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 · 第 1 章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于江,萇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爲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絯,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
译文 外在事物不可能有个定准,所以忠良之士关龙逢被斩杀,比干遭杀害,箕子被迫装疯,而谀臣恶来同样不能免于一死,暴君夏桀和殷纣也同样身毁国亡。国君无不希望他的臣子效忠于己,可是竭尽忠心未必能够取得信任,所以伍子胥被赐死而且飘尸江中,苌弘被流放西蜀而死,西蜀人珍藏他的血液三年后竟化作碧玉。做父母的无不希望子女孝顺,可是竭尽孝心未必能够受到怜爱,所以孝己愁苦而死、曾参悲切一生。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跟火相互厮守就会熔化。阴与阳错乱不顺,天与地都会大受惊骇,于是雷声隆隆,雷雨中夹着闪电,甚至烧毁高大的树木。心存忧喜而且在这两种心境中越陷越深就会没有办法逃避,小心翼翼、恐惧不安而又一无所成,内心像高悬在天地之间,忧郁沉闷,利害得失在心中碰撞,于是内心烦乱焦躁万分;世俗人内热如火烧毁了中和之气,清虚淡泊的心境抑制不住内心如火的焦虑,于是便精神颓然玄理荡然无存。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大意谓,外来之祸,不惟恶者不能免,而善者亦未必能死免,不惟不忠不孝者不能免,而忠者孝者亦未免能免,故均谓之曰:外物不可必。
大抵天下只有理数二字。在常理则曰:积善余庆,积恶余殃,此其所以可必者;而不知所遭之不偶,则有数存焉。补此一段,正以见吾人当为其所当为,而不可必其所难必。大意谓,外来之祸,不惟恶者不能免,而善者亦未必能死免,不惟不忠不孝者不能免,而忠者孝者亦未免能免,故均谓之曰:外物不可必。
大抵天下只有理数二字。在常理则曰:积善余庆,积恶余殃,此其所以可必者;而不知所遭之不偶,则有数存焉。补此一段,正以见吾人当为其所当为,而不可必其所难必。
今按 「外物不可必」——外物不能强求,所以龙逢诛、比干戮。
外物 · 第 2 章
莊周家貧,故往貣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爲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无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庄周家贫,故往貣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译文 庄周家境贫寒,于是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行,我即将收取封邑之地的税金,打算借给你三百金,好吗?”庄周听了脸色骤变忿忿地说:“我昨天来的时候,有谁在半道上呼唤我。我回头看看路上车轮辗过的小坑洼处,有条鲫鱼在那里挣扎。我问它:‘鲫鱼,你干什么呢?’鲫鱼回答:‘我是东海水族中的一员。你也许能用斗升之水使我活下来吧。’我对它说:‘行啊,我将到南方去游说吴王越王,引发西江之水来迎候你,可以吗?’鲫鱼变了脸色生气地说:‘我失去我经常生活的环境,没有安身之处。眼下我能得到斗升那样多的水就活下来了,而你竟说出这样的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店里找我!’”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關龙逢,桀臣。箕子、比干、恶来,皆纣臣。子胥,吴臣,被戮,裹以鴟夷之皮,沉之于江。萇弘,周靈王时臣,被放归蜀,刳肠而死,蜀人哀之,藏其血于地,三年化为碧玉。孝己,殷高宗之子,逐于后母;曾参,为父芸瓜,误断其根,大杖而死,故以为有忧悲之事。关龙逢,桀臣。箕子、比干、恶来,皆纣臣。子胥,吴臣,被戮,裹以鸱夷之皮,沉之于江。苌弘,周灵王时臣,被放归蜀,刳肠而死,蜀人哀之,藏其血于地,三年化为碧玉。孝己,殷高宗之子,逐于后母;曾参,为父芸瓜,误断其根,大杖而死,故以为有忧悲之事。
今按 涸辙之鲋:只要一斗一升水,你却说要引西江之水。
外物 · 第 3 章
任公子爲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爲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騖,揚而奮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蕩,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腊之,自制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纍,趨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趋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译文 任国公子做了个大鱼钩系上粗大的黑绳,用五十头牛牲做钓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向东海,每天都这样钓鱼,整整一年一条鱼也没钓到。不久大鱼食吞鱼饵,牵着巨大的钓钩,急速沉没海底,又迅急地扬起脊背腾身而起,掀起如山的白浪,海水剧烈震荡,吼声犹如鬼神,震惊千里之外。任公子钓得这样一条大鱼,将它剖开制成鱼干,从浙江以东,到苍梧以北,没有谁不饱饱地吃上这条鱼的。这以后那些浅薄之人和喜好品评议论之士,都大为吃惊奔走相告。他们举着钓竿丝绳,奔跑在山沟小渠旁,守候小鱼上钩,至于想得到大鱼那就很难很难了。修饰浅薄的言辞以求得高高的美名,对于达到通晓大道的境界来说距离也就很远很远了,因此说不曾了解过任公子有所大成的志趣,恐怕也不可以说是善于治理天下,而且其间的差距也是很远很远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论造化五行,暗影人事。五行之气,惟火最烈。参同契云‘木火同侣’,火阴根阳,寄位于木,因动而发,反伤其母,故木与木相摩则然,阴符经云‘火生于木,祸发必克’是也。即虽金性至坚,与火相守亦为所烁。
