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倦 无倦之道 四书原典 · 注疏对读
庄子 · 十

胠篋胠箧

7 章 · 第 10 篇

外篇第三。「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全书最锋利的一篇。

胠箧 · 第 1 章

將爲胠qū篋qiè探囊發匱kuì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jiān縢téng,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向之所謂知者,不乃爲大盜積者也?将为胠qū箧qiè探囊发匮kuì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jiān縢téng,固扃𫔎,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𫔎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胠箧 · 第 2 章

故嘗試論之:世俗所謂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wǎng罟gǔ之所布,耒lěi耨nòu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hé四境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并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并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wǎng罟gǔ之所布,耒lěi耨nòu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hé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胠箧 · 第 3 章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cháng弘肔chǐ,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lù。故跖zhí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脣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hán鄲圍,聖人生而大盜起。」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cháng弘肔chǐ,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lù。故跖zhí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hán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

胠箧 · 第 4 章

掊póu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zhí也。爲之斗斛hú以量之,則并與斗斛而竊之;爲之權衡以稱之,則并與權衡而竊之;爲之符璽以信之,則并與符璽而竊之;爲之仁義以矯之,則并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義士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并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miǎn之賞,弗能勸,斧鉞yuè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掊póu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zhí也。为之斗斛hú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义士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miǎn之赏,弗能劝,斧钺yuè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胠箧 · 第 5 章

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tī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掊póu斗折衡,而民不爭;殫dān(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zhuó亂六律,鑠shuò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tī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póu斗折衡,而民不争;殚dān(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zhuó乱六律,铄shuò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胠箧 · 第 6 章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lí畜氏、軒轅yuán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戲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zhǒng,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lí畜氏、轩辕yuán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zhǒng,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胠箧 · 第 7 章

上誠好知而无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yì、機變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罔wǎng罟gǔ、罾zēng笱gǒu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喘耎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无爲,而悅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亂天下矣!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yì、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wǎng罟gǔ、罾zēng笱gǒu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喘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