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阳 · 第 1 章
則陽遊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談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彭陽曰:「公閱休,奚爲者邪?」曰:「冬則擉鼈于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已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爲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顚冥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凍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冷風。夫楚王之爲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橈焉?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其)爵祿而化卑;其於物也,與之爲娛矣;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歸居,而一閒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故曰『待公閱休』。」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谈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擉鼈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顚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其)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闲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
译文 则阳周游到楚国,夷节向楚王谈到则阳,楚王没有接见他,夷节只得作罢归家。则阳见到王果,说:“先生怎么不在楚王面前谈谈我呢?”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则阳问:“公阅休是干什么的人呢?”王果说:“他冬天到江河里刺鳖,夏天到山脚下憩息。有人经过而问他,他就说:‘这就是我的住宅。’夷节尚且不能做到,何况是我呢?我又比不上夷节。夷节的为人,缺少德行却有世俗人的智巧,不能约束自己做到清虚恬淡,用他特有的办法巧妙地跟人交游与结识,在富有和尊显的圈子里弄得神情颠狂内心迷乱,不是用德行去相助他人,而是使德行有所毁损。受冻的人盼着温暖的春天,中暑的人刚好相反得求助冷风带来凉爽。楚王的为人,外表高贵而又威严;他对于有过错的人,像老虎一样不会给予一点宽恕;不是极有才辩的人而又端正德行,谁能够使他折服!“所以圣人,他们潜身世外能使家人忘却生活的清苦,他们身世显赫能使王公贵族忘却爵禄而变得谦卑起来。他们对于外物,与之和谐欢娱;他们对于别人,乐于沟通、混迹人世而又能保持自己的真性;有时候一句话不说也能用中和之道给人以满足,跟人在一块儿就能使人受到感化。父亲和儿子都各得其宜,各自安于自己的地位,而圣人却完全是清虚无为地对待周围所有的人。圣人的想法跟一般人的心思,相比起来差距是那么远。所以说,要使楚王信服还得期待公阅休哩。”
字词
- 則陽则阳
- 人名
- 夷節夷节
- 人名
- 公閱休公阅休
- 人名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多有精到之语,却与内篇何异?此篇多有精到之语,却与内篇何异?
今按 公阅休冬刺鳖夏休山樊,说「此予宅也」。庄子写隐者,只写他做什么。
则阳 · 第 2 章
聖人達綢繆,周盡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復命搖作,而以天爲師,人則從而命之也。憂乎知,而所行恆无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縣衆閒者也!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无終无始,无幾无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爲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爲之傅之,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爲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爲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歲,无內无外。」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
译文 圣人通达于人世间的各种纷扰和纠葛,周遍而又透彻地了解万物混同一体的状态,却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是出于自然的本性。为回返真性而又有所动作也总是把师法自然作为榜样,人们随后方才称呼他为圣人。忧心于智巧与谋虑因而行动常常不宜持久,时而有所中止又将能怎样样呢!生来就漂亮的人,是因为别人给他作了一面镜子,如果不通过比较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比别人漂亮。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他内心的喜悦就不会有所终止,人们对他的好感也不会有所中止,这就是出于自然的本性。圣人抚爱众人,是因为人们给予了他相应的名字,如果人们不这样称誉他圣人也不知道自己怜爱他人。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他给予人们的爱就不会有所终止,人们安于这样的抚爱也不会有所终止,这就是出于自然的本性。祖国与家乡,一看到她就分外喜悦;即使是丘陵草木使她显得面目不清,甚至掩没了十之八九,心里还是十分欣喜。更何况亲身见闻到她的真面目、真情况,就像是数丈高台高悬于众人的面前让人崇敬、仰慕啊!冉相氏体察了道的精髓因而能听任外物自然发展,跟外物接触相处没有终始,也显不出时日。天天随外物而变化,而其凝寂虚空的心境却一点也不会改变,何尝舍弃过大道的精髓!有心去效法自然却得不到效法自然的结果,跟外物一道相追逐,对于所修的事业又能够怎么样呢?圣人心目中从不曾有过天,从不曾有过人,从不曾有过开始,从不曾有过外物,跟随世道一块儿发展变化而没有废止,有所行动也是那么完备因而不会受到败坏,他与外物的契合与融恰又将是怎么样的呢!商汤启用他的司御门尹登恒做他的师傅,而他随从师傅学习却从不拘泥于所学;能够随顺而成,为此而察其名迹;对待这样的名迹又无心寻其常法,因而君臣、师徒能各得其所、各安其分。仲尼最后弃绝了谋虑,因此对自然才有所辅助。容成氏说:“摒除了日就不会累积成年,忘掉了自己就能忘掉周围的事物。”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则阳,彭姓,名阳,欲因夷节以见楚王,弗果间而夷节归,復因王果以求见。王果曰:我不若公孙閲休。休,楚之贤人也,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之,则曰:此吾宅也!言予之所安若此。
盖公閲以恬退为事,而则阳嗜进不已,故王果称道其贤,意欲使之自悟。曰:是人也,夷节已不能及矣,而况于我乎?然我不惟让德閲休,抑且难比夷节。
节之为人也,虽无恬退之德,而又干进之智,若苟不以气节自许,而与之滑和以神其交,则其气味之所薰,必将颠倒昏昧于富贵之地,非徒无益,实相损也,故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
夫冻者假衣于春,喝者反冬乎冷风,言人苦冻而无衣,则暴于春阳而自暖;伤暑而成暍,则披于冷风而自寒。
人有不足之病者,非造化不足以移之,圣人之化人亦犹是也。请言楚王之为人也,其自处也严而峻,其处人也刻而猛,非有辩才正德,谁能动之?
‘佞人’下‘正德’二字甚有分晓,盖当时之人以佞为贤,加以正德,则为有用之才而不邪,言楚王凶暴,必非常人之所能化。则阳,彭姓,名阳,欲因夷节以见楚王,弗果间而夷节归,复因王果以求见。王果曰:我不若公孙阅休。休,楚之贤人也,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之,则曰:此吾宅也!言予之所安若此。
盖公阅以恬退为事,而则阳嗜进不已,故王果称道其贤,意欲使之自悟。曰:是人也,夷节已不能及矣,而况于我乎?然我不惟让德阅休,抑且难比夷节。
节之为人也,虽无恬退之德,而又干进之智,若苟不以气节自许,而与之滑和以神其交,则其气味之所薰,必将颠倒昏昧于富贵之地,非徒无益,实相损也,故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
夫冻者假衣于春,喝者反冬乎冷风,言人苦冻而无衣,则暴于春阳而自暖;伤暑而成暍,则披于冷风而自寒。
人有不足之病者,非造化不足以移之,圣人之化人亦犹是也。请言楚王之为人也,其自处也严而峻,其处人也刻而猛,非有辩才正德,谁能动之?