若使阴阳错雜,其气鬱而不伸,则雷击霆奋,水中起火,乃焚大槐。槐者,东方之木,老而生火,在人身则所谓‘龙雷之火难以直折’是已。
火之为害如此,意则见下。此论造化五行,暗影人事。五行之气,惟火最烈。参同契云‘木火同侣’,火阴根阳,寄位于木,因动而发,反伤其母,故木与木相摩则然,阴符经云‘火生于木,祸发必克’是也。即虽金性至坚,与火相守亦为所烁。
若使阴阳错杂,其气郁而不伸,则雷击霆奋,水中起火,乃焚大槐。槐者,东方之木,老而生火,在人身则所谓‘龙雷之火难以直折’是已。
火之为害如此,意则见下。
今按 任公子钓大鱼,一年才得;后世浅才的人只会惊告。
外物 · 第 4 章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爲?』」「接其鬢,擪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无傷口中珠。」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擪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译文 儒生表面运用诗、书而暗地里却在盗墓。大儒在上面向下传话:“太阳快升起来了,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小儒说:“下裙和内衣还未解开,口中还含着珠子。古诗上就有这样的诗句:‘青青的麦苗,长在山坡上。生前不愿周济别人,死了怎么还含着珠子!’”大儒说:“挤压他的两鬓,按着他的胡须,你再用锤子敲打他的下巴,慢慢地分开他的两颊,不要损坏了口中的珠子!”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所以修真体道之人,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五志之火一时俱伏,是故有利害不干于心而生死无变于己者。不知道者,则不耐世故,甚忧两陷于利害之中无所逃遁,鬱暋屯遭,不自解脱,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焚其天和,于是乎有阴阳之患,以其不知外物之不可必而交战于利害之场,故自焚若此。所以修真体道之人,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五志之火一时俱伏,是故有利害不干于心而生死无变于己者。不知道者,则不耐世故,甚忧两陷于利害之中无所逃遁,郁暋屯遭,不自解脱,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焚其天和,于是乎有阴阳之患,以其不知外物之不可必而交战于利害之场,故自焚若此。
今按 「儒以诗礼发冢」——用《诗》《礼》去盗墓,庄子最刻薄的一则。
外物 · 第 5 章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脩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爲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爲,驁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无非傷也,動无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译文 老莱子的弟子出外打柴,遇上了孔丘,打柴归来告诉给老莱子,说:“有个人在那里,上身长下身短,伸颈曲背而且两耳后贴,眼光敏锐周遍四方,不知道他是姓什么的人。”老莱子说:“这个人一定是孔丘。快去叫他来见我。”孔丘来了,老莱子说:“孔丘,去掉你仪态上的矜持和容颜上的睿智之态,那就可以成为君子了。”孔丘听了后谦恭地作揖而退,面容顿改心悸不安地问道:“我所追求的仁义之学可以修进并为世人所用吗?”老莱子说:“不忍心一世的损伤却会留下使后世奔波不息的祸患,你是本来就孤陋蔽塞,还是才智赶不上呢?布施恩惠以博取欢心并因此自命不凡,这是终身的丑恶,是庸人的行为罢了,这样的人总是用名声来相互招引,用私利来相互勾结。与其称赞唐尧非议夏桀,不如两种情况都能遗忘而且堵住一切称誉。背逆事理与物性定会受到损伤,心性被搅乱就会邪念顿起。圣哲的人顺应事理稳妥行事,因而总是事成功就。你执意推行仁义而且以此自矜又将会怎么样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故道人养和,众人焚和。焚者,煎熬之义。月固不胜火,‘月’字下得奇。月者,水也,水不胜火,即医家所谓‘一水不能胜五火’之意。又解月古篆文,肉字也,言血肉之躯不胜熬烁,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者。僓,哀毙之义。道,谓生道。道尽,则形神与之俱尽矣。故道人养和,众人焚和。焚者,煎熬之义。月固不胜火,‘月’字下得奇。月者,水也,水不胜火,即医家所谓‘一水不能胜五火’之意。又解月古篆文,肉字也,言血肉之躯不胜熬烁,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者。僓,哀毙之义。道,谓生道。道尽,则形神与之俱尽矣。
