,不偷安矜持的人,有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
字词
- 畜畜然畜畜然
- 勤勉行仁的样子
- 一覕一覕
- 一瞥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圣人之为仁义,非以利天下也,而其究也,適为开利之端,盖仁义则不能不爱利乎斯人。而天下之人,爱之则亲,利之则至,凡其亲爱我者,皆其利赖我者也。是天下之利仁义者多,而捐仁义者寡。捐仁义者,与之相忘而不知帝力之何有者也,是在隆古则然,而今则利之者众矣。
以利相悦者,利尽则散,宁能保其后之不人相食耶?夫使仁义而以诚实行之,则虽无心于感人,而人之应之也尚不能已,又况煦煦焉畜畜焉有心为之?惟且无诚,则贪我之仁义而来者可胜言哉?贪禽者本无厌心,假之以器,则愈贪而愈无厌矣。器,谓网罾戈之类。
民之利赖于上者亦本无厌心,招之以仁义,则亦愈贪而愈无厌矣。以仁义为利,是犹以一人之斲制利天下,譬之一覕也。覕,注训曰:割。言工人以刀斧斲制物料,非不称利于一覕之顷,然一覕则朴散为器,生意斩然矣,此便是利中之害。仁义亦然。
夫尧知贤人之仁义足以利天下,而不知適以贼天下,惟高出贤人一等者知之,其他则未免惊其耳目,骇其见闻。齧缺之所以逃堯者,意见如此。夫圣人之为仁义,非以利天下也,而其究也,适为开利之端,盖仁义则不能不爱利乎斯人。而天下之人,爱之则亲,利之则至,凡其亲爱我者,皆其利赖我者也。是天下之利仁义者多,而捐仁义者寡。捐仁义者,与之相忘而不知帝力之何有者也,是在隆古则然,而今则利之者众矣。
以利相悦者,利尽则散,宁能保其后之不人相食耶?夫使仁义而以诚实行之,则虽无心于感人,而人之应之也尚不能已,又况煦煦焉畜畜焉有心为之?惟且无诚,则贪我之仁义而来者可胜言哉?贪禽者本无厌心,假之以器,则愈贪而愈无厌矣。器,谓网罾戈之类。
民之利赖于上者亦本无厌心,招之以仁义,则亦愈贪而愈无厌矣。以仁义为利,是犹以一人之斲制利天下,譬之一覕也。覕,注训曰:割。言工人以刀斧斲制物料,非不称利于一覕之顷,然一覕则朴散为器,生意斩然矣,此便是利中之害。仁义亦然。
夫尧知贤人之仁义足以利天下,而不知适以贼天下,惟高出贤人一等者知之,其他则未免惊其耳目,骇其见闻。啮缺之所以逃尧者,意见如此。
今按 许由说尧「畜畜然仁」,怕后世人与人相食。
徐无鬼 · 第 13 章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悅也,自以爲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鬣,自以爲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爲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鼔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墟,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惡衆至,衆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无所甚親,无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眞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眞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眞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壅也,豕零也,是時爲帝者也,何可勝言?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鼔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壅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
译文 所谓沾沾自喜的人,懂得了一家之言,就沾沾自喜地私下里暗自得意,自以为满足了,却不知道从未曾有过丝毫所得,所以称他为沾沾自喜的人。所谓偷安矜持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一个样,选择稀疏的鬃毛当中自以为就是广阔的宫廷与园林,后腿和蹄子间弯曲的部位,乳房和腿脚间的夹缝,就认为是安宁的居室和美好的处所,殊不知屠夫一旦挥动双臂布下柴草生起烟火,便跟随猪身一块儿烧焦。这就是依靠环境而安身,这又是因为环境而毁灭,而这也就是所说的偷安自得的人。所谓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就是舜那样的人。羊肉不会爱慕蚂蚁,蚂蚁则喜爱羊肉,因为羊肉有膻腥味。舜有膻腥的行为,百姓都十分喜欢他,所以他多次搬迁居处都自成都邑,去到邓的废址就聚合了头十万家人。尧了解到舜的贤能,从荒芜的土地上举荐了他,说是希望他能把恩泽布施百姓。舜从荒芜的土地上被举荐出来,年岁逐渐老了,敏捷的听力和视力衰退了,还不能退回来休息,这就是所说的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所以超凡脱俗的神人讨厌众人跟随,众人跟随就不会亲密和睦,不亲密和睦也就不会带来好处。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的亲密,没有什么格外的疏远,持守德行、温暖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就叫做真人。就像是,蚂蚁不再追慕膻腥,鱼儿得水似的悠闲自在,羊肉也清除了膻腥的气味。用眼睛来看视自己眼睛所应看视的东西,用耳朵来听取自己耳朵所应听取的声音,用心思来收回分外逐物的心思。像这样的人,他们内心的平静就像墨线一样正直,他们的变化总是处处顺应。古时候的真人,用顺任自然的态度来对待人事,不会用人事来干扰自然。古时候的真人,获得生存就听任生存,失掉生存就听任死亡;获得死亡就听任死亡,失掉死亡就听任生存。药物,乌头也好,桔梗也好,芡草也好,猪苓也好,这几种药更换着作为主药,怎么可以说得完呢!