‘佞人’下‘正德’二字甚有分晓,盖当时之人以佞为贤,加以正德,则为有用之才而不邪,言楚王凶暴,必非常人之所能化。
今按 「生而美者,人与之鉴」——美不自知,人才知。性也。
则阳 · 第 3 章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犀首聞而恥之,曰:「君爲萬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讎。衍請受甲二十萬,爲君攻之,虜其人民,係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抶其背,折其脊。」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旣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君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君曰:「噫,其虛言與?」曰:「臣請爲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无窮。」曰:「知遊心於无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達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君曰:「无辯。」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猶有嗃也。吹劒首者,吷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劒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译文 魏惠王与齐威王订立盟约,而齐威王违背了盟约。魏王大怒,打算派人刺杀齐威王,将军公孙衍知道后认为可耻,说:“您是大国的国君,却用普通百姓的手段去报仇!我愿统带二十万部队,替你攻打齐国,俘获齐国的百姓,牵走他们的牛马,使齐国的国君心急如焚热毒发于背心。然后我就攻占齐国的土地。齐国的大将田忌望风逃跑,于是我再鞭打他的背,折断他的脊骨。”季子知道后又认为公孙衍的做法可耻,说:“建筑七八丈高的城墙,筑城已经七八丈高了,接着又把它毁掉,这是役使之人所苦的事。如今战争不起已经七年了,这是你王业的基础。公孙衍实在是挑起祸乱的人,不可听从他的主张。”华子知道以后又鄙夷公孙衍和季子的做法,说:“极力主张讨伐齐国的人,是拨弄祸乱的人;极力劝说不要讨伐齐国的人,也是拨弄祸乱的人;评说讨伐齐国还是不讨伐齐国为拨弄祸乱之人的人,他本身就是拨弄祸乱的人。”魏王说:“既然如此,那将怎么办呢?”华子说:“你还是求助于清虚淡漠、物我兼忘的大道罢!”惠子知道了,引见戴晋人。戴晋人对魏王说:“有叫蜗牛的小动物,国君知道吗?”魏王说:“知道。”戴晋人说:“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角,名字叫触氏,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右角,名字叫蛮氏,正相互为争夺土地而打仗,倒下的尸体数也数不清,追赶打败的一方花去整整十五天方才撤兵而回。”魏王说:“咦,那都是虚妄的言论吧?”戴晋人说:“让我为你证实这些话。你认为四方与上下有尽头吗?”魏王说“没有止境。”戴晋人说:“知道使自己的思想在无穷的境域里遨游,却又返身于人迹所至的狭小的生活范围,这狭小的生活范围处在无穷的境域里恐怕就像是若存若失一样吧?”魏王说:“是的。”戴晋人又说:“在这人迹所至的狭小范围内有一个魏国,在魏国中有一个大梁城,在大梁城里有你魏王。大王与那蛮氏相比,有区别吗?”魏王回答说:“没有。”戴晋人辞别而去,魏王心中不畅怅然若有所失。戴晋人离开后惠子见魏惠王,魏王说:“戴晋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圣人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论。”惠子说:“吹起竹管,就会有嘟嘟的响声;吹着剑首的环孔,只会有丝丝的声音罢了。尧与舜,都是人们所赞誉的圣人;在戴晋人面前称赞尧与舜,就好比那微弱的丝丝之声罢了。”
字词
- 犀首犀首
- 人名
- 蝸角蜗角
- 蜗牛角,喻极小
- 觸蠻触蛮
- 蜗角上的两国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故惟圣人有善世之用,进退隐见无所不宜,是故:其穷也,能使家人忘其贫;而其达也,能使王公忘其贵;其与物也,乐与之群而无有乎猜忌之心;于人也,乐人之通而无有乎自失之意;其和气之所薰蒸,有不饮而自醉,并立而自化者。
其于乡于国有如此者,彼其归而居乎家,则父子以正,恩义以笃,从容暇豫,而一闻其所施,有雝雝之美而无嗃嗃之厉,即此幽闲之心与彼人心之躁竞者,何啻天壤!故曰:其于人心若是其远也。
于稽其德,则公閲休其人也。待此人而与之以见楚王,则彼必有以上化其君,下助于友矣。之人也,岂予之所能及哉?
章内二‘不若’词语,婉媚可讽。
此言圣人尽性致命之学。圣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故其达绸缪以盖一体之爱者,似乎有心,而不知其出于天性之自然,非有所勉焉而为之也。夫性,根极于命者也,尽性则致命矣。
故圣人復命摇作而以天为师,摇作,即动作之义。天,普万物而无心,圣人师天,亦爱周万物而无情,是谓天师。以天为师,则圣人者天之徒也,谓圣人为天可也,而犹曰人者,因其有形而命之也。其实圣人也、天也,一也。故惟圣人有善世之用,进退隐见无所不宜,是故:其穷也,能使家人忘其贫;而其达也,能使王公忘其贵;其与物也,乐与之群而无有乎猜忌之心;于人也,乐人之通而无有乎自失之意;其和气之所薰蒸,有不饮而自醉,并立而自化者。
其于乡于国有如此者,彼其归而居乎家,则父子以正,恩义以笃,从容暇豫,而一闻其所施,有雝雝之美而无嗃嗃之厉,即此幽闲之心与彼人心之躁竞者,何啻天壤!故曰:其于人心若是其远也。
于稽其德,则公阅休其人也。待此人而与之以见楚王,则彼必有以上化其君,下助于友矣。之人也,岂予之所能及哉?
章内二‘不若’词语,婉媚可讽。
此言圣人尽性致命之学。圣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故其达绸缪以盖一体之爱者,似乎有心,而不知其出于天性之自然,非有所勉焉而为之也。夫性,根极于命者也,尽性则致命矣。
故圣人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摇作,即动作之义。天,普万物而无心,圣人师天,亦爱周万物而无情,是谓天师。以天为师,则圣人者天之徒也,谓圣人为天可也,而犹曰人者,因其有形而命之也。其实圣人也、天也,一也。
今按 蜗角触蛮——两个国家在蜗牛角上争地,伏尸数万。
则阳 · 第 4 章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稯稯,何爲者邪?」仲尼曰:「是聖人僕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无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於己也,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爲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爲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爲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寄宿在蚁丘的卖浆人家。卖浆人家的邻居夫妻奴仆全都登上了屋顶观看孔子的车骑,子路说:“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是干什么呢?”孔子说:“这些人都是圣人的仆从。这个圣哲之人把自己隐藏在百姓之中,藏身于田园生活里。他的声音从世上消失了,他的志向却是伟大的,他嘴里虽然在说着话,心理却好像不曾说过什么,处处与世俗相违背而且心理总不屑与世俗为伍。这是隐遁于世俗中的隐士,这个人恐怕就是楚国的市南宜僚吧?”子路请求前去召见他。孔子说:“算了吧!他知道我对他十分了解,又知道我到了楚国,认为我必定会让楚王来召见他,他将把我看成是巧言献媚的人。如果真是这样,他对于巧言献媚的人一定会羞于听其言谈,更何况是亲自见到其人呢!你凭什么认为他还会留在那里呢?”子路前往探视,市南宜僚的居室已经空无一人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憂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
承上言,圣人师天,庸人师心,故尝忧乎知之所不及者,以百年而作万年之计,不知百年之中所行幾何?我方欲行而时其有止,时,即所谓生死之期。时其止矣,我将若之何哉?不若师天而顺应之为得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
承上言,圣人师天,庸人师心,故尝忧乎知之所不及者,以百年而作万年之计,不知百年之中所行几何?我方欲行而时其有止,时,即所谓生死之期。时其止矣,我将若之何哉?不若师天而顺应之为得也。
今按 孔子说市南宜僚是「陆沈者」——隐于市朝而不显。
则阳 · 第 5 章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爲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爲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終年厭飧。」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衆爲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爲性萑葦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並潰漏發,不擇所出,瘭疽、疥癕、內熱、溲膏是也。」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飧。」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瘭疽、疥癕、内热、溲膏是也。」
译文 长梧地方守护封疆的人对子牢说:“你处理政事不要太粗疏,治理百姓不要太草率。从前我种庄稼,耕地粗疏马虎,而庄稼收获时也就用粗疏马虎的态度来报复我;锄草也轻率马虎,而庄稼收获时也用轻率马虎的态度来报复我。我来年改变了原有的方式,深深地耕地细细地平整,禾苗繁茂果实累累,我一年到头不愁食品不足。”庄子听了后说:“如今人们治理自己的身形,调理自己的心思,许多都像这守护封疆的人所说的情况,逃避自然,背离天性,泯灭真情,丧失精神,这都因为粗疏卤莽所致。所以对待本性和真情粗疏卤莽的人,欲念与邪恶的祸根,就像萑苇、蒹葭蔽遮禾黍那样危害人的本性,开始时似乎还可以用来扶助人的形体,逐渐地就拔除了自己的本性,就像遍体毒疮一齐溃发,不知选择什么地方泄出,毒疮流浓,内热遗精就是这样。”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有生而美者,不自知其美也,人与之鑑,又为之告,知若不知也,闻若不闻也,然而其美也不以不知不闻而遂失;故其可喜也终无己,而人之好之也亦无己,此皆自然而然,故曰性也。
以喻圣人爱人,亦不自知其能爱人也,人与之名,又为之告,而圣人知若不知,闻若不闻,其爱人也终无己,而人之安之也亦无己。有生而美者,不自知其美也,人与之鉴,又为之告,知若不知也,闻若不闻也,然而其美也不以不知不闻而遂失;故其可喜也终无己,而人之好之也亦无己,此皆自然而然,故曰性也。
以喻圣人爱人,亦不自知其能爱人也,人与之名,又为之告,而圣人知若不知,闻若不闻,其爱人也终无己,而人之安之也亦无己。
今按 长梧封人说:耕而卤莽,收成也卤莽报你。
则阳 · 第 6 章
柏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遊。」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獨先離之!曰:『莫爲盜,莫爲殺人。榮辱立,然後覩所病。貨財聚,然後覩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无休時,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爲在民,以失爲在己,以正爲在民,以枉爲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爲物而愚不識,大爲難而罪不敢,重爲任而罰不勝,遠其塗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僞繼之,日出多僞,士民安取不僞?夫力不足則僞,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覩所病。货财聚,然后覩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译文 柏矩就学于老聃,说:“请求老师同意我到天下去游历。”老聃说:“算了,天下就像这里一样。”柏矩再次请求,老聃说:“你打算先去哪里?”柏矩说:“先从齐国开始。”柏矩到了齐国,见到一个处以死刑而抛尸示众的人,推推尸体把他摆正,再解下朝服覆盖在尸体上,仰天号陶大哭地诉说:“你呀你呀!天下出现如此大的灾祸,偏偏你先碰上了。人们常说不要做强盗,不要杀人!世间一旦有了荣辱的区别,然后各种弊端就显示出来;财货日渐聚积,然后各种争斗也就表露出来。如今树立人们所厌恶的弊端,聚积人们所争夺的财物,贫穷困厄的人疲于奔命便没有休止之时,想要不出现这样的遭遇,怎么可能呢?“古时候统治百姓的人,把社会清平归于百姓,把管理不善归于自己;把正确的做法归于百姓,把各种过错归于自己;所以只要有一个人其身形受到损害,便私下总是责备自己。如今却不是这样。隐匿事物的真情却责备人们不能了解,扩大办事的困难却归罪于不敢克服困难,加重承受的负担却处罚别人不能胜任,把路途安排得十分遥远却谴责人们不能达到。人民耗尽了智慧和力量,就用虚假来继续应付,天天出现那么多虚假的事情,百姓怎么会不弄虚作假!力量不够便作假,智巧不足就欺诈,财力不济便行盗。盗窃的行径,对谁加以责备才合理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大抵天下事,忌有能所,有能所则非自然矣。此因上文‘师天’之说而绪及之。
夫人之情,莫不喜于得见闻而还旧观,故旧国旧都,望之无不畅然。虽然丘陵高下,草木緡合,入之者十忘其九,犹之畅然,而况见如所见、闻如所闻者乎?