今按 老莱子说孔子: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
外物 · 第 6 章
宋元君夜(半而)夢丈夫被髮闚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爲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而无遺筴。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无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不知,(而)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无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宋元君夜(半而)梦丈夫被发闚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䇲。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䇲,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不知,(而)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译文 宋元君半夜里梦见有人披散着头发在侧门旁窥视,说:“我来自名叫宰路的深渊,我作为清江的使者出使河伯的居所,渔夫余且捕捉了我。”宋元君醒来,派人占卜,说:“这是一只神龟。”宋元君问:“渔夫有名叫余且的吗?”左右侍臣回答:“有。”宋元君说:“叫余且来朝见我。”第二天,余且来朝。宋元君问:“你捕捞到了什么?”余且回答:“我的网捕捉到一只白龟,周长五尺。”宋元君说:“献出你捕获的白龟”。白龟送到,宋元君一会儿想杀到,一会儿又想养起来,心理正犯疑惑,卜问吉凶,说:“杀掉白龟用来占卜,一定大吉。”于是把白龟剖开挖空,用龟板占卜数十次推断起来也没有一点失误。孔子知道后说:“神龟能显梦给宋元君,却不能避开余且的鱼网;才智能占卜数十次也没有一点失误,却不能逃脱剖腹挖肠祸患。如此说来,才智也有困窘的时候,神灵也有考虑不到的地方。即使存在最高超的智慧,也匹敌不了万人的谋算。鱼儿即使不畏惧鱼网却也会害怕鹈鹕。摒弃小聪明方才显示大智慧,除去矫饰的善行方才能使自己真正回到自然的善性。婴儿生下地来没有高明的老师指教也能学会说话,只因为跟会说话的人自然相处。”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与上连为一章,发此一段,于人有大利益。欲人静消心火,自处恬淡无为之乡,然后尽其天年而不中道夭折,盖救世之仁也。佛经法华‘火宅’之喻,可以参看。
生事萧疏,穷途仗友,仁者当亟恤之,乃复为此纡缓不急之谈,友道之薄莫此为甚。笔记于此,见世俗之益偷也。常与,指水而言。‘波臣’二字奇。与上连为一章,发此一段,于人有大利益。欲人静消心火,自处恬淡无为之乡,然后尽其天年而不中道夭折,盖救世之仁也。佛经法华‘火宅’之喻,可以参看。
生事萧疏,穷途仗友,仁者当亟恤之,乃复为此纡缓不急之谈,友道之薄莫此为甚。笔记于此,见世俗之益偷也。常与,指水而言。‘波臣’二字奇。
今按 神龟能托梦,却不能避网;能七十二钻,却不能避剖肠。知有所不知。
外物 · 第 7 章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无用。」莊子曰:「知无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莊子曰:「然則无用之爲用也,亦明矣。」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你的言论没有用处。”庄子说:“懂得没有用处方才能够跟他谈论有用。大地不能不说是既广且大了,人所用的只是脚能踩踏的一小块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只留下脚踩踏的一小块其余全都挖掉,一直挖到黄泉,大地对人来说还有用吗?”惠子说:“当然没有用处。”庄子说:“如此说来,没有用处的用处也就很明白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至理之言无可拣择,故碎拱璧则尘尘是玉,折沉壇则片片皆香。顾言之所该者无穷,而人之所用者有限,以不尽用而遂谓其无用,则非矣。
彼天地亦大矣,人之用天地者幾何?即以步履而论,则容足之外皆为无用,以为无用侧足而掘之至于黄泉,尚有用乎?毕竟是无用也,故惠子亦曰无用。
不知地虽无用,而所以助吾之足者实多,若以为无用而废之,不使容足之外更有余地,则将日见其狭隘而不能行矣。
知此,则无用之用得非天下之大用乎?前云‘足也践,恃其所不碾’,亦是此意。夫至理之言无可拣择,故碎拱璧则尘尘是玉,折沉坛则片片皆香。顾言之所该者无穷,而人之所用者有限,以不尽用而遂谓其无用,则非矣。
彼天地亦大矣,人之用天地者几何?即以步履而论,则容足之外皆为无用,以为无用侧足而掘之至于黄泉,尚有用乎?毕竟是无用也,故惠子亦曰无用。
不知地虽无用,而所以助吾之足者实多,若以为无用而废之,不使容足之外更有余地,则将日见其狭隘而不能行矣。
知此,则无用之用得非天下之大用乎?前云‘足也践,恃其所不碾’,亦是此意。
今按 「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无用之用的又一次申说。