字词
- 暖姝暖姝
- 自满自喜
- 濡需濡需
- 苟且偷安
- 卷娄卷娄
- 劳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方明、昌寓、张若、謵朋、昆阍、滑稽兼帝为七圣,皆寓言也。大塊,即大道也。两‘亦若此而已矣’,皆指牧马而言。
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言雨少有知觉,便自游于有方之内,与物为搆,渐觉瞀昧,长者教予乘彼方升未艾之日车,游诸襄城之野,无物可见,障碍少除,今又且复游乎六合之外,喻彼学问无尽,进得一步又有一步,透得一层更有一层。
黄帝见童子之言,知其非凡,固请问为天下之道。为天下,亦是寓言,老子所谓‘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知其不得已。’盖为天下,即治身也。童子大朴未彫,无事返还归复,故曰:为天下者,诚非童子之事。
虽然,有道存焉,敢问为天下之道而已。小童曰:夫为天下者,奚以异于牧吾马哉?齒草饮水,顺其自然,去其所以害吾马者而已。今于百姓日用之中,而去其所以害吾身者,则治身之道岂复有余蕴哉?于是黄帝稽首再拜曰:天人也,真吾师也!作礼而退。方明、昌寓、张若、謵朋、昆阍、滑稽兼帝为七圣,皆寓言也。大块,即大道也。两‘亦若此而已矣’,皆指牧马而言。
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言雨少有知觉,便自游于有方之内,与物为搆,渐觉瞀昧,长者教予乘彼方升未艾之日车,游诸襄城之野,无物可见,障碍少除,今又且复游乎六合之外,喻彼学问无尽,进得一步又有一步,透得一层更有一层。
黄帝见童子之言,知其非凡,固请问为天下之道。为天下,亦是寓言,老子所谓‘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知其不得已。’盖为天下,即治身也。童子大朴未雕,无事返还归复,故曰:为天下者,诚非童子之事。
虽然,有道存焉,敢问为天下之道而已。小童曰:夫为天下者,奚以异于牧吾马哉?齿草饮水,顺其自然,去其所以害吾马者而已。今于百姓日用之中,而去其所以害吾身者,则治身之道岂复有余蕴哉?于是黄帝稽首再拜曰:天人也,真吾师也!作礼而退。
今按 暖姝、濡需、卷娄三种人:自足、苟安、劳形。
徐无鬼 · 第 14 章
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爲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爲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无已,不知問是也。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頡滑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爲?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译文 勾践率领三千士兵困守于会稽,只有文种能够知道越国复国的办法,也只有文种不知道复国后将要遭受杀戮的祸害。所以说猫头鹰的眼睛只有在夜晚才适宜看视,仙鹤具有修长的双腿,截断就会感到悲哀。所以说,风儿吹过了河面河水就会有所减损,太阳照过河去河水也会有所减损。假如风与太阳总是盘桓在河的上空,而河水却认为不曾受到过干扰,那就是靠河水源头小溪的不断汇聚。所以,水保持住了泥土也就安定下来,影子留住了是因为人体安定下来,事物固守着事物因而相互安定下来。所以,眼睛一味地追求超人的视力也就危险了,耳朵一味地追求超人的听力也就危险了,心思一味地追求外物也就危险了。才能从内心深处显露出来就会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已经来不及悔改。灾祸滋生并逐渐地增多与聚集,返归本性却为功名所萦绕,要想获得成功便须持续很久很久。可是人们却把上述情况看作是自己最可宝贵的,不可悲吗?因此国家败亡、人民受戮从没有中断,却又不知道问一问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所以,脚对于地的践踏很小很小,虽然很小,仰赖所不曾践踏的地方而后才可以去到更为博大、旷远的地方;人对于各种事物的了解也很少很少,虽然很少,仰赖所不知道的知识而后才能够知道自然所称述的道理。知道“天”,知道“地”,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这就达到了认识的极限。“天”加以贯通,“地”加以化解,万物各视其所见,顺其本性令其自得,各得其宜自成轨迹,各守其实无使超逸,顺任安定持守不渝。万物之中全都有其自然,顺应就会逐渐明朗清晰,深奥的道理之中都存在着枢要,而任何事物产生的同时又必然出现相应的对立面。那么,自然的理解好像是没有理解似的,自然的知晓好像是没有知晓,但这“不知”之后方才会有真知。深入一步问一问,本不可能有什么界限,然而又不可以没有什么界限。万物虽然纷扰杂乱却有它的根本,古今不能相互替换,但是无古无今、无今无古谁也不能缺少,这能不说是仅只显露其概略吗!何不再深入一步探问这博大玄妙的道理,为什么会迷惑成这个样呢?用不迷惑去解除迷惑,再回到不迷惑,这恐怕还是当初的不迷惑。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人情乐于自见而喜于有所试,故知士无思虑之变,辩士无谈说之序,察士無凌誶之事,则己之才一无所试而不能以自见,故不乐,然皆为物所囿者也。至人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奚樂奚不樂哉?
招世者,招摇于世以自见者也,其人也,砥砺名节,卓然兴起于朝廷之上。中民之士,务求得民之心者也;荣官,谓以官守为荣。筋力之士,则孟贲、乌获之徒也;矜难,谓胜人之所难胜,举人之所难举。勇敢之士,聂政、荆轲之类也;奋患,谓自奋于忧患之中,而威武有所不能屈。
兵革之士,士之急功者也,故得战而乐。枯槁之士,士之苦节者也,故得名而止。法律之士,法家者流也,广治,谓广其治世之具。礼乐之士,缝掖、章甫之辈也;敬容,谓飤其动作之容。仁义之士,居天下之广居,行天下之大道也,不得志则不能与民由之,故贵在际时。言士之品不同,而志之所存各异,然皆非尊道而贵德者,特有方之士云耳,非至人也。
比,即比周之意。草萊之士,辟除草萊以自封植也。农夫秉耒耜以求食者,故非此人不比。市井之士,招集商贾之人也,故商贾非市井之士不比。庶人有常居之业则旦暮劝,百工有一艺之精则精神王。通前后所论,皆易于物者。
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
贪夫所重在积,故钱财不积则贪者忧。夸者所贵在权,故权势不甚则夸者悲。物谓物力,势即权势,总上二者而言。乐变,谓喜于更张以自夸耀。此去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何啻天壤。
夫出为无为,则为出于不为,圣人不能违时,遭时之我用而不能以无为者,顺也。比于岁功,当春而生,当夏而长,当秋而杀,当冬而藏,物则有变有易,而化工元气则有不物于易者存,此便是出为无为之意。若夫外驰其形,内驰其性,汨没于万物之中,而终身无所归复,此则所谓物于易者,逐于末而丧其真,悲夫!细味此,亦前数條之结语。
夫射者以鹄为期,故射必中鹄而后始见其为巧。若非有前期,则凡舍矢者皆云善射,而天下皆羿矣,而可乎哉?以喻天下必有公理以为是非之準的。若非有公是,而各是其是,则人人皆尧矣,而可乎?
而惠子均谓之曰可,此便是惠子强辩,要与庄子相反处。于是庄子诘之曰:若不论公是而但各是其是,则设以儒、墨、杨、秉四人合夫子而五,相与上下其议论,学既不同,论当各别,使无公是者以正之,则未知果孰为是也?或者若魯遽耶?遽之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魯遽曰:非吾所谓道也,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耳。盖冬至阳生,阳生则人皆喜热,故爨鼎而无燥渴之烦;夏至阴生,阴生则人皆喜冷,故履冰而无栗烈之患。
吾之道则不然,吾将示之,乃为之调瑟。盖魯遽捏怪,因其弟子之无识,而故以此诳之。废一于堂,废一于室,废者,废其两瑟之柱而使之调不成声也。瑟既废矣,我却从外命之鼓宫,则堂上室中之弟子自然移其柱而调宫;命之鼓角,则堂上室中之弟子自然移其柱而调角;又或改调,一弦于五音不合也,则堂上室中二十五弦一时齊动,必使其声未始有异,而后音之君已。君即柱也。已,止也。
如此隔壁而调,音响相应,如合符节,大是奇特,不知非關已有道术,彼自知无亦各是其是,而未知其果孰为是者耶?杨,杨朱也。秉,公孙龙名。
相拂以辞,谓抗其辞以相诤也。相镇以声,谓厉其声以相厌也。言儒、墨、杨、秉之徒,与我相辩若此,而卒屈服于我,未始吾非,则吾之是何如耶?不知道以无诤为贵,相抗相镇非道也,无有是处。
庄子且不说破,直连举三事作譬,用以戏剧惠子。齊人蹢子於宋以为阍,其命阍也不以完,盖古者以刖守门,故子欲为阍,则必蹢之而不欲其完;至求鈃鐘,则束之缚之,惟恐缺坏而不完。
夫在己子则不欲其完,而在锺也则必责其完,自恕于己而求备于物,惠子之与人辩也,亦复如是。
又有求于唐子者,唐,亡也,子已亡失,则当远求他郡,今乃求不出境,终亦遗失而已,故曰:有遗类矣。求唐子者,将求而出域乎?将不求而出域乎?