喻诸其畅,犹以十仞之台而縣众间者也。十仞,台之至高者,台高则无所蔽亏而音声四达。众间,即‘合止柷敔,笙镛以间’之‘间’。
所闻所见若此,则一时耳目何如哉?当必有异常者矣,以况闻知者不若见知之为真,影响形似者不若心领神会之为切也。大抵天下事,忌有能所,有能所则非自然矣。此因上文‘师天’之说而绪及之。
夫人之情,莫不喜于得见闻而还旧观,故旧国旧都,望之无不畅然。虽然丘陵高下,草木缗合,入之者十忘其九,犹之畅然,而况见如所见、闻如所闻者乎?
喻诸其畅,犹以十仞之台而县众间者也。十仞,台之至高者,台高则无所蔽亏而音声四达。众间,即‘合止柷敔,笙镛以间’之‘间’。
所闻所见若此,则一时耳目何如哉?当必有异常者矣,以况闻知者不若见知之为真,影响形似者不若心领神会之为切也。
今按 柏矩见被处死的人,解朝服盖上而哭:天下有大灾,你独先遭。
则阳 · 第 7 章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謂然與,然乎?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
译文 蘧伯玉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随年变化与日俱新,何尝不是年初时认为是对的而年终时又转过来认为是错的,不知道现今所认为是对的又不是五十九岁时认为是错的。万物有其产生却看不见它的本根,有其出现却寻不见它的门径。人人都尊崇自己的才智所了解的知识,却不懂得凭借自己才智所不知道而后知道的知识,这能不算是最大的疑惑吗?算了吧算了吧!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这样的情况。这就是所谓对吗,真正的对吗?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環中,虛淨無物之處,真空之本體也。得此以隨萬物之成,則無始無終,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而彼一不化者以爲之樞紐,盍亦當舍是乎?舍之言止也,止於其所,則能止眾止矣。冉相氏,古之聖君。环中,虚净无物之处,真空之本体也。得此以随万物之成,则无始无终,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而彼一不化者以为之枢纽,盍亦当舍是乎?舍之言止也,止于其所,则能止众止矣。冉相氏,古之圣君。
今按 蘧伯玉六十而六十化。庄子说: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不知。
则阳 · 第 8 章
仲尼問於太史大弢、伯常蹇、狶韋,曰:「夫衞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爲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蹇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鰌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爲靈公也。」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埋之。』夫靈公之爲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蹇、狶韦,曰:「夫衞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蹇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䲡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译文 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请教:“卫灵公饮酒作乐荒淫无度,不愿处理国家政务;经常出外张网打猎射杀飞鸟,又不参与诸侯间的交往与盟会;他死之后为什么还追谥为灵公呢?”大弢说:“这样的谥号就是因为他具有这样的德行。”伯常骞说:“那时候卫灵公有三个妻子,他们在一个盆池里洗澡。卫国的贤臣史奉召进到卫灵公的寓所,只得急忙接过衣裳来相互帮助遮掩。他对待大臣是多么的傲慢,而他对贤人又是如此的肃敬,这就是他死后追谥为灵公的原因。”狶韦则说:“当年卫灵公死了,占卜问葬说是葬在原墓地不吉利,而葬在沙丘上就能吉利。于是挖掘沙丘数丈,发现有一石制外棺,洗去泥土一看,上面还刻有一段文字,说:‘不靠子孙,灵公将得此为冢。’灵公被叫做‘灵’看来已经很久很久了,大弢和伯常骞怎么能够知道!”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人皆曰:「吾復命搖作,以天爲師矣。」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則其爲事也,若之何哉?蓋師天者,無心而順應之謂也;殉物者,有情而私感之謂也。殉物,則不得謂之師天矣。夫人皆曰:「吾复命摇作,以天为师矣。」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则其为事也,若之何哉?盖师天者,无心而顺应之谓也;殉物者,有情而私感之谓也。殉物,则不得谓之师天矣。
今按 卫灵公饮酒耽乐而谥为灵,三人各有一解,狶韦说:灵公之为灵,久矣。
则阳 · 第 9 章
少知問於太公調曰:「何謂丘里之言?」太公調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爲風俗也,合異以爲同,散同以爲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丘山積卑而爲高,江河合水而爲大,大人合幷而爲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氣,天不賜,故歲成;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萬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爲,无爲而无不爲。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澤,百材皆度;觀乎大山,木石同壇。此之謂丘里之言。」少知问于太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太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
译文 少知向大公调求教:“什么叫做‘丘里’之言?”大公调说:“所谓‘丘里’,就是聚合头十个姓,上百个人而形成共同的风气与习俗;组合各各不同的个体就形成混同的整体,离散混同的整体又成为各各不同的个体。如今指称马的上百个部位都不能获得马的整体,而马就拴缚在眼前,只有确立了马的每一个部位并组合成一整体才能称之为马。所以说山丘积聚卑小的土石才成就其高,江河汇聚细小的流水才成就其大,伟大的人物并合了众多的意见才成就其公。所以,从外界反映到内心里的东西,自己虽有定见却并不执着己见,由内心里向外表达的东西,即使是正确的也不愿跟他人相违逆。四季具有不同的气候,大自然并没有对某一节令给予特别的恩赐,因此年岁的序列得以形成;各种官吏具有不同的职能,国君没有偏私,因此国家得以治理;文臣武将具有各不相同的本事,国君不作偏爱,因此各自德行完备;万物具有各别的规律,大道对它们也都没有偏爱,因此不去授予名称以示区别。没有称谓因而也就没有作为,没有作为因而也就无所不为。时序有终始,世代有变化。祸福在不停地流转,出现违逆的一面同时也就存在相宜的一面;各自追逐其不同的侧面,有所端正的同时也就有所差误。就拿山泽来比方,生长的各种材质全都有自己的用处;再看看大山,树木与石块处在同一块地方。这就叫做‘丘里’的言论。”
字词
- 丘里之言丘里之言
- 乡里的说法
- 太公調太公调
- 假托人名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師天者,未始有天也。既未始有天矣,安得有人?非惟未始有天,抑且未始有始。既未始有始矣,安得有物?是師天者,師其未始有而已矣,是之謂「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故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替之言廢也。洫,如「老洫」之「洫」,言奸而深也。所行之備,言任汝千變萬化,皆是順應而不深洫。如此,則既不絕乎物,而又不殉乎物,正與「天地之心,普萬物而無心」者脗合而無間,此聖人之善於師天也。欲求合於聖人也,若之何其合之哉?意則見下。夫师天者,未始有天也。既未始有天矣,安得有人?非惟未始有天,抑且未始有始。既未始有始矣,安得有物?是师天者,师其未始有而已矣,是之谓「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故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替之言废也。洫,如「老洫」之「洫」,言奸而深也。所行之备,言任汝千变万化,皆是顺应而不深洫。如此,则既不绝乎物,而又不殉乎物,正与「天地之心,普万物而无心」者脗合而无间,此圣人之善于师天也。欲求合于圣人也,若之何其合之哉?意则见下。