外物 · 第 8 章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爲君臣,時也,易世而无以相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目徹爲明,耳徹爲聰,鼻徹爲顫,口徹爲甘,心徹爲知,知徹爲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則衆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无空虛,則婦姑勃豀。心无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衆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脩,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靜然可以補病,眥𡟬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駴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駴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爲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於窾水,諸侯弔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豀。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鎒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静然可以补病,眦𡟬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译文 庄子说:“人若能随心而游,那么难道还会不自适自乐吗?人假如不能随心而游,那么难道还能够自适自乐吗?流荡忘返于外物的心思,矢志不渝弃世孤高的行为,唉,恐怕不是真知大德之人的所作所为吧!沉溺于世事而不知悔悟,心急如焚地追逐外物而不愿反顾,即使相互间有的为君有的为臣,也只是看作一时的机遇,时世变化后就没有谁会认为自己地位低下了。所以说道德修养极为高尚的人从不愿意在人生的旅途上有所滞留。崇尚古代鄙薄当今,这是未能通达事理之人的观点。用狶韦氏之流的角度来观察当今的世事,谁又能不在心中引起波动?道德修养极为高尚的人方才能够混迹于世而不出现邪僻,顺随于众人之中却不会失却自己的真性。尊古卑今的见教不应学取,禀受其意也不必相互对立争辩不已。”眼光敏锐叫做明,耳朵灵敏叫做聪,鼻子灵敏叫做膻,口感灵敏叫做甘,心灵透彻叫做智,聪明贯达叫做德。大凡道德总不希望有所壅塞,壅塞就会出现梗阻,梗阻而不能排除就会出现相互践踏,相互残踏那么各种祸害就会随之而起。物类有知觉靠的是气息,假如气息不盛,那么绝不是自然禀赋的过失。自然的真性贯穿万物,日夜不停,可是人们却反而堵塞自身的孔窍。腹腔有许多空旷之处因而能容受五脏怀藏胎儿,内心虚空便会没有拘系地顺应自然而游乐。屋里没有虚空感,婆媳之间就会争吵不休;内心不能虚空而且游心于自然,那么六种官能就会出现纷扰。森林与山丘之所以适宜于人,也是因为人们的内心促狭、心神不爽。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喻言有大抱负者必有大设施,有大设施者必有大成就。巨緇,大墨绳也。犗,犍牛也。离,剖之也。乾肉曰腊。制,读曰淛。厌,饱镺也。輇才,小才也。累,小绳也。灌瀆,田中灌水之瀆。鯢、鮒,皆小鱼。县令、縣赏令以待言者。一段文气跌宕,与巨鱼争雄,摛文之士允宜熟读。
此段戏剧世儒无实得而专以剽窃古人为事者。盖古人即地下之陈死人也,古人所言,即陈人所含之珠也。小儒者,大儒之弟子。
自上语下曰臚。言大儒呼小儒而语之曰:东方作矣,相与从事若何?事即暗指发冢之事。小儒言:未须解其裙襦,口中有珠在焉。
又引诗为证。诗有之曰‘青春之麦,生于陵陂’,兴也。‘生不布施,死何含珠?’言人生前不知重义乐施,死犹秘其金珠以为地下含铜臭之夫,鄙吝若此。
以下云云,相与计议取珠之法。唇上曰鬢,颐下曰顪,口旁曰颐,颐旁曰頰。接,撮也。壓,以手按之也。控,别开也。
夫儒以诗礼名家,而所以教其弟子者,不过日夜剽窃古人之绪余,期不谓之盗儒乎哉?
此段寓言,意亦奇特。凡为儒者读之,皆当泚顙。
脩上,上长也。趋下,下促也。末偻,背微偻也。后耳,耳帖脑后也。目若营四海,蒿目而忧当世之患也。矜,矜持也。容,动容也。知,思虑也。
老莱之教,即前所谓‘离形去智’之意。业可得进,言夫子之道可得而学乎?莱谓夫子:汝不忍一世之伤而驁然放心于萬世之患,盖一时之伤乃政教之下衰,而万世之祸则学术不明之过也。
汝之穷,其固然耶?抑其经略有所不及耶?夫以恩惠结人之欢心而驁然自得者,丑行也,中民之行进焉耳,非大道所取也。何者?至人无恩,至人无名、至人无私。
若相惠以欢,相引以名,相结以隐,皆中民之行。结以隐,谓以心腹相结。当时之君,不忍一世之伤者莫若堯,而坐至一世之伤者莫若桀,人皆知之,往往是堯而非桀,是为大道生是非也。
故与其誉堯而非桀,不若两忘而闭其所誉。岂不以堯桀终有是非,而我不生毁誉,不起憎爱,浑然与善恶相忘,然后与道相应。
今之人皆曰:‘吾将反斯于唐虞之盛’,而不知反之无非伤也;皆曰‘吾将鼓舞振作乎一世之民’,而不知动之无非邪也。何者?为其有心也,不若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与天下相安于无事之天。
设有所为,欲为而为之以不为,故踌躇以兴事,而往往见其成功。今汝也,奈何哉不忍一世之伤而以天下之事自任哉?终见其矜持费力焉耳。
此等说话,儒者直谓其与沮溺、丈人之见同科。然以至理而论,有心做事者亦做不出甚事,不得例以习见非之。
阿门,曲侧之门。宰路,渊名。龜为清江之神,使于河伯之所,为渔者余且所得,故见梦以求脱,而卒不能脱者,龜有数也。数定,则虽有神知不能移。故有所困、有所不及者,盖囿于数也。
神知根于有生之前,数定于有生之后。老子曰:‘自夸吾身,复有何患?’外其身则不囿于数矣。
虽有至知,亦须毕举群策而后为谋允臧,盖用知则自私,自私则有情识、有机变,人斯畏而避之矣。故鱼网虽密,鱼不畏也。
鵜鶘所食幾何,鱼反畏之者何?网无情而鵜鶘有情也。圣人能与天下相安者,亦无情顺应而已。故去小知则大知明,去其善则自善。今之人见小知以自贤,其亦未闻道耶?