又楚人寄而蹢阍,夜半逃归,足未离岸而即与舟人相鬭,鬭可得乎?吾恐夜半无人之时,必为舟人所挤,適足造怨而已。为蹢阍者,将鬭而造怨乎?将不鬭而求容乎?此时此地分明鬭不去矣。
今惠子守其一说,而不知深究精微,远讨训典,与求亡而不出域者何异?然其说终不能行也,则亦夜半鬭舟之蹢子耳,不亦诚可笑哉!
末篇言惠子日以其知与天下之辩持,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则惠子之为人可知矣。
又按:求唐、鬭舟二喻,深可紬绎,一则喻其失之也远,一则笑其虽夜半无人亦将鬭不去也。
庄子之文善于戏剧,此类可见。
堊,白泥也。漫其鼻端如蝇翼,言薄之甚也。鼻端固难斲,而堊薄又难之尤难者,乃匠石运斤如风,堊尽去而鼻不伤,匠石之技可谓精绝矣!然非有立不失容之郢人,则匠亦无所施其巧者。是郢人者,匠石之质也。质,如‘绘工以素为质’。此喻必有惠子之强辩,然后我得以其说穷之。
自惠子死,则天下无与我相持者,而我亦无与之言矣。盖惠子真是木强,说他不倒,如郢人之立不失容者,若一折便到倒,则何俟多言?今天下之为惠子者岂少哉?独使之人费词以穷之,难矣!难矣!
疾病,言病甚也。可不谓云至于大病,犹云:设有不讳,至于大故,则寡人何以讬国?公之意,盖已属意于叔牙,而仲则固谓之不可。牙之为人,洁廉善士也,廉洁之人,率多峻峭,而无休休有容之度,故善不己若者不比,一闻人过则终身不忘。
相臣之道,受国之不祥,含人之垢,纳人之污,惟恐先己而后人也。今也以若人而讬之国,彼必将以皦皦之行,上鉤其君以致声誉,而下强人以所难,强则逆下,逆则无与无辅,吾恐不久将得罪于君矣。
勿己,则則隰朋可。隰朋之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正言若反,故此等言语大能警俗。上忘者,忘其势分之荣也。下畔者,使人忘我,若畔而去之也。
皇者,修夫德者也。人有不由于道德,则是不若于皇帝矣,故愧之。使人人皆由于道德者己之心也,不若于己之心者则矜之。分人以德谓之圣,朋其圣人也;分人以财谓之贤,朋其贤人也;以贤下人则得人,朋其下人者也。
之人也,于国有不闻也,于家有不见也,漠然而无为,寂然而无名,是隰朋之行也,故以之属国而可。
委蛇,自得之貌。攫搔,便捷之状。见巧,以巧自见也。王射之敏,使疾射之也。射之者疾,而狙之博其捷矢者亦甚给,狙之能若此,宜乎足以自全,而不知適以速其死。
故王命左右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颜不疑而成戒之曰:惟此,狙伐其巧,恃其便以骄予,故至此殛也。
嗟乎,汝无以色骄人哉!色字所包甚广,富贵则有骄泰之色,贤劳则有矜夸之色,施予则有恩德之色,尊上则有傲慢之色,是皆内无所养,故不能忘己而忘物,取祸速戾正在于此。
不疑一闻其君之戒,亲贤友善,锄去在已旧习之荒秽,深自贬损,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嗟嗟!颜不疑可谓勇于从善者矣。
物之尤,言夫子于人物之中称之为最,而灰心槁形若此,亦将何以自见耶?子綦言:我固不欲其自见也。盖昔者居于山穴之中,齊侯田禾一来覩我,而国人三贺。三贺者,贺其得贤也。是我必有以自见,如人之鬻物者然,是以闻名而来。
名之所由著,实之所由丧也。吾尝悲夫人之自丧者,人皆明于责人而暗于责己;吾又悲夫悲人者,知悲人之悲而不悲己之悲,则所以自治者疏矣;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乃日远矣,始觉所造之进也。
古人于此言矣,言古人饮酒,于此率多以言陈纳诲,盖启夫子有言之教:吾闻圣人有不言之教,而吾未尝语人,今则于此语之。
夫官僚弄丸而难解,叔敖寝羽而投兵,乃知天下之事,无心于为者得之,丘亦何言之有哉?愿有喙三尺而已矣!凡鸟喙长者多不能言,如鹳鹤之类。
夫子之言止此。庄子断之曰: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彼之,谓二子是也;此之,谓夫子是也。
夫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德而总乎道之所一,言而止于知之所不知,至矣。而今之为德者曰仁曰义,则不能总乎道之所一也;今之言者高论广谈于六合之外,则不能休其所不知也,谓之何哉?
承上绪论,道者,先天道朴,一而不分,失道而后德,于是始有‘四端’、‘万善’之名,要皆有心为之,而去自然者远矣,故曰:德不能同。知既非人之所能知,则虽有强辩,而亦不能举之以示人,故曰:辩不能举。
今之以儒墨名者,类同其所不能同,举其所不能举,曰‘吾斯之谓道也,斯之谓知也’,岂不裂道畔知而以其学术祸天下哉?故曰:而凶矣。
海不择众流,无所不纳,而后为大之至。大人兼包天地,润泽万物而不知其谁何。一海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故生无爵而死无謚,实不聚而名不立。大名难名也如此。
善言,即今之所谓能辩者,人尚不以为贤,而况许之为大乎哉?盖大无名相,迥出言语思议之表,不可为也,有心为之则不足以为大矣。夫为大尚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哉?德,则指仁义圣知而言。
大则道也,德则道之降焉者也,为德,则所谓‘下德执德’而德非其德矣,其可谓德乎哉?夫大则备矣,大备者莫若天地,然天地奚求焉为大备也?无心自然而已矣。知大备者,无求也,无失也,无弃也。何者?性分之中,万物皆备,何假于外而曰求?何假遗忘而曰失?何可舍置而曰弃?