今按 丘里之言: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
则阳 · 第 10 章
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太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曰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爲之公。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太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译文 少知问:“既然如此,那么称之为道,可以吗?”大公调说:“不可以。现在计算一下物的种数,不止于一万,而只限于称作万物,是用数目字最多的来称述它。所以,天和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与阳,是元气中最大的;而大道却把天地、阴阳相贯通。因为它大就用‘道’来称述它是可以的,已经有了‘道’的名称,还能够用什么来与它相提并论呢?假如用这样的观点来寻求区别,就好像狗与马,其间的差别也就太大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湯武者,反之而成聖者也,故以湯立教。湯得其司御,司御,猶云司牧。言天以湯爲君,而又命門尹登恒以主教民之職,此人當是伊尹,恒字疑作衡。
言湯爲司御尹登阿衡治之教之,一順眾人之所欲,而未始合圍以驅人之必從,故曰「從師而不囿」。斯亦可謂得其隨成之道者矣。其曰爲之司御,名焉而已,湯不願得之也。何者?之名也,嬴法也,兩見也。嬴法,猶老子所謂「餘食贅行」。蓋以大道無名,名相一立,則天下皆殉名而求,相率而爲疣贅之行。名則有是非,名則有美惡,名則有生滅。「高下相傾,長短相形」,皆自名始,天下皆落於兩見之中,故曰「得其兩見」。汤武者,反之而成圣者也,故以汤立教。汤得其司御,司御,犹云司牧。言天以汤为君,而又命门尹登恒以主教民之职,此人当是伊尹,恒字疑作衡。
言汤为司御尹登阿衡治之教之,一顺众人之所欲,而未始合围以驱人之必从,故曰「从师而不囿」。斯亦可谓得其随成之道者矣。其曰为之司御,名焉而已,汤不愿得之也。何者?之名也,嬴法也,两见也。嬴法,犹老子所谓「余食赘行」。盖以大道无名,名相一立,则天下皆殉名而求,相率而为疣赘之行。名则有是非,名则有美恶,名则有生灭。「高下相倾,长短相形」,皆自名始,天下皆落于两见之中,故曰「得其两见」。
今按 「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
则阳 · 第 11 章
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裏,萬物之所生,惡起?」太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之可志也。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已。覩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止。」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覩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
译文 大公调说:“阴阳互相辉映、互相伤害又互相调治,四季互相更替、互相产生又互相衰减。欲念、憎恶、离弃、靠拢,于是像桥梁一样相互连接相互兴起,雌性、雄性的分开、交合,于是相互为常相互具有。安全与危难相互变易,灾祸与幸福相互生存,寿延与夭折相互交接,生还与死亡因此而形成。这些现象的名称与实际都能理出端绪,精细微妙之处都能记载下来。随物变化的次序相互更替总是遵循着一定的轨迹,又像桥梁连接彼此两方那样地运动而又彼此相互制约,到了尽头就会折回,有了终结就有开始;这都是万物所共有的规律。言语所能致意的,智巧所能达到的,只限于人们所熟悉的少数事物罢了。体察大道的人,不追逐事物的消亡,不探究事物的源起,这就是言语评说所限止的境界。”少知又问:“季真的‘莫为’观点,接子的‘或使’主张,两家的议论,谁最合乎事物的真情,谁又偏离了客观的规律?”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所以仲尼立萬世之教,爲之盡慮以傅之。盡慮者,舉天下而入於何思何慮之中,無意必固我之地。思慮尚無,何況名相?一尚不立,安有兩見?所以仲尼立万世之教,为之尽虑以傅之。尽虑者,举天下而入于何思何虑之中,无意必固我之地。思虑尚无,何况名相?一尚不立,安有两见?
今按 「穷则反,终则始」——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
则阳 · 第 12 章
少知曰:「季眞之『莫爲』,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徧於其理?」太公調曰:「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爲。斯而析之,精至於无倫,大至於不可圍。或之使,莫之爲,未免於物,而終以爲過。或使則實,莫爲則虛。有名有實,是物之居;无名无實,在物之虛。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死生非遠也,理不可覩。或之使,莫之爲,疑之所假。吾觀之本,其往无窮;吾求之末,其來无止。无窮、无止,言之无也,與物同理。或使、莫爲,言之本也,與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爲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爲,在物一曲,夫胡爲於大方?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盡物。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有所極。」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徧于其理?」太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死生非远也,理不可覩。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
译文 大公调说:“鸡鸣狗叫,这是人人都能了解的现象;可是,即使是具有超人的才智,也不能用言语来称述其自我变化的原因,同样也不能臆断它们将会怎么样。用这样的道理来加以推论和分析,精妙达到了无以伦比,浩大达到了不可围量,事物的产生有所支持,还是事物的产生全出于虚无,两种看法各持一端均不能免于为物所拘滞,因而最终只能是过而不当。‘或使’的主张过于执滞,‘莫为’的观点过于虚空。有名有实,这就构成物的具体形象。无名无实,事物的存在也就显得十分虚无。可以言谈也可以测度,可是越是言谈距离事物的真情也就越疏远。没有产生的不能禁止其产生,已经死亡的不能阻挡其死亡。死与生并不相距很远,其中的规律却是不易察见。事物的产生有所支使,还是事物的产生全都出于虚无,两者都是因为疑惑而借此生出的偏执之见。我观察事物的原本,事物的过去没有穷尽;我寻找事物的末绪,事物的将来不可限止。没有穷尽又没有限止,言语的表达不能做到,这就跟事物具有同一的规律;而‘或使’、‘莫为’的主张,用言谈各持一端,又跟事物一样有了外在的终始。道不可以用“有”来表达,‘有’也不可以用无来描述。大道之所以称为‘道’,只不过是借用了‘道’的名称。‘或使’和‘莫为’的主张,各自偏执于事物的一隅,怎么能称述于大道呢?言语圆满周全,那么整天说话也能符合于道;言语不能圆满周全,那么整天说话也都滞碍于物。道是阐释万物的最高原理,言语和缄默都不足以称述;既不说话也不缄默,评议有极限而大道却是没有极限的。”
字词
- 季真季真
- 人名
- 接子接子
- 人名
- 或使或使
- 有主宰使之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所以容成氏有言:除日則無歲矣,無內則無外矣。無思慮則無名相矣,是謂得其環中。師天而不與物殉,皆盡慮之道也。
篇中錯舉成湯、仲尼,一則反之之聖,一則集大成之聖,意亦精到。
魏使刺齊,以万乘之君而为盗贼之事,故犀首耻之,而愿为之战攻。犀首,官名,衍其名也。忌而出走,言谓忌而走也。抶,擊也。抶背折脊,犹言扼吭拊背之意。魏固非齊敌也,而犀首敢为誇大之言以故季子耻之。耻之者,耻其邀无实之虚功,而坏垂成之实绩也,故以筑城为喻。
言筑城十仞,既已成矣,而又从而坏之,则必殆其苦于胥靡。胥靡者,城旦舂也。今魏已休养七年矣,罢兵息民,此致王之基而垂成之绩也,而今复坏之,何哉?故曰:衍,乱人,不可听也。
夫季子之言善矣,而华子丑之者何?谓其犹有功利之心,而不知求其道也。道则无人我、无恩怨、无大小强弱,而战争攻守之事皆不在所论矣。
王不知道,故惠子以戴晋人间,论之以道。夫梁自视者大,不自量力,故晋人设为极小之喻以剧之。蜗,蜗牛也。蜗牛固小,而左右二角之触、蛮,则小之又小矣。以俗眼观者,无小不大;以道眼观,无大不小,天下一蜗也,梁国一蛮也,奚以辩哉?