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石,疑作‘所’。言熏习之移人有如此者。
夫至理之言无可拣择,故碎拱璧则尘尘是玉,折沉壇则片片皆香。顾言之所该者无穷,而人之所用者有限,以不尽用而遂谓其无用,则非矣。
彼天地亦大矣,人之用天地者幾何?即以步履而论,则容足之外皆为无用,以为无用侧足而掘之至于黄泉,尚有用乎?毕竟是无用也,故惠子亦曰无用。
不知地虽无用,而所以助吾之足者实多,若以为无用而废之,不使容足之外更有余地,则将日见其狭隘而不能行矣。
知此,则无用之用得非天下之大用乎?前云‘足也践,恃其所不碾’,亦是此意。
游,即首篇所谓‘逍遥游’之‘游’。言人之志趣各有不同,有生而能游者,且得不游乎?有生而不能游者,且得游乎?生而游者,胸次洒洒,一尘不挂,虽未尝遍迹于有方之外,而此心直爽天地万物上下同流,且得不游乎哉?不能游者,根尘太重,罥挂世网,昌黎所谓‘持被入省中,顾婢子语刺刺不休’,虽与之游,安得游乎哉?
大抵世缘难断,私欲易牵,流遁之世,决绝之行,乃至知厚德之所任,常人不能也。夫堕物者谁不反顾?,火逸者希不顾家。若也反堕而不返,火驰而不顾,则是真有流遁之志、决绝之行者。是人也,而后可以与游。
今之不能者,只为于世缘上看得不透,遇富贵则贪富贵,遇功名则贪功名,不知虽有南面之尊、北面之荣,一时相与以为君臣,极其际遇,而易世之后无以相贱也,直等耳。
贵己而贱人,先己而后人,何为者哉?以故至人之行不留于此,直将等为浮云,视为儻来,有天下而不与焉。
又学者多尊古而卑今,大非也。古今,逝波耳,上溯狶韋,下及今世,前浪后浪也,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是古而非今,得乎?
至知之人达观若此,是以游于世而不僻于行,顺于人而不失乎己,直将乾坤世界剧为戏场,古今旦莫逝为流浪,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与彼所谓世教者虽不屑屑焉学之,然亦承其意而不彼。彼者,外词。不彼,言不外之也。何者?世出世法原无两样件,有所拣择去取,则非游于世而不僻,顺于人而不失者矣。
夫目蔽于色则不明,耳乱于声则不聪,鼻夺于香则不颤,口嗛于味则不甘,心起于识则不知,知有分别,非德知也。是皆夫人所起之六尘,必须彻而净之,然后能复其本然之靈觉。
然六根门头,头头是障,须下几个彻字,实则一了百当,一处彻则处处皆彻矣。所以道不欲壅,不彻则自为外物所壅,如人之哽者,哽而不已则跈,跈则众害生之。跈,足陷泥濁之迹也。
言人之虚灵既为物所壅塞,则将陷于物欲之中不能自拔,而众欲交攻,其有存焉者寡矣,夫物之有生,恃此生息之理,而今之存焉者寡,则生息微眇而不盛。其不盛,非天之罪也,天之穿之者日夜无降,人顾自塞其窦耳。
此段文颇艰涩难解,然以意逆之,理当如此。
此言虚之为用。胞,人身脟膜也。重閬,空旷之地,所以行气者。人身如此,人心亦然。故清净之中一物不着,常与太虚相为游衍,故曰:心有天游。
于室亦然。故室有虚空,然后长幼尊卑各遂其私,各得其所。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勃,怒争也。谿,亦空意。以况人心而无天游,则六鑿攘夺,终不宁己。六鑿,即六贼之义,命字之奇也。
既谓六贼所攘,则吾所谓元神者不胜其扰,欲求幽静之地以自安,故大林丘山一见即以为善,谓其少得以自憩耳。所以学道之人常须静养。
清静经云:‘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虚静天师大道歌云:‘要得身中神不出,莫向靈台留一物。物在心中神不清,耗散真精损筋骨。’道德经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修真之诀无出乎此,亦足以相发明矣。
溢者,过也。名胜则实衰,故德溢乎名。而名之所以溢者,谓其不能自藏而有心于暴白也,故溢。