是故知大备者,不以物丧己,反之于身而各足也,循乎邃古而不摩也,此大人之诚也。诚,即释氏所谓‘实际理地’。大人之大,大于是而已。
夫非望之福,有道之忧也,惟知者能深知之。梱有国君同食之相,常人方自庆幸,而子綦则固忧之,何者?谓其非所致而致也。古之人积功累仁,如禹稷之躬稼,大王之迁豳,莫不有深厚之泽及天下万世,而后子孙阴受其福,是谓牧也而牂生,田也而禽获,有所自来,无足怪者。且夫尽酒肉之香味入于鼻口而不知其所自来,宁无怪耶?
今吾之于世也,淡然漠然,一无所为,邀乐于天,邀食于地,即所居之位,樂日用之常,不与之为事功,不与之为谋虑,不与之为怪异,乘天地之自然而不与物相撄乱,委委蛇蛇,不见其有宜人之事,而天乃以世俗之福偿之,何耶?殆怪徵也!
非我之致,其天与之而不能逃焉者乎?此便是老子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惟有道者知之而不处焉。
未焉而梱为盗获,刖之而鬻于齊,为蹢阍者,食肉之相果验,而怪徵之说信不诬矣!
牂,牝羊也。室西南曰奥,西北为宎。渠公,注:屠者也。当其街,故常有肉食。
夫圣人之为仁义,非以利天下也,而其究也,適为开利之端,盖仁义则不能不爱利乎斯人。而天下之人,爱之则亲,利之则至,凡其亲爱我者,皆其利赖我者也。是天下之利仁义者多,而捐仁义者寡。捐仁义者,与之相忘而不知帝力之何有者也,是在隆古则然,而今则利之者众矣。
以利相悦者,利尽则散,宁能保其后之不人相食耶?夫使仁义而以诚实行之,则虽无心于感人,而人之应之也尚不能已,又况煦煦焉畜畜焉有心为之?惟且无诚,则贪我之仁义而来者可胜言哉?贪禽者本无厌心,假之以器,则愈贪而愈无厌矣。器,谓网罾戈之类。
民之利赖于上者亦本无厌心,招之以仁义,则亦愈贪而愈无厌矣。以仁义为利,是犹以一人之斲制利天下,譬之一覕也。覕,注训曰:割。言工人以刀斧斲制物料,非不称利于一覕之顷,然一覕则朴散为器,生意斩然矣,此便是利中之害。仁义亦然。
夫尧知贤人之仁义足以利天下,而不知適以贼天下,惟高出贤人一等者知之,其他则未免惊其耳目,骇其见闻。齧缺之所以逃堯者,意见如此。
暖姝、濡需、卷婁六字,叶音成文。暖,柔貌。姝,妖貌也。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既以自媚,而因以媚入,不知虚静之中未始有物,居然着此,翻成理障,所以老圣有‘绝学无忧’之训,语上乘者诚不当以外入者而自足也。
濡需者,喻诸豕蝨,择豕之疏鬣而棲之,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一旦屠其豕、燎其毛,则将与之俱焦也。人之讬身于权豪富贵之门,而一旦与之同祸者,何以异此?故曰:由此域而进者,亦由此域而退,此之谓濡需也。
卷婁者,则舜是也。夫肉必羶也,而后蚁聚之。舜所居,三徙而成都,是舜之行必羶矣,堯故举之童土之地。童土,即童山,山不生草木曰童,则陋之甚也。堯之举舜也,曰:冀其方来之泽,可以保我子孙黎民而已。而舜反为所苦,盖自三十登庸之后,年齿日长,耳目聪明之用日衰,犹不得归息,而日兢业于万岁之烦,此所谓卷婁者也。
三等人品,虽有清浊高下之不同,以言乎不安性命之情,则其失均也。
承上言,神人恶众至,谓众人所归。人各异情,最难得其和同,故以尧舜之世不能无‘庸违’、‘方命’之徒,待其不和而思以处之,则所损多矣,故不利。莫若无心于天下,而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养和,以顺天下之来去,庶乎得以全吾之真,此之谓真人。然真人即神人也,以其无假故曰真,以其不测故曰神耳。
「於蟻」三句皆隱語。叶韻成文,亦自奇特,表真人之忘情也。蟻雖甚微,而猶有慕羶之知,是不能忘情於物也,故於蟻則棄其知。若魚之相忘於江湖,則為計得矣。於羊棄意,羊以氣羶而聚蟻,人以美行而致人,亦羶意也,棄其意則無羶行矣。
如此與物相忘,將使目忘乎色,而所視者惟目;耳忘乎聲,而所聽者惟耳;心忘乎識,而所復者惟心。復字最妙,易卦所謂「敦復」,抱德煬和之學蓋如此。若然者,則不見物我有不平之處,而其平也如繩;不見事相有失常之變,而其變也若循。
古之真人,一天而已,故曰:以天代[「待」誤]之。不以人入天者,無為自然,而不以己與之也。是故古之真人,生亦得,死亦得,方生之時得在生,即死之時得在死。直是無死無生、無得無失,此便是其平也繩,其變也循。無生死則無生滅,無得失則無增減,此箇不二法門,等閒道出,妙哉妙哉!真人遊之矣。
承上文言,即以藥喻,其實徵矣。堇毒而梗浮,雞補而零利,當其用也,則各為帝君。為帝,則用之者得,而不用者失矣。然亦豈有常帝乎哉?即舉數品,其他不可勝言,是可以觀死生得失之故矣。所以如繩而如循者,意蓋如此。
堇,烏頭也。雞癰,即《本草》所謂芡實。豕零,即豬苓,韓子所謂「進之豨苓」者是。
以下數段,皆莊子雜著。緒言越王句踐困棲於會嵇之山,大夫種能於越亡之中而知越之所以存,故能為句踐報吳以為興復之功。而其既也,反以自殺其身,是知越之所以存而不知身之所以愁,明於謀國而暗於保身。何哉?人固無全知也。故曰:鴟梟夜能撮蚤而晝不見太山,目有所適也。鶴脛長而解之則悲,足有所節也。節者,止而不過之意。
風日之過,皆以三字為句。河也有損,謂枯竭其流也。然此三者日與相守,而河未嘗其攖亂者,以水有源本故也。苟為無本,其涸也可立而待也。
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
水得土則相守而不流,故曰守土也審。審,猶定也。影之長短反側一視乎人,故守人也審。物則各以氣類相守,如磁石吸鐵、狸犬守鼠、陽燧取火、方諸取水,要皆一定而不移,故曰物之守物也審。知其審則守其審,而天下無不安之分矣。
目之於明也殆,「五色令人目盲」也。耳之於聰也殆,「五聲令人耳聾」也。心之於殉也殆,「鑒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也。不特是也,凡一有所能者,皆足以殆吾之府。吾之府,虛靜淡漠,不容一有伎倆,釋家以「能所」為障礙,障礙非殆乎?及其未殆而改之,可也。殆成,將不及改,而禍日滋萃矣。
然物豈能殆人哉?人自取之耳,故曰:其反也緣功。反,即殆意。緣功者,由人自取以為功能,故不覺其徇象而至於喪心。而殆之成也,又非一朝一夕之故,故曰:其果也待久。
然我雖曰殆,而人更不以為殆也,以為吾實當有是耳。如有目則曰吾當視色,有耳則曰吾當聽聲,有心則曰吾當與接為搆;如云好勇、好貨、好世俗之樂,皆天理之所有而人情之所不能無者,何殆之有?其為是言也,是以殆成禍萃,亡國戮民而無己。國指吾身,民則指吾身中之所有者而言。精太用則竭,氣太用則耗,神太用則罷,戮民無已者,則其國必亡。
不知問是者,謂不曾講求於是,是以坐視其亡,而莫之救也。
夫足必取踐於地,而不踐之地,踐者取資焉,故恃其有不蹍之地而後行者能致遠。使以容足之外皆為無用,必欲削而去之,其何以放步而前,以收善博之功耶?以譬人之知物,所知幾何,亦特其有所不知者,而後知天之所謂。有所不知,謂心神領會,而有出於見解之外者。
知天之所謂者,知其有大一也,知其有大陰也,知其有大目也,知其有大均也,知其有大方也,知其有大信也,知其有大定也。此等名目,皆莊子所自命。大一者,渾淪未判之謂也。大陰者,至靜無感之謂也。大目,則分而有名矣。大均者,同而不殊。大方者,廣而不禦。大信,則「其中有信」之「信」也。大定,則「以止眾止」之「止」也。是皆天之所謂,至矣盡矣!無復有餘蘊矣!