知游心于无穷而反于通达之国,则道之本乡在是矣。于无穷无极无人无我之乡而忽起触蛮之鬭,何其微哉,宜君之惝然若有所亡也。
客出,而惠子以大人诵晋人,复为设喻:吹管者犹有嗃也,吹剑首则吷而已矣。何故?管孔小,犹以形气相戛而有声;若剑首之环,吹之则吷然过矣,不得有声也。
今道圣人于大人之前,则圣者将失其为圣,安得有声乎哉?夫以掎逊之尧舜尚不能以有声,而况鬭争之蛮触乎?大晋人,正以小梁国也。
蟻丘,地名。蟻丘之浆,蟻丘之卖浆者家也。邻有夫妻为人臣妾而与人登极者,登极,乘屋也。稯稯,发乱不整之貌。子路见此稯稯者状貌必异,故问于夫子,而夫子曰:是谓圣人仆,言其有圣德而隐于仆隶之中。故曰: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虽陨而心则无穷焉,其口虽言而心则尝默焉,方且与世违而不屑与彼龌龊者俱,是陆而沉者也。藏于畔,谓不南面而为君,不北面而为臣,又不与主人分庭抗礼而为客,惟自藏于左右两畔而供臣妾之役于他人。
曰埋曰藏,深言其不自见也。陆而沉者,言其当见而反隐。盖登极者,亦丈人、沮溺之徒,夫子以市南宜僚当之。
前言‘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注:以僚楚之勇士,楚白公将作乱,使人召僚,僚不应,胁之以剑,弄丸如故,后白公杀令尹子西,而难不及僚,其人必有以自守而不慕夫人爵之荣者,故夫子以之而律是人。
子路请往召之矣,是则以丘为佞。有德者之远佞人也,惟恐其影响之不幽,而况肯我见乎?将无以存焉为而去矣!子路往视之,则其室已虚。虚其室者,挈妻子而去之也。其绝人逃世有如此者,夫子何以取焉?谓其不自圣、不自见,而有幾于道也。
鹵莽,土块大而草根盛也;灭裂,灭善类而地膚坼也,皆耕耰不善之病。来年变齊,谓尽易旧岁之法,而其报卒倍多常,终岁饱食。
封人盖以治田喻政,庄子却借其言以明治身之道,言今之人治其形,理其心,亦多有似于封人之所谓。
遁其天者,遁其自然之天也。离其性者,离其无生之性也。灭其情者,灭其顺应之情也。亡其神者,亡其尽虑之神也。
以众为故,作一句读,意见下。卤莽其性者,克治功疏,物欲交杂,虚静之中忽起欲恶。
‘欲恶之孽为性萑葦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萑葦蒹葭,皆芦属。扶之言,助也。言其性地荒秽,众欲丛生以扶吾形,则耳目口鼻充满色尘,寻擢吾性离其本位,于是百病交攻,是故有溃者、漏者、发者。
溃,谓内溃,漏则诸窍不收,法则臃肿脓血。漂疽疥癰,则发也。内热,则溃也;溲膏,则漏也。盖性得其养则形神与之俱妙,失其养则形神与之俱病,理之自然,无足异者。此便是卤莽之报。
夫欲穷则病作,民穷则盗起,治国治身之道,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均贵之矣。柏矩學老聃之道,至齊而游,重有感于辜人之事,为之呼天而哭之曰:嗟乎!天下自此不复见太平矣!天下有大菑,而子獨先罹之,无乃为盗乎哉!无乃杀人乎哉!所以至此,有由也。
荣辱立然后覩所病,货财聚然后覩所争。何以故?太古淳质之时,民不知有荣辱;自圣人立之章服以荣之,置之刑辟以辱之,于是乎天下之病于荣者有骄恣之失,病于辱者罹幽囚之苦,是民之多病,圣人致之也。
货财不聚之时,饥求饱,弃民不知有争夺;自圣人用天之道分地之利以聚货财,于是乎争禄于朝,争地于野,农有兼并之心,士有推让之行,而民之有争,又圣人致之也。故争而不已必盗,盗而不已必杀。欲无至此,先遏乱源。
今也立人之所病者,聚人之所争者,以操天下之大柄,以谓吾可以此而赏罚利益乎天下,不知天下之病者争者日甚一日以就穷困而无休时,欲其不盗不杀,庸可得乎?信乎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之为得也!
通前总是一意,作为柏矩之言亦得。古之人君,动必责己,以为民本得也而我悞之使有失,民本正也而我矫之使有枉,举天下有一物之失其则者,皆退而反诸己,如云:‘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古之人其不敢罔民有如此者。
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匿为物者,匿其情以为物也,物,即所谓物采、物轨之类,岂不知其无用?但以愚彼不识之人,如以黄叶而止儿啼,得其啼止便了,不论其有用无用也。大为难而罪不敢,重其任而罚不胜,天下有难为之事、难胜之任,今也曾不量人之才,曾不恤人之私,竭其忠,尽其情,为子便欲其死孝,为臣便欲其死忠,临敌便欲其死鬭,事必欲求其可,功必欲求其成,如是则天下之人谁敢向前,谁能胜任?
因其不敢不胜而加以罪罚,是人之有罪,我陷之也。远其途而诛不至,至,如朝聘会同之期。古者天子巡狩,诸侯各朝于方岳,盖以道途纡远,恐有后至之愆;今也省方之典不行,故远其途,而诛人之不至,则可乎?
是以人人竭知殚力,犹恐不足以避诛,则以巧伪继之,盖以为人上者日出多伪,其下安所取则而不以伪应之哉?凡伪生于不足,力不足以胜上之任则伪,知不足以供上之用则欺,财不足以应上之需则盗。伪也,欺也,盗也,皆生于不足之故,而民之所以不足,非自不足也,其所由来者谁耶?
故欺伪窃盗之行,必于谁责而可?信乎在人上者有所不得辞也!
夫圣人之进德也无己,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知有是非,犹未化也;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化则无是非矣,是知六十而化,则六十者是,而五十九亦非也。
凡人之行,其始未尝不自以为是,而卒诎之以非者,盖世在事初,非在觉后,今又安加六十之所谓化者,非五十九年之非耶?自觉其化,所觉亦非,如何究竟?曰:化无可化,忘无可忘,觉无可觉,无无可无,方为空到。
此段文有拙中之巧,学庄子者要须识得。
万物有个无名之始,既曰无矣,则其生也不见其根,其出也不见其门。非其门无根也,但虚寂而有所不可觉耳。故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知之所知者,如有目则能视,有耳则能听,有口则能言,有身则能动,人皆尊之,而不知有超于形体之外者以主张网维乎其间,是谓知之所不知,是必恃之而后能知也。
此而不知,不尊于此而反尊于彼,可不谓大惑乎哉?已乎已乎,谁能逃此而独为知乎?阴符经云:‘人知其神之神,而不知不神之所以神’意盖如此。
既又自诘之云:然与?而复应之曰:然乎!始则自审,而终则自决,亦庄文之奇。
天下有称实之名,有无实之名,有前定之名。即举卫灵公之得谥号而观,太史大弢以为因是,言靈之谥本无意义,但因众人之是而是之,因是,与齐物论所谓‘因是’者其意颇同,此无实之名也。
伯常騫又举一端,谓于男女濫浴之时而犹知有礼贤之敬,是人欲横流之中而良知之天犹有觉悟,夫是以谓之曰靈,此称实之名也。
狶韋则言,公之葬沙丘也,下有石槨焉,洗而读其铭曰:不凭其子孙,靈公夺而埋之。则公之得为靈也,不待于身役之后而已预定于地下之铭矣。此之谓预定之名也。
毕戈者,田猎之器。不应诸侯之际,言与诸侯无交际也。进所搏币而扶翼,谓于濫浴之时,史鱼进御,公恐贤者见之,故进所搏之币,扶而翼其左右以自蔽也。不凭其子,谓此地子孙不足凭借,将有靈公夺葬。
盖古人多籤词,地下之铭也。
夫天下事物虽有万殊,而理无二致,得其理而言之,则统之有宗,会之有元,虽异而不得谓之异矣,是之谓丘里之言。丘里者,合十姓百名以为风俗者也,或合异以为同,或散同而成异,异乃同中之异,同为异中之同。
譬如马相,散为百体,立为一体,散则其异,而立则其同也,然而百体无马,立为一体然后称马,正喻异不见道,合而为同,方始见道。积水成河,积土成山,异者不合,则同者不显,会道之言亦复如是。
所以大人之言,贵乎合并,万事万物总归一原,而后谓之天下之公言,公言者,丘里之言也。夫既合并天下以为公言,则自不当有执拒之意。何以故?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自内出者,有正而不拒。何以故?自外入者,听言者也;自内出者,立言者也;听人之言,吾心虽有所主,而不可执定一己之见;立言垂训,吾心虽有取正,而不可距逆他人之意;盖以理无定在,有所执之距之,则终有我见,不得合异而归之同矣。
载观诸天,四时殊气,于穆者运之,天不以为恩也而岁自成;五官殊藏,端拱者主之,君不以为私也而国自治;大人文以经邦,武以戡乱,大人不自以为功也而贞顺之德備;万物殊理,而道生之畜之,不自以为私也,故无名无为而无不为。
此便是不执不拒的样子。所以不可执不可拒者,盖以时有始终,世有变化,而事之祸福淳淳焉流行反复,互相倚伏,有所拂于彼者而或宜于此,若一以我见自殉,执而拒之,则事理之变化无穷,诚如人面,千态万状,面面各殊,有所正者必有所差,岂能使之一一尽同于己乎?