谋稽于誸,誸者,急义,御下弦急,则人思以知巧当之,故谋用是稽。知出乎争,彼此争胜,故人各用知。
柴出乎守,守即‘守而不化’之‘守’,执滞于物,故柴塞于胸中而与物为梗。官事果乎众宜,果,结果也,又核实也;众宜,谓众情称便,此亦庄子漫事。
日时,谓以时日而雨。有雨有旸,与久阴者不同,草木得之勃然而生。‘怒生’二字甚奇。于是乎农人始修銚鎒之器,草木之到植者过半,到植,注云:谓更生也,言草木皆萌芽于种,发条于根,而移接之类太多,更不知其所以然者。
可见万类只是一气周流贯彻,有所附丽则自然生长。知一气之相禅,则同气者可以相求,而神仙大药所谓‘同类易施功’者,亦略可识矣。
病者,焚和所致。凡人有病,只求一真静,则火自降,水自升,真气自复,邪气自退,药饵之补皆第二义,故曰:静然可以补病。眥搣,犹云翦滅。翦滅男女声色之欲,则老境自是康豫,故曰:眥搣可以休养老。
宁可以止遽,事若急止遽,一以安静镇之,则一止可以止众止,而事无不理矣。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也。所,如‘所其无逸’之‘所’。
盖病而补静,补亦晚矣,佚人则不待病而先居于静。老而眥搣,滅亦迟矣,佚人则不待老而先证于滅。遽而止宁,止亦殆矣,佚人则不待遽而先安于止。故劳者之务,佚者未尝过而问焉。
承上而言,劳者之务,佚者不问,则圣人之事,神人不问可知,贤人之事,圣人不问可知,君子之事,贤人不问,小人之事,君子不问,又可知矣。駴,与骇同,谓改百姓之观德也。圣人之所以骇世,无过仁义而已,贤人君子则愈失愈下,故其所以骇世者,不过修饰乎礼乐文物之具,小人则权谋术数而已。
道不同不为相谋,是故有过而不问者。问,讲求之意。
演门,地名。有亲死而哭之哀者,上之人以为善毁,爵之而为官师,其黨慕之,毁而死者过半。不得爵而反以丧其生,则好名之过也。若乃许由避堯,纪他闻之而踆窾,务光赴渊,申徒狄因之而自沉。何为者哉?则二子俑之也!
名也者,非圣人之所贵也,故圣人无名,人不得而慕之焉。
荃,渔具也。蹄,兔罥也,在道则为言说之喻,得其意则言说可忘。上乘之学,不自外入,专一自家理会,有超然处,则有言无言皆成荃蹄。得是人而与之言,庶可以行不言之教矣。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为作乱辞:
外不可必,玉石俱焚。忠遭剖戮,孝亦忧辛。
利害相摩,生火实多。甚忧两陷,以焚其和。
任公钓鱼,庄生活鲋。大器晚成,而友弗顾。
东方作矣,事之何如?蚩彼大儒,窃此含珠。
去汝躬矜,与汝容知。非誉两忘,踌躇兴事。
知有所困,神龟则刳。至言无用,画地以趋。
游而不僻,顺而不失。心有天游,六鑿不入。
道不欲壅,窦不欲塞。凡彼有知,恃此生息。
春雨日时,草木生之。到植强半,而然莫知。
老因滅休,病以静補。劳者务之,非佚之所。
神不谋圣,圣不同贤。小人所合,君子耻焉。
演门善毁,由光洁身。慕名者累,胡死而踆?
得意忘言,得鱼忘筌。安得斯人,吾与之言?喻言有大抱负者必有大设施,有大设施者必有大成就。巨缁,大墨绳也。犗,犍牛也。离,剖之也。干肉曰腊。制,读曰淛。厌,饱镺也。辁才,小才也。累,小绳也。灌渎,田中灌水之渎。鲵、鲋,皆小鱼。县令、县赏令以待言者。一段文气跌宕,与巨鱼争雄,摛文之士允宜熟读。
此段戏剧世儒无实得而专以剽窃古人为事者。盖古人即地下之陈死人也,古人所言,即陈人所含之珠也。小儒者,大儒之弟子。
自上语下曰胪。言大儒呼小儒而语之曰:东方作矣,相与从事若何?事即暗指发冢之事。小儒言:未须解其裙襦,口中有珠在焉。
又引诗为证。诗有之曰‘青春之麦,生于陵陂’,兴也。‘生不布施,死何含珠?’言人生前不知重义乐施,死犹秘其金珠以为地下含铜臭之夫,鄙吝若此。
以下云云,相与计议取珠之法。唇上曰鬓,颐下曰顪,口旁曰颐,颐旁曰颊。接,撮也。压,以手按之也。控,别开也。
夫儒以诗礼名家,而所以教其弟子者,不过日夜剽窃古人之绪余,期不谓之盗儒乎哉?