於大一則通之,通之也者,未始有物之先,可以潛孚而不可以思慮求,故曰通。於大陰則解之,解之也者,至靜無感之時,可以心融而不可以名相得,故曰解。大目,則可以容吾視矣。大均,則可緣而求矣。大方,則可兼而體矣。大信,則可稽其方動之期。大定,則可執其有常之柄。知天之所謂者,蓋如此。
從上補下意來。人皆謂天不可知,一應委棄人事,而不知人事之能盡,即天也,天理人事何相遠哉?故曰:人事盡乃見其有天。
循自然乃見其有照。照,謂知照。
冥有樞,樞,謂主張網維之者,是在冥漠之中,有非見聞之所能及。
始有彼,始即「未始有始」之「始」,彼即《齊物論》中所謂「非彼無我」之「彼」。蓋始之彼,即冥冥之樞也。照也者,照此者也。
然我雖知之解之矣,而以見聞思慮為大非也。故其解之也似不解之也,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斯得謂之知之至者。畢竟是知耶?不知耶?解耶?不解耶?如何理會?噫!稱娘作母,從他喚認,母原來不是娘。
又為初機立箇方便法門。設欲講求此理,則不可以有崖,而又不可以無崖,蓋大方似無崖,而大定又似乎有崖,如釋氏所謂「空而不空,不空而空」。如此理會,故見其頡也,又見其滑也。頡,謂升降上下。滑,謂流動旋轉。然其頡也實頡,其滑也實滑,所謂「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理之實。「自古及今,以閲眾甫」,更無代易,亦無虧損。於此不可有大商確乎?盍亦問是而已,奚以惑然為哉?以此不惑之實理,解我妄惑之邪見,而復歸於實際而不惑,夫是之謂大不惑也。
蓋問則自外而入,與不知而知、不解而解者,何啻天壤!但下學鈍根者,非問則無門可入耳。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为作乱辞:
伟哉无鬼,空谷足音。发其謦欬,以劳寡君。
狗马有相,若亡若丧。守气凝神,万物同状。
厉民以养,万乘之主。好和恶奸,神不自许。
爱人偃兵,乱始攸生。仁义幾伪,孰与脩诚。
七圣迷塗,问诸牧者。童子何知,去其害马。
遭时有为,顺比于岁。出为无为,奚以贵际?
鲁遽调瑟,蹢子鬭舟。何哉强辩,惠也其俦。
匠石运斤,郢人质我。桓公属国,隰朋可知。
射狙设戒,隐几生悲。自伐则祸,自见非宜。
弄丸解难,寝羽投兵。有喙三尺,天下太平。
德知所總,言止其窮。善言非贤,儒墨而凶。
綦泣子祥,缺逃主圣。骇此怪徵,嗤彼伪行。
暖姝濡需,及以卷娄。人品则异,灭性何殊?
于蚁弃知,于羊弃意。抱德煬和,于鱼得计。
以目视目,以心復心。其平也绳,其变也循。
风日守河,未始其撄。役心守物,祸长殆成。
冥兮有枢,始焉有彼。知以不知,不解而解。
頡滑有實,古今不亏。盍亦问是,奚惑然为?夫人情乐于自见而喜于有所试,故知士无思虑之变,辩士无谈说之序,察士无凌谇之事,则己之才一无所试而不能以自见,故不乐,然皆为物所囿者也。至人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奚乐奚不乐哉?
招世者,招摇于世以自见者也,其人也,砥砺名节,卓然兴起于朝廷之上。中民之士,务求得民之心者也;荣官,谓以官守为荣。筋力之士,则孟贲、乌获之徒也;矜难,谓胜人之所难胜,举人之所难举。勇敢之士,聂政、荆轲之类也;奋患,谓自奋于忧患之中,而威武有所不能屈。
兵革之士,士之急功者也,故得战而乐。枯槁之士,士之苦节者也,故得名而止。法律之士,法家者流也,广治,谓广其治世之具。礼乐之士,缝掖、章甫之辈也;敬容,谓飤其动作之容。仁义之士,居天下之广居,行天下之大道也,不得志则不能与民由之,故贵在际时。言士之品不同,而志之所存各异,然皆非尊道而贵德者,特有方之士云耳,非至人也。
比,即比周之意。草莱之士,辟除草莱以自封植也。农夫秉耒耜以求食者,故非此人不比。市井之士,招集商贾之人也,故商贾非市井之士不比。庶人有常居之业则旦暮劝,百工有一艺之精则精神王。通前后所论,皆易于物者。
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
贪夫所重在积,故钱财不积则贪者忧。夸者所贵在权,故权势不甚则夸者悲。物谓物力,势即权势,总上二者而言。乐变,谓喜于更张以自夸耀。此去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何啻天壤。
夫出为无为,则为出于不为,圣人不能违时,遭时之我用而不能以无为者,顺也。比于岁功,当春而生,当夏而长,当秋而杀,当冬而藏,物则有变有易,而化工元气则有不物于易者存,此便是出为无为之意。若夫外驰其形,内驰其性,汨没于万物之中,而终身无所归复,此则所谓物于易者,逐于末而丧其真,悲夫!细味此,亦前数条之结语。
夫射者以鹄为期,故射必中鹄而后始见其为巧。若非有前期,则凡舍矢者皆云善射,而天下皆羿矣,而可乎哉?以喻天下必有公理以为是非之准的。若非有公是,而各是其是,则人人皆尧矣,而可乎?