须知同中有异,不可一作同想;异必归同,不可一作异想;同不在己,异不在己,不可一作己想。比之大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木石同壇。百材非异乎?而同度于大泽之中;木石非异乎?而同萃于大山之上。则同中有异,而异之未始不归于同也,居可知矣。此之谓丘里之言。
此段专辟同异两见,只以不执不拒作主,转譬转精,却与内篇何异?
承上,少知问:同中有异,异而萃归于同者,便谓之曰道,足乎?太公调曰:不可,道本无名,不可以同异名也。今为设喻:天下皆言万物,而物之数不止于万,其曰万者,不过以其数之多号而读之耳。
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而道为之公。故在天地亦可以言道,在阴阳亦可以言道,因其大,以道之名号而读之可也;以喻在同者亦可以言道,在异者亦可以言道,道为之公,故随在皆可号而读之。其实道无名相,非言同言异者之所能尽。
今既已有同异之名矣,乃将得比于道哉?以斯而辩,其犹狗马之大小,其不相及远矣。
少知又问:万物之所生,从何而起?于是公调为从起处说起:太極既判,阴阳乃分,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参同契所谓‘穷神以知化,阳往则阴来。辐辏而轮转,出入更卷舒’,是故有相照者;阴阳之精互藏其宅,是故有相盖者,盖之为言,藏也;阴主翕受,阳主施与,是故有相治者。
四时之气,生克嗣续,循环不穷,是故有相代、有相生、有相杀者。此时万物莫不乘此气机以出入、万物既生,则万事变化一时同起,故生则有情,有情则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常有。桥起,即突然而起之义。片合,犹言分合。
既有情矣,则不能无事,故安危、祸福、缓急、聚散,相易相生,以摩以成。
此名实之可纪而精微之可志者也,而皆不外乎阴阳。故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造化如此,物理亦然,故曰:此物之所有,乘气机以出入者也。‘随序’、‘桥运’四字甚新,而义亦精密。随序即循序也,循序即有所理而不乱,故曰相理。桥者,有升有降,故谓气运为桥运,屈伸相感,若或使之,故曰相使。
故论道者,言之所尽,尽此而已,知之所止,至此而已,故曰:极物而止。然以言言道,以知知道,非实覩道者也,故覩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
盖道无名相,无名相,安有废起?分明提上一步,说到箇未始有始也者,此处方为究竟,故曰:此议之所止。
季真、接子,二人名。莫为、或使,二人各持之一说也。少知问:两家之议,孰当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太公调言:造化之妙难言哉,非若鸡鸣犬吠,为人所易知;虽有大知,不能以其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见臆其所将为。
若将此理精而析之,小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御,岂彼二人之说所能尽乎?或之使,莫之为,是论物而非以论道也。论物则未免为物所囿,而终有失言之过失。
何故言有过咎?盖言或使,则明明说有个主使之者,太说实了;言莫为,则全是偶然聚散,適然生死,太说虚了。此二家岂无影响?但都之说得造化一边。何者?造化未尝使物,物自乘气机以出入耳。
故说莫为,虽或近是,但不曾说有个莫为之者;说或使,又似物物而彫琢之。大抵天下无道外之物,而道未尝倚于物也。
故张子云:‘天地无心而成化’。定性书云:‘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普物即是实,无心即使虚,合而言之,方为精确。
故有名有实者,是物之居也。名实,犹言名相。居,谓一定而不移。若无名无实者,在物之虚。老子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此箇虚寂却是道之本体。
万物之生,莫不以虚实相乘而正性命,是以有无边见,类皆失之。此个天机,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博之不可得。可意可言,则愈言之而愈远矣,季真、接子之谓也。
且物乘气機以出入,其出曰生,其入曰死,其生也不可禁忌,其死也不可阻遏。一生一死,只在目前,非甚远也,而其理不可覩。故曰或使,曰莫为,皆疑情也。一为疑之所假,是以或失则实,或失则虚,终落边见。
以我观之,其本也往而无穷,其末也来而无止,只在一个无穷无止上定得造化,全是一段虚无自然。万物得之,与之同理,故往亦无所穷,来亦无所止。
以是知造化之妙,说无则得,说莫为、或使则不得。何者?言莫为、或使者,其立言之本旨始终要在物上见道,不知覩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缘其所起,曾不提起一步,只说虚无自然,自是无过。所以者何?道不可有,有则沉着于名相,又自有上说归于无,则有无俱落边见,故曰:道不可有,有不可无。
若究言而之,则道上安不得一字,说无犹是赘语,说道宁非假名?况或使、莫为,在物一边说者,又胡足以与大方乎?故言而足,则终日言之而所言者尽是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之而所言者尽是物。足,即上文所谓‘正于其情,偏于其理’者。
结意正以答少知两家之问。又恐人落于言荃,只在有言无言上理会,急扫一句: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载,如‘经以载道’之‘载’。既不要有言,又不要无言,然则如何而可?在非言非默上,自有极处。
此段大类禅语,故予尝言:南华经,中国之佛经也。林虞齋似识此意,注引佛语:‘如我按指,海印发光;似汝举心,尘劳先起。’又曰:‘我为法王,于法自在。’‘盖言造道之人,说亦是,不说亦是;汝未造道,说得是,也不是。’他亦看得透彻。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何谓夷节,让德閲休?相助而消,奚以为谋?
圣达绸缪,周至一体。复命摇作,师天而已。
忧而用知,所行幾多?时其有止,将若之何?
亶美亶爱,告亦芒若。实见实闻,仞台縣樂。
冉得环中,随物之成。汤得尹传,司御其名。
[null閧]閧者谁?蜗角之触。稯稯者谁?圣德之仆。
离性灭情,蒹葭乃生。聚货立名,杀盗横行。
失不在民,得奚在己?日出多伪,盗窃攸起。
惟彼圣脩,进德无期。六十而化,五九犹非。
不知而知,将无大惑。弗靈而靈,预定于卜。
丘里之言,合并为公。不执不距,奚以异同?