此段寓言,意亦奇特。凡为儒者读之,皆当泚颡。
修上,上长也。趋下,下促也。末偻,背微偻也。后耳,耳帖脑后也。目若营四海,蒿目而忧当世之患也。矜,矜持也。容,动容也。知,思虑也。
老莱之教,即前所谓‘离形去智’之意。业可得进,言夫子之道可得而学乎?莱谓夫子:汝不忍一世之伤而骜然放心于万世之患,盖一时之伤乃政教之下衰,而万世之祸则学术不明之过也。
汝之穷,其固然耶?抑其经略有所不及耶?夫以恩惠结人之欢心而骜然自得者,丑行也,中民之行进焉耳,非大道所取也。何者?至人无恩,至人无名、至人无私。
若相惠以欢,相引以名,相结以隐,皆中民之行。结以隐,谓以心腹相结。当时之君,不忍一世之伤者莫若尧,而坐至一世之伤者莫若桀,人皆知之,往往是尧而非桀,是为大道生是非也。
故与其誉尧而非桀,不若两忘而闭其所誉。岂不以尧桀终有是非,而我不生毁誉,不起憎爱,浑然与善恶相忘,然后与道相应。
今之人皆曰:‘吾将反斯于唐虞之盛’,而不知反之无非伤也;皆曰‘吾将鼓舞振作乎一世之民’,而不知动之无非邪也。何者?为其有心也,不若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与天下相安于无事之天。
设有所为,欲为而为之以不为,故踌躇以兴事,而往往见其成功。今汝也,奈何哉不忍一世之伤而以天下之事自任哉?终见其矜持费力焉耳。
此等说话,儒者直谓其与沮溺、丈人之见同科。然以至理而论,有心做事者亦做不出甚事,不得例以习见非之。
阿门,曲侧之门。宰路,渊名。龟为清江之神,使于河伯之所,为渔者余且所得,故见梦以求脱,而卒不能脱者,龟有数也。数定,则虽有神知不能移。故有所困、有所不及者,盖囿于数也。
神知根于有生之前,数定于有生之后。老子曰:‘自夸吾身,复有何患?’外其身则不囿于数矣。
虽有至知,亦须毕举群策而后为谋允臧,盖用知则自私,自私则有情识、有机变,人斯畏而避之矣。故鱼网虽密,鱼不畏也。
鹈鹕所食几何,鱼反畏之者何?网无情而鹈鹕有情也。圣人能与天下相安者,亦无情顺应而已。故去小知则大知明,去其善则自善。今之人见小知以自贤,其亦未闻道耶?
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石,疑作‘所’。言熏习之移人有如此者。
夫至理之言无可拣择,故碎拱璧则尘尘是玉,折沉坛则片片皆香。顾言之所该者无穷,而人之所用者有限,以不尽用而遂谓其无用,则非矣。
彼天地亦大矣,人之用天地者几何?即以步履而论,则容足之外皆为无用,以为无用侧足而掘之至于黄泉,尚有用乎?毕竟是无用也,故惠子亦曰无用。
不知地虽无用,而所以助吾之足者实多,若以为无用而废之,不使容足之外更有余地,则将日见其狭隘而不能行矣。
知此,则无用之用得非天下之大用乎?前云‘足也践,恃其所不碾’,亦是此意。
游,即首篇所谓‘逍遥游’之‘游’。言人之志趣各有不同,有生而能游者,且得不游乎?有生而不能游者,且得游乎?生而游者,胸次洒洒,一尘不挂,虽未尝遍迹于有方之外,而此心直爽天地万物上下同流,且得不游乎哉?不能游者,根尘太重,罥挂世网,昌黎所谓‘持被入省中,顾婢子语刺刺不休’,虽与之游,安得游乎哉?
大抵世缘难断,私欲易牵,流遁之世,决绝之行,乃至知厚德之所任,常人不能也。夫堕物者谁不反顾?,火逸者希不顾家。若也反堕而不返,火驰而不顾,则是真有流遁之志、决绝之行者。是人也,而后可以与游。
今之不能者,只为于世缘上看得不透,遇富贵则贪富贵,遇功名则贪功名,不知虽有南面之尊、北面之荣,一时相与以为君臣,极其际遇,而易世之后无以相贱也,直等耳。
贵己而贱人,先己而后人,何为者哉?以故至人之行不留于此,直将等为浮云,视为傥来,有天下而不与焉。
又学者多尊古而卑今,大非也。古今,逝波耳,上溯狶韦,下及今世,前浪后浪也,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是古而非今,得乎?