而惠子均谓之曰可,此便是惠子强辩,要与庄子相反处。于是庄子诘之曰:若不论公是而但各是其是,则设以儒、墨、杨、秉四人合夫子而五,相与上下其议论,学既不同,论当各别,使无公是者以正之,则未知果孰为是也?或者若鲁遽耶?遽之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鲁遽曰:非吾所谓道也,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耳。盖冬至阳生,阳生则人皆喜热,故爨鼎而无燥渴之烦;夏至阴生,阴生则人皆喜冷,故履冰而无栗烈之患。
吾之道则不然,吾将示之,乃为之调瑟。盖鲁遽捏怪,因其弟子之无识,而故以此诳之。废一于堂,废一于室,废者,废其两瑟之柱而使之调不成声也。瑟既废矣,我却从外命之鼓宫,则堂上室中之弟子自然移其柱而调宫;命之鼓角,则堂上室中之弟子自然移其柱而调角;又或改调,一弦于五音不合也,则堂上室中二十五弦一时齐动,必使其声未始有异,而后音之君已。君即柱也。已,止也。
如此隔壁而调,音响相应,如合符节,大是奇特,不知非关已有道术,彼自知无亦各是其是,而未知其果孰为是者耶?杨,杨朱也。秉,公孙龙名。
相拂以辞,谓抗其辞以相诤也。相镇以声,谓厉其声以相厌也。言儒、墨、杨、秉之徒,与我相辩若此,而卒屈服于我,未始吾非,则吾之是何如耶?不知道以无诤为贵,相抗相镇非道也,无有是处。
庄子且不说破,直连举三事作譬,用以戏剧惠子。齐人蹢子于宋以为阍,其命阍也不以完,盖古者以刖守门,故子欲为阍,则必蹢之而不欲其完;至求钘钟,则束之缚之,惟恐缺坏而不完。
夫在己子则不欲其完,而在锺也则必责其完,自恕于己而求备于物,惠子之与人辩也,亦复如是。
又有求于唐子者,唐,亡也,子已亡失,则当远求他郡,今乃求不出境,终亦遗失而已,故曰:有遗类矣。求唐子者,将求而出域乎?将不求而出域乎?
又楚人寄而蹢阍,夜半逃归,足未离岸而即与舟人相鬭,鬭可得乎?吾恐夜半无人之时,必为舟人所挤,适足造怨而已。为蹢阍者,将鬭而造怨乎?将不鬭而求容乎?此时此地分明鬭不去矣。
今惠子守其一说,而不知深究精微,远讨训典,与求亡而不出域者何异?然其说终不能行也,则亦夜半鬭舟之蹢子耳,不亦诚可笑哉!
末篇言惠子日以其知与天下之辩持,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则惠子之为人可知矣。
又按:求唐、鬭舟二喻,深可䌷绎,一则喻其失之也远,一则笑其虽夜半无人亦将鬭不去也。
庄子之文善于戏剧,此类可见。
垩,白泥也。漫其鼻端如蝇翼,言薄之甚也。鼻端固难斲,而垩薄又难之尤难者,乃匠石运斤如风,垩尽去而鼻不伤,匠石之技可谓精绝矣!然非有立不失容之郢人,则匠亦无所施其巧者。是郢人者,匠石之质也。质,如‘绘工以素为质’。此喻必有惠子之强辩,然后我得以其说穷之。
自惠子死,则天下无与我相持者,而我亦无与之言矣。盖惠子真是木强,说他不倒,如郢人之立不失容者,若一折便到倒,则何俟多言?今天下之为惠子者岂少哉?独使之人费词以穷之,难矣!难矣!
疾病,言病甚也。可不谓云至于大病,犹云:设有不讳,至于大故,则寡人何以讬国?公之意,盖已属意于叔牙,而仲则固谓之不可。牙之为人,洁廉善士也,廉洁之人,率多峻峭,而无休休有容之度,故善不己若者不比,一闻人过则终身不忘。
相臣之道,受国之不祥,含人之垢,纳人之污,惟恐先己而后人也。今也以若人而讬之国,彼必将以皦皦之行,上钩其君以致声誉,而下强人以所难,强则逆下,逆则无与无辅,吾恐不久将得罪于君矣。
勿己,则则隰朋可。隰朋之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正言若反,故此等言语大能警俗。上忘者,忘其势分之荣也。下畔者,使人忘我,若畔而去之也。
皇者,修夫德者也。人有不由于道德,则是不若于皇帝矣,故愧之。使人人皆由于道德者己之心也,不若于己之心者则矜之。分人以德谓之圣,朋其圣人也;分人以财谓之贤,朋其贤人也;以贤下人则得人,朋其下人者也。
之人也,于国有不闻也,于家有不见也,漠然而无为,寂然而无名,是隰朋之行也,故以之属国而可。
委蛇,自得之貌。攫搔,便捷之状。见巧,以巧自见也。王射之敏,使疾射之也。射之者疾,而狙之博其捷矢者亦甚给,狙之能若此,宜乎足以自全,而不知适以速其死。
故王命左右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颜不疑而成戒之曰:惟此,狙伐其巧,恃其便以骄予,故至此殛也。
嗟乎,汝无以色骄人哉!色字所包甚广,富贵则有骄泰之色,贤劳则有矜夸之色,施予则有恩德之色,尊上则有傲慢之色,是皆内无所养,故不能忘己而忘物,取祸速戾正在于此。
不疑一闻其君之戒,亲贤友善,锄去在已旧习之荒秽,深自贬损,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嗟嗟!颜不疑可谓勇于从善者矣。
物之尤,言夫子于人物之中称之为最,而灰心槁形若此,亦将何以自见耶?子綦言:我固不欲其自见也。盖昔者居于山穴之中,齐侯田禾一来覩我,而国人三贺。三贺者,贺其得贤也。是我必有以自见,如人之鬻物者然,是以闻名而来。
名之所由著,实之所由丧也。吾尝悲夫人之自丧者,人皆明于责人而暗于责己;吾又悲夫悲人者,知悲人之悲而不悲己之悲,则所以自治者疏矣;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乃日远矣,始觉所造之进也。
古人于此言矣,言古人饮酒,于此率多以言陈纳诲,盖启夫子有言之教:吾闻圣人有不言之教,而吾未尝语人,今则于此语之。
夫官僚弄丸而难解,叔敖寝羽而投兵,乃知天下之事,无心于为者得之,丘亦何言之有哉?愿有喙三尺而已矣!凡鸟喙长者多不能言,如鹳鹤之类。
夫子之言止此。庄子断之曰: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彼之,谓二子是也;此之,谓夫子是也。
夫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德而总乎道之所一,言而止于知之所不知,至矣。而今之为德者曰仁曰义,则不能总乎道之所一也;今之言者高论广谈于六合之外,则不能休其所不知也,谓之何哉?