四方六合,物生乌起?不随不缘,议之所止。
或使则实,莫为则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
胡为大方,在物一曲?议其有极,非言非默。所以容成氏有言:除日则无岁矣,无内则无外矣。无思虑则无名相矣,是谓得其环中。师天而不与物殉,皆尽虑之道也。
篇中错举成汤、仲尼,一则反之之圣,一则集大成之圣,意亦精到。
魏使刺齐,以万乘之君而为盗贼之事,故犀首耻之,而愿为之战攻。犀首,官名,衍其名也。忌而出走,言谓忌而走也。抶,击也。抶背折脊,犹言扼吭拊背之意。魏固非齐敌也,而犀首敢为夸大之言以故季子耻之。耻之者,耻其邀无实之虚功,而坏垂成之实绩也,故以筑城为喻。
言筑城十仞,既已成矣,而又从而坏之,则必殆其苦于胥靡。胥靡者,城旦舂也。今魏已休养七年矣,罢兵息民,此致王之基而垂成之绩也,而今复坏之,何哉?故曰:衍,乱人,不可听也。
夫季子之言善矣,而华子丑之者何?谓其犹有功利之心,而不知求其道也。道则无人我、无恩怨、无大小强弱,而战争攻守之事皆不在所论矣。
王不知道,故惠子以戴晋人间,论之以道。夫梁自视者大,不自量力,故晋人设为极小之喻以剧之。蜗,蜗牛也。蜗牛固小,而左右二角之触、蛮,则小之又小矣。以俗眼观者,无小不大;以道眼观,无大不小,天下一蜗也,梁国一蛮也,奚以辩哉?
知游心于无穷而反于通达之国,则道之本乡在是矣。于无穷无极无人无我之乡而忽起触蛮之鬭,何其微哉,宜君之惝然若有所亡也。
客出,而惠子以大人诵晋人,复为设喻:吹管者犹有嗃也,吹剑首则吷而已矣。何故?管孔小,犹以形气相戛而有声;若剑首之环,吹之则吷然过矣,不得有声也。
今道圣人于大人之前,则圣者将失其为圣,安得有声乎哉?夫以掎逊之尧舜尚不能以有声,而况鬭争之蛮触乎?大晋人,正以小梁国也。
蚁丘,地名。蚁丘之浆,蚁丘之卖浆者家也。邻有夫妻为人臣妾而与人登极者,登极,乘屋也。稯稯,发乱不整之貌。子路见此稯稯者状貌必异,故问于夫子,而夫子曰:是谓圣人仆,言其有圣德而隐于仆隶之中。故曰: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虽陨而心则无穷焉,其口虽言而心则尝默焉,方且与世违而不屑与彼龌龊者俱,是陆而沉者也。藏于畔,谓不南面而为君,不北面而为臣,又不与主人分庭抗礼而为客,惟自藏于左右两畔而供臣妾之役于他人。
曰埋曰藏,深言其不自见也。陆而沉者,言其当见而反隐。盖登极者,亦丈人、沮溺之徒,夫子以市南宜僚当之。
前言‘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注:以僚楚之勇士,楚白公将作乱,使人召僚,僚不应,胁之以剑,弄丸如故,后白公杀令尹子西,而难不及僚,其人必有以自守而不慕夫人爵之荣者,故夫子以之而律是人。
子路请往召之矣,是则以丘为佞。有德者之远佞人也,惟恐其影响之不幽,而况肯我见乎?将无以存焉为而去矣!子路往视之,则其室已虚。虚其室者,挈妻子而去之也。其绝人逃世有如此者,夫子何以取焉?谓其不自圣、不自见,而有几于道也。
卤莽,土块大而草根盛也;灭裂,灭善类而地肤坼也,皆耕耰不善之病。来年变齐,谓尽易旧岁之法,而其报卒倍多常,终岁饱食。
封人盖以治田喻政,庄子却借其言以明治身之道,言今之人治其形,理其心,亦多有似于封人之所谓。
遁其天者,遁其自然之天也。离其性者,离其无生之性也。灭其情者,灭其顺应之情也。亡其神者,亡其尽虑之神也。
以众为故,作一句读,意见下。卤莽其性者,克治功疏,物欲交杂,虚静之中忽起欲恶。
‘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萑苇蒹葭,皆芦属。扶之言,助也。言其性地荒秽,众欲丛生以扶吾形,则耳目口鼻充满色尘,寻擢吾性离其本位,于是百病交攻,是故有溃者、漏者、发者。
溃,谓内溃,漏则诸窍不收,法则臃肿脓血。漂疽疥痈,则发也。内热,则溃也;溲膏,则漏也。盖性得其养则形神与之俱妙,失其养则形神与之俱病,理之自然,无足异者。此便是卤莽之报。
夫欲穷则病作,民穷则盗起,治国治身之道,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均贵之矣。柏矩学老聃之道,至齐而游,重有感于辜人之事,为之呼天而哭之曰:嗟乎!天下自此不复见太平矣!天下有大菑,而子独先罹之,无乃为盗乎哉!无乃杀人乎哉!所以至此,有由也。
荣辱立然后覩所病,货财聚然后覩所争。何以故?太古淳质之时,民不知有荣辱;自圣人立之章服以荣之,置之刑辟以辱之,于是乎天下之病于荣者有骄恣之失,病于辱者罹幽囚之苦,是民之多病,圣人致之也。
货财不聚之时,饥求饱,弃民不知有争夺;自圣人用天之道分地之利以聚货财,于是乎争禄于朝,争地于野,农有兼并之心,士有推让之行,而民之有争,又圣人致之也。故争而不已必盗,盗而不已必杀。欲无至此,先遏乱源。
今也立人之所病者,聚人之所争者,以操天下之大柄,以谓吾可以此而赏罚利益乎天下,不知天下之病者争者日甚一日以就穷困而无休时,欲其不盗不杀,庸可得乎?信乎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之为得也!
通前总是一意,作为柏矩之言亦得。古之人君,动必责己,以为民本得也而我悮之使有失,民本正也而我矫之使有枉,举天下有一物之失其则者,皆退而反诸己,如云:‘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古之人其不敢罔民有如此者。
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匿为物者,匿其情以为物也,物,即所谓物采、物轨之类,岂不知其无用?但以愚彼不识之人,如以黄叶而止儿啼,得其啼止便了,不论其有用无用也。大为难而罪不敢,重其任而罚不胜,天下有难为之事、难胜之任,今也曾不量人之才,曾不恤人之私,竭其忠,尽其情,为子便欲其死孝,为臣便欲其死忠,临敌便欲其死鬭,事必欲求其可,功必欲求其成,如是则天下之人谁敢向前,谁能胜任?
因其不敢不胜而加以罪罚,是人之有罪,我陷之也。远其途而诛不至,至,如朝聘会同之期。古者天子巡狩,诸侯各朝于方岳,盖以道途纡远,恐有后至之愆;今也省方之典不行,故远其途,而诛人之不至,则可乎?
是以人人竭知殚力,犹恐不足以避诛,则以巧伪继之,盖以为人上者日出多伪,其下安所取则而不以伪应之哉?凡伪生于不足,力不足以胜上之任则伪,知不足以供上之用则欺,财不足以应上之需则盗。伪也,欺也,盗也,皆生于不足之故,而民之所以不足,非自不足也,其所由来者谁耶?
故欺伪窃盗之行,必于谁责而可?信乎在人上者有所不得辞也!