至知之人达观若此,是以游于世而不僻于行,顺于人而不失乎己,直将乾坤世界剧为戏场,古今旦莫逝为流浪,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与彼所谓世教者虽不屑屑焉学之,然亦承其意而不彼。彼者,外词。不彼,言不外之也。何者?世出世法原无两样件,有所拣择去取,则非游于世而不僻,顺于人而不失者矣。
夫目蔽于色则不明,耳乱于声则不聪,鼻夺于香则不颤,口嗛于味则不甘,心起于识则不知,知有分别,非德知也。是皆夫人所起之六尘,必须彻而净之,然后能复其本然之灵觉。
然六根门头,头头是障,须下几个彻字,实则一了百当,一处彻则处处皆彻矣。所以道不欲壅,不彻则自为外物所壅,如人之哽者,哽而不已则跈,跈则众害生之。跈,足陷泥浊之迹也。
言人之虚灵既为物所壅塞,则将陷于物欲之中不能自拔,而众欲交攻,其有存焉者寡矣,夫物之有生,恃此生息之理,而今之存焉者寡,则生息微眇而不盛。其不盛,非天之罪也,天之穿之者日夜无降,人顾自塞其窦耳。
此段文颇艰涩难解,然以意逆之,理当如此。
此言虚之为用。胞,人身脟膜也。重阆,空旷之地,所以行气者。人身如此,人心亦然。故清净之中一物不着,常与太虚相为游衍,故曰:心有天游。
于室亦然。故室有虚空,然后长幼尊卑各遂其私,各得其所。无空虚,则妇姑勃溪。勃,怒争也。溪,亦空意。以况人心而无天游,则六凿攘夺,终不宁己。六凿,即六贼之义,命字之奇也。
既谓六贼所攘,则吾所谓元神者不胜其扰,欲求幽静之地以自安,故大林丘山一见即以为善,谓其少得以自憩耳。所以学道之人常须静养。
清静经云:‘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虚静天师大道歌云:‘要得身中神不出,莫向灵台留一物。物在心中神不清,耗散真精损筋骨。’道德经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修真之诀无出乎此,亦足以相发明矣。
溢者,过也。名胜则实衰,故德溢乎名。而名之所以溢者,谓其不能自藏而有心于暴白也,故溢。
谋稽于誸,誸者,急义,御下弦急,则人思以知巧当之,故谋用是稽。知出乎争,彼此争胜,故人各用知。
柴出乎守,守即‘守而不化’之‘守’,执滞于物,故柴塞于胸中而与物为梗。官事果乎众宜,果,结果也,又核实也;众宜,谓众情称便,此亦庄子漫事。
日时,谓以时日而雨。有雨有旸,与久阴者不同,草木得之勃然而生。‘怒生’二字甚奇。于是乎农人始修铫鎒之器,草木之到植者过半,到植,注云:谓更生也,言草木皆萌芽于种,发条于根,而移接之类太多,更不知其所以然者。
可见万类只是一气周流贯彻,有所附丽则自然生长。知一气之相禅,则同气者可以相求,而神仙大药所谓‘同类易施功’者,亦略可识矣。
病者,焚和所致。凡人有病,只求一真静,则火自降,水自升,真气自复,邪气自退,药饵之补皆第二义,故曰:静然可以补病。眦搣,犹云翦灭。翦灭男女声色之欲,则老境自是康豫,故曰:眦搣可以休养老。
宁可以止遽,事若急止遽,一以安静镇之,则一止可以止众止,而事无不理矣。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也。所,如‘所其无逸’之‘所’。
盖病而补静,补亦晚矣,佚人则不待病而先居于静。老而眦搣,灭亦迟矣,佚人则不待老而先证于灭。遽而止宁,止亦殆矣,佚人则不待遽而先安于止。故劳者之务,佚者未尝过而问焉。
承上而言,劳者之务,佚者不问,则圣人之事,神人不问可知,贤人之事,圣人不问可知,君子之事,贤人不问,小人之事,君子不问,又可知矣。駴,与骇同,谓改百姓之观德也。圣人之所以骇世,无过仁义而已,贤人君子则愈失愈下,故其所以骇世者,不过修饰乎礼乐文物之具,小人则权谋术数而已。
道不同不为相谋,是故有过而不问者。问,讲求之意。
演门,地名。有亲死而哭之哀者,上之人以为善毁,爵之而为官师,其党慕之,毁而死者过半。不得爵而反以丧其生,则好名之过也。若乃许由避尧,纪他闻之而踆窾,务光赴渊,申徒狄因之而自沉。何为者哉?则二子俑之也!
名也者,非圣人之所贵也,故圣人无名,人不得而慕之焉。
荃,渔具也。蹄,兔罥也,在道则为言说之喻,得其意则言说可忘。上乘之学,不自外入,专一自家理会,有超然处,则有言无言皆成荃蹄。得是人而与之言,庶可以行不言之教矣。
方壶外史说是篇已,为作乱辞:
外不可必,玉石俱焚。忠遭剖戮,孝亦忧辛。
利害相摩,生火实多。甚忧两陷,以焚其和。
任公钓鱼,庄生活鲋。大器晚成,而友弗顾。
东方作矣,事之何如?蚩彼大儒,窃此含珠。
去汝躬矜,与汝容知。非誉两忘,踌躇兴事。
知有所困,神龟则刳。至言无用,画地以趋。
游而不僻,顺而不失。心有天游,六凿不入。
道不欲壅,窦不欲塞。凡彼有知,恃此生息。
春雨日时,草木生之。到植强半,而然莫知。
老因灭休,病以静补。劳者务之,非佚之所。
神不谋圣,圣不同贤。小人所合,君子耻焉。
演门善毁,由光洁身。慕名者累,胡死而踆?
得意忘言,得鱼忘筌。安得斯人,吾与之言?
今按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言与意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