承上绪论,道者,先天道朴,一而不分,失道而后德,于是始有‘四端’、‘万善’之名,要皆有心为之,而去自然者远矣,故曰:德不能同。知既非人之所能知,则虽有强辩,而亦不能举之以示人,故曰:辩不能举。
今之以儒墨名者,类同其所不能同,举其所不能举,曰‘吾斯之谓道也,斯之谓知也’,岂不裂道畔知而以其学术祸天下哉?故曰:而凶矣。
海不择众流,无所不纳,而后为大之至。大人兼包天地,润泽万物而不知其谁何。一海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故生无爵而死无谥,实不聚而名不立。大名难名也如此。
善言,即今之所谓能辩者,人尚不以为贤,而况许之为大乎哉?盖大无名相,迥出言语思议之表,不可为也,有心为之则不足以为大矣。夫为大尚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哉?德,则指仁义圣知而言。
大则道也,德则道之降焉者也,为德,则所谓‘下德执德’而德非其德矣,其可谓德乎哉?夫大则备矣,大备者莫若天地,然天地奚求焉为大备也?无心自然而已矣。知大备者,无求也,无失也,无弃也。何者?性分之中,万物皆备,何假于外而曰求?何假遗忘而曰失?何可舍置而曰弃?
是故知大备者,不以物丧己,反之于身而各足也,循乎邃古而不摩也,此大人之诚也。诚,即释氏所谓‘实际理地’。大人之大,大于是而已。
夫非望之福,有道之忧也,惟知者能深知之。梱有国君同食之相,常人方自庆幸,而子綦则固忧之,何者?谓其非所致而致也。古之人积功累仁,如禹稷之躬稼,大王之迁豳,莫不有深厚之泽及天下万世,而后子孙阴受其福,是谓牧也而牂生,田也而禽获,有所自来,无足怪者。且夫尽酒肉之香味入于鼻口而不知其所自来,宁无怪耶?
今吾之于世也,淡然漠然,一无所为,邀乐于天,邀食于地,即所居之位,乐日用之常,不与之为事功,不与之为谋虑,不与之为怪异,乘天地之自然而不与物相撄乱,委委蛇蛇,不见其有宜人之事,而天乃以世俗之福偿之,何耶?殆怪征也!
非我之致,其天与之而不能逃焉者乎?此便是老子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惟有道者知之而不处焉。
未焉而梱为盗获,刖之而鬻于齐,为蹢阍者,食肉之相果验,而怪征之说信不诬矣!
牂,牝羊也。室西南曰奥,西北为宎。渠公,注:屠者也。当其街,故常有肉食。
夫圣人之为仁义,非以利天下也,而其究也,适为开利之端,盖仁义则不能不爱利乎斯人。而天下之人,爱之则亲,利之则至,凡其亲爱我者,皆其利赖我者也。是天下之利仁义者多,而捐仁义者寡。捐仁义者,与之相忘而不知帝力之何有者也,是在隆古则然,而今则利之者众矣。
以利相悦者,利尽则散,宁能保其后之不人相食耶?夫使仁义而以诚实行之,则虽无心于感人,而人之应之也尚不能已,又况煦煦焉畜畜焉有心为之?惟且无诚,则贪我之仁义而来者可胜言哉?贪禽者本无厌心,假之以器,则愈贪而愈无厌矣。器,谓网罾戈之类。
民之利赖于上者亦本无厌心,招之以仁义,则亦愈贪而愈无厌矣。以仁义为利,是犹以一人之斲制利天下,譬之一覕也。覕,注训曰:割。言工人以刀斧斲制物料,非不称利于一覕之顷,然一覕则朴散为器,生意斩然矣,此便是利中之害。仁义亦然。
夫尧知贤人之仁义足以利天下,而不知适以贼天下,惟高出贤人一等者知之,其他则未免惊其耳目,骇其见闻。啮缺之所以逃尧者,意见如此。
暖姝、濡需、卷娄六字,叶音成文。暖,柔貌。姝,妖貌也。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既以自媚,而因以媚入,不知虚静之中未始有物,居然着此,翻成理障,所以老圣有‘绝学无忧’之训,语上乘者诚不当以外入者而自足也。
濡需者,喻诸豕虱,择豕之疏鬣而栖之,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一旦屠其豕、燎其毛,则将与之俱焦也。人之讬身于权豪富贵之门,而一旦与之同祸者,何以异此?故曰:由此域而进者,亦由此域而退,此之谓濡需也。
卷娄者,则舜是也。夫肉必膻也,而后蚁聚之。舜所居,三徙而成都,是舜之行必膻矣,尧故举之童土之地。童土,即童山,山不生草木曰童,则陋之甚也。尧之举舜也,曰:冀其方来之泽,可以保我子孙黎民而已。而舜反为所苦,盖自三十登庸之后,年齿日长,耳目聪明之用日衰,犹不得归息,而日兢业于万岁之烦,此所谓卷娄者也。
三等人品,虽有清浊高下之不同,以言乎不安性命之情,则其失均也。
承上言,神人恶众至,谓众人所归。人各异情,最难得其和同,故以尧舜之世不能无‘庸违’、‘方命’之徒,待其不和而思以处之,则所损多矣,故不利。莫若无心于天下,而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养和,以顺天下之来去,庶乎得以全吾之真,此之谓真人。然真人即神人也,以其无假故曰真,以其不测故曰神耳。
「于蚁」三句皆隐语。叶韵成文,亦自奇特,表真人之忘情也。蚁虽甚微,而犹有慕膻之知,是不能忘情于物也,故于蚁则弃其知。若鱼之相忘于江湖,则为计得矣。于羊弃意,羊以气膻而聚蚁,人以美行而致人,亦膻意也,弃其意则无膻行矣。
如此与物相忘,将使目忘乎色,而所视者惟目;耳忘乎声,而所听者惟耳;心忘乎识,而所复者惟心。复字最妙,易卦所谓「敦复」,抱德炀和之学盖如此。若然者,则不见物我有不平之处,而其平也如绳;不见事相有失常之变,而其变也若循。
古之真人,一天而已,故曰:以天代[「待」误]之。不以人入天者,无为自然,而不以己与之也。是故古之真人,生亦得,死亦得,方生之时得在生,即死之时得在死。直是无死无生、无得无失,此便是其平也绳,其变也循。无生死则无生灭,无得失则无增减,此个不二法门,等闲道出,妙哉妙哉!真人游之矣。