夫圣人之进德也无己,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知有是非,犹未化也;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化则无是非矣,是知六十而化,则六十者是,而五十九亦非也。
凡人之行,其始未尝不自以为是,而卒诎之以非者,盖世在事初,非在觉后,今又安加六十之所谓化者,非五十九年之非耶?自觉其化,所觉亦非,如何究竟?曰:化无可化,忘无可忘,觉无可觉,无无可无,方为空到。
此段文有拙中之巧,学庄子者要须识得。
万物有个无名之始,既曰无矣,则其生也不见其根,其出也不见其门。非其门无根也,但虚寂而有所不可觉耳。故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知之所知者,如有目则能视,有耳则能听,有口则能言,有身则能动,人皆尊之,而不知有超于形体之外者以主张网维乎其间,是谓知之所不知,是必恃之而后能知也。
此而不知,不尊于此而反尊于彼,可不谓大惑乎哉?已乎已乎,谁能逃此而独为知乎?阴符经云:‘人知其神之神,而不知不神之所以神’意盖如此。
既又自诘之云:然与?而复应之曰:然乎!始则自审,而终则自决,亦庄文之奇。
天下有称实之名,有无实之名,有前定之名。即举卫灵公之得谥号而观,太史大弢以为因是,言灵之谥本无意义,但因众人之是而是之,因是,与齐物论所谓‘因是’者其意颇同,此无实之名也。
伯常骞又举一端,谓于男女滥浴之时而犹知有礼贤之敬,是人欲横流之中而良知之天犹有觉悟,夫是以谓之曰灵,此称实之名也。
狶韦则言,公之葬沙丘也,下有石椁焉,洗而读其铭曰:不凭其子孙,灵公夺而埋之。则公之得为灵也,不待于身役之后而已预定于地下之铭矣。此之谓预定之名也。
毕戈者,田猎之器。不应诸侯之际,言与诸侯无交际也。进所搏币而扶翼,谓于滥浴之时,史鱼进御,公恐贤者见之,故进所搏之币,扶而翼其左右以自蔽也。不凭其子,谓此地子孙不足凭借,将有灵公夺葬。
盖古人多签词,地下之铭也。
夫天下事物虽有万殊,而理无二致,得其理而言之,则统之有宗,会之有元,虽异而不得谓之异矣,是之谓丘里之言。丘里者,合十姓百名以为风俗者也,或合异以为同,或散同而成异,异乃同中之异,同为异中之同。
譬如马相,散为百体,立为一体,散则其异,而立则其同也,然而百体无马,立为一体然后称马,正喻异不见道,合而为同,方始见道。积水成河,积土成山,异者不合,则同者不显,会道之言亦复如是。
所以大人之言,贵乎合并,万事万物总归一原,而后谓之天下之公言,公言者,丘里之言也。夫既合并天下以为公言,则自不当有执拒之意。何以故?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自内出者,有正而不拒。何以故?自外入者,听言者也;自内出者,立言者也;听人之言,吾心虽有所主,而不可执定一己之见;立言垂训,吾心虽有取正,而不可距逆他人之意;盖以理无定在,有所执之距之,则终有我见,不得合异而归之同矣。
载观诸天,四时殊气,于穆者运之,天不以为恩也而岁自成;五官殊藏,端拱者主之,君不以为私也而国自治;大人文以经邦,武以戡乱,大人不自以为功也而贞顺之德备;万物殊理,而道生之畜之,不自以为私也,故无名无为而无不为。
此便是不执不拒的样子。所以不可执不可拒者,盖以时有始终,世有变化,而事之祸福淳淳焉流行反复,互相倚伏,有所拂于彼者而或宜于此,若一以我见自殉,执而拒之,则事理之变化无穷,诚如人面,千态万状,面面各殊,有所正者必有所差,岂能使之一一尽同于己乎?
须知同中有异,不可一作同想;异必归同,不可一作异想;同不在己,异不在己,不可一作己想。比之大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木石同坛。百材非异乎?而同度于大泽之中;木石非异乎?而同萃于大山之上。则同中有异,而异之未始不归于同也,居可知矣。此之谓丘里之言。
此段专辟同异两见,只以不执不拒作主,转譬转精,却与内篇何异?
承上,少知问:同中有异,异而萃归于同者,便谓之曰道,足乎?太公调曰:不可,道本无名,不可以同异名也。今为设喻:天下皆言万物,而物之数不止于万,其曰万者,不过以其数之多号而读之耳。
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而道为之公。故在天地亦可以言道,在阴阳亦可以言道,因其大,以道之名号而读之可也;以喻在同者亦可以言道,在异者亦可以言道,道为之公,故随在皆可号而读之。其实道无名相,非言同言异者之所能尽。
今既已有同异之名矣,乃将得比于道哉?以斯而辩,其犹狗马之大小,其不相及远矣。
少知又问:万物之所生,从何而起?于是公调为从起处说起:太极既判,阴阳乃分,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参同契所谓‘穷神以知化,阳往则阴来。辐辏而轮转,出入更卷舒’,是故有相照者;阴阳之精互藏其宅,是故有相盖者,盖之为言,藏也;阴主翕受,阳主施与,是故有相治者。
四时之气,生克嗣续,循环不穷,是故有相代、有相生、有相杀者。此时万物莫不乘此气机以出入、万物既生,则万事变化一时同起,故生则有情,有情则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常有。桥起,即突然而起之义。片合,犹言分合。
既有情矣,则不能无事,故安危、祸福、缓急、聚散,相易相生,以摩以成。
此名实之可纪而精微之可志者也,而皆不外乎阴阳。故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造化如此,物理亦然,故曰:此物之所有,乘气机以出入者也。‘随序’、‘桥运’四字甚新,而义亦精密。随序即循序也,循序即有所理而不乱,故曰相理。桥者,有升有降,故谓气运为桥运,屈伸相感,若或使之,故曰相使。
故论道者,言之所尽,尽此而已,知之所止,至此而已,故曰:极物而止。然以言言道,以知知道,非实覩道者也,故覩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
盖道无名相,无名相,安有废起?分明提上一步,说到个未始有始也者,此处方为究竟,故曰:此议之所止。
季真、接子,二人名。莫为、或使,二人各持之一说也。少知问:两家之议,孰当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太公调言:造化之妙难言哉,非若鸡鸣犬吠,为人所易知;虽有大知,不能以其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见臆其所将为。
若将此理精而析之,小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御,岂彼二人之说所能尽乎?或之使,莫之为,是论物而非以论道也。论物则未免为物所囿,而终有失言之过失。
何故言有过咎?盖言或使,则明明说有个主使之者,太说实了;言莫为,则全是偶然聚散,适然生死,太说虚了。此二家岂无影响?但都之说得造化一边。何者?造化未尝使物,物自乘气机以出入耳。
故说莫为,虽或近是,但不曾说有个莫为之者;说或使,又似物物而雕琢之。大抵天下无道外之物,而道未尝倚于物也。
故张子云:‘天地无心而成化’。定性书云:‘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普物即是实,无心即使虚,合而言之,方为精确。
故有名有实者,是物之居也。名实,犹言名相。居,谓一定而不移。若无名无实者,在物之虚。老子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此个虚寂却是道之本体。
万物之生,莫不以虚实相乘而正性命,是以有无边见,类皆失之。此个天机,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博之不可得。可意可言,则愈言之而愈远矣,季真、接子之谓也。
且物乘气机以出入,其出曰生,其入曰死,其生也不可禁忌,其死也不可阻遏。一生一死,只在目前,非甚远也,而其理不可覩。故曰或使,曰莫为,皆疑情也。一为疑之所假,是以或失则实,或失则虚,终落边见。
以我观之,其本也往而无穷,其末也来而无止,只在一个无穷无止上定得造化,全是一段虚无自然。万物得之,与之同理,故往亦无所穷,来亦无所止。
以是知造化之妙,说无则得,说莫为、或使则不得。何者?言莫为、或使者,其立言之本旨始终要在物上见道,不知覩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缘其所起,曾不提起一步,只说虚无自然,自是无过。所以者何?道不可有,有则沉着于名相,又自有上说归于无,则有无俱落边见,故曰:道不可有,有不可无。
若究言而之,则道上安不得一字,说无犹是赘语,说道宁非假名?况或使、莫为,在物一边说者,又胡足以与大方乎?故言而足,则终日言之而所言者尽是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之而所言者尽是物。足,即上文所谓‘正于其情,偏于其理’者。
结意正以答少知两家之问。又恐人落于言荃,只在有言无言上理会,急扫一句: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载,如‘经以载道’之‘载’。既不要有言,又不要无言,然则如何而可?在非言非默上,自有极处。
此段大类禅语,故予尝言:南华经,中国之佛经也。林虞斋似识此意,注引佛语:‘如我按指,海印发光;似汝举心,尘劳先起。’又曰:‘我为法王,于法自在。’‘盖言造道之人,说亦是,不说亦是;汝未造道,说得是,也不是。’他亦看得透彻。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何谓夷节,让德阅休?相助而消,奚以为谋?
圣达绸缪,周至一体。复命摇作,师天而已。
忧而用知,所行几多?时其有止,将若之何?
亶美亶爱,告亦芒若。实见实闻,仞台县乐。
冉得环中,随物之成。汤得尹传,司御其名。
[null閧]閧者谁?蜗角之触。稯稯者谁?圣德之仆。
离性灭情,蒹葭乃生。聚货立名,杀盗横行。
失不在民,得奚在己?日出多伪,盗窃攸起。
惟彼圣修,进德无期。六十而化,五九犹非。
不知而知,将无大惑。弗灵而灵,预定于卜。
丘里之言,合并为公。不执不距,奚以异同?
四方六合,物生乌起?不随不缘,议之所止。
或使则实,莫为则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
胡为大方,在物一曲?议其有极,非言非默。
今按 季真「莫为」、接子「或使」,太公调说两家都「未免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