承上文言,即以药喻,其实征矣。堇毒而梗浮,鸡补而零利,当其用也,则各为帝君。为帝,则用之者得,而不用者失矣。然亦岂有常帝乎哉?即举数品,其他不可胜言,是可以观死生得失之故矣。所以如绳而如循者,意盖如此。
堇,乌头也。鸡痈,即《本草》所谓芡实。豕零,即猪苓,韩子所谓「进之豨苓」者是。
以下数段,皆庄子杂著。绪言越王句践困栖于会嵇之山,大夫种能于越亡之中而知越之所以存,故能为句践报吴以为兴复之功。而其既也,反以自杀其身,是知越之所以存而不知身之所以愁,明于谋国而暗于保身。何哉?人固无全知也。故曰:鸱枭夜能撮蚤而昼不见太山,目有所适也。鹤胫长而解之则悲,足有所节也。节者,止而不过之意。
风日之过,皆以三字为句。河也有损,谓枯竭其流也。然此三者日与相守,而河未尝其撄乱者,以水有源本故也。苟为无本,其涸也可立而待也。
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
水得土则相守而不流,故曰守土也审。审,犹定也。影之长短反侧一视乎人,故守人也审。物则各以气类相守,如磁石吸铁、狸犬守鼠、阳燧取火、方诸取水,要皆一定而不移,故曰物之守物也审。知其审则守其审,而天下无不安之分矣。
目之于明也殆,「五色令人目盲」也。耳之于聪也殆,「五声令人耳聋」也。心之于殉也殆,「鉴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也。不特是也,凡一有所能者,皆足以殆吾之府。吾之府,虚静淡漠,不容一有伎俩,释家以「能所」为障碍,障碍非殆乎?及其未殆而改之,可也。殆成,将不及改,而祸日滋萃矣。
然物岂能殆人哉?人自取之耳,故曰:其反也缘功。反,即殆意。缘功者,由人自取以为功能,故不觉其徇象而至于丧心。而殆之成也,又非一朝一夕之故,故曰:其果也待久。
然我虽曰殆,而人更不以为殆也,以为吾实当有是耳。如有目则曰吾当视色,有耳则曰吾当听声,有心则曰吾当与接为搆;如云好勇、好货、好世俗之乐,皆天理之所有而人情之所不能无者,何殆之有?其为是言也,是以殆成祸萃,亡国戮民而无己。国指吾身,民则指吾身中之所有者而言。精太用则竭,气太用则耗,神太用则罢,戮民无已者,则其国必亡。
不知问是者,谓不曾讲求于是,是以坐视其亡,而莫之救也。
夫足必取践于地,而不践之地,践者取资焉,故恃其有不蹍之地而后行者能致远。使以容足之外皆为无用,必欲削而去之,其何以放步而前,以收善博之功耶?以譬人之知物,所知几何,亦特其有所不知者,而后知天之所谓。有所不知,谓心神领会,而有出于见解之外者。
知天之所谓者,知其有大一也,知其有大阴也,知其有大目也,知其有大均也,知其有大方也,知其有大信也,知其有大定也。此等名目,皆庄子所自命。大一者,浑沦未判之谓也。大阴者,至静无感之谓也。大目,则分而有名矣。大均者,同而不殊。大方者,广而不御。大信,则「其中有信」之「信」也。大定,则「以止众止」之「止」也。是皆天之所谓,至矣尽矣!无复有余蕴矣!
于大一则通之,通之也者,未始有物之先,可以潜孚而不可以思虑求,故曰通。于大阴则解之,解之也者,至静无感之时,可以心融而不可以名相得,故曰解。大目,则可以容吾视矣。大均,则可缘而求矣。大方,则可兼而体矣。大信,则可稽其方动之期。大定,则可执其有常之柄。知天之所谓者,盖如此。
从上补下意来。人皆谓天不可知,一应委弃人事,而不知人事之能尽,即天也,天理人事何相远哉?故曰:人事尽乃见其有天。
循自然乃见其有照。照,谓知照。
冥有枢,枢,谓主张网维之者,是在冥漠之中,有非见闻之所能及。
始有彼,始即「未始有始」之「始」,彼即《齐物论》中所谓「非彼无我」之「彼」。盖始之彼,即冥冥之枢也。照也者,照此者也。
然我虽知之解之矣,而以见闻思虑为大非也。故其解之也似不解之也,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斯得谓之知之至者。毕竟是知耶?不知耶?解耶?不解耶?如何理会?噫!称娘作母,从他唤认,母原来不是娘。
又为初机立个方便法门。设欲讲求此理,则不可以有崖,而又不可以无崖,盖大方似无崖,而大定又似乎有崖,如释氏所谓「空而不空,不空而空」。如此理会,故见其颉也,又见其滑也。颉,谓升降上下。滑,谓流动旋转。然其颉也实颉,其滑也实滑,所谓「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理之实。「自古及今,以阅众甫」,更无代易,亦无亏损。于此不可有大商确乎?盍亦问是而已,奚以惑然为哉?以此不惑之实理,解我妄惑之邪见,而复归于实际而不惑,夫是之谓大不惑也。
盖问则自外而入,与不知而知、不解而解者,何啻天壤!但下学钝根者,非问则无门可入耳。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为作乱辞:
伟哉无鬼,空谷足音。发其謦欬,以劳寡君。
狗马有相,若亡若丧。守气凝神,万物同状。
厉民以养,万乘之主。好和恶奸,神不自许。
爱人偃兵,乱始攸生。仁义几伪,孰与修诚。
七圣迷涂,问诸牧者。童子何知,去其害马。
遭时有为,顺比于岁。出为无为,奚以贵际?
鲁遽调瑟,蹢子鬭舟。何哉强辩,惠也其俦。
匠石运斤,郢人质我。桓公属国,隰朋可知。
射狙设戒,隐几生悲。自伐则祸,自见非宜。
弄丸解难,寝羽投兵。有喙三尺,天下太平。
德知所总,言止其穷。善言非贤,儒墨而凶。
綦泣子祥,缺逃主圣。骇此怪征,嗤彼伪行。
暖姝濡需,及以卷娄。人品则异,灭性何殊?
于蚁弃知,于羊弃意。抱德炀和,于鱼得计。
以目视目,以心复心。其平也绳,其变也循。
风日守河,未始其撄。役心守物,祸长殆成。
冥兮有枢,始焉有彼。知以不知,不解而解。
颉滑有实,古今不亏。盍亦问是,奚惑然为?
今按 句践栖于会稽,文种知亡之所以存,却不知身之所以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