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御寇 · 第 1 章
列御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曰:「惡乎驚?」曰:「吾嘗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爲驚已?」曰:「夫內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鎭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䪡其所患。夫漿人,特爲食羹之貨、多餘之贏,其爲利也薄,其爲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於萬乘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己,人將保汝矣!」无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儐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旣來,曾不發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搖而本才,又无謂也。與汝遊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无能者无所求,飽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者也。」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䪡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傧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才,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译文 列御寇到齐国去,半路上又折了回来,遇上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道:“什么事情使你又折了回来?”列御寇说:“我感到惊惶不安。”伯昏瞀人又问:“什么原因使你惊惶不安?”列御寇说:“我曾在十家卖饮料的店子里饮用,却有五家事先就给我送来。”伯昏瞀人说:“像这样的事,你怎么会惊惶不安呢?”列御寇说:“内心至诚却又未能从流俗中解脱出来,外部身形就会有所宣泄而呈现出神采;用外在的东西镇服人心,对自己的尊重胜过尊重年老的人,必然会招致祸患。那卖饮料的人只不过是为了卖掉饮用的羹汤,没有多少赢利,他们获利是很微薄的,他们预先送来饮料时的内心打算也是微不足道的,可是还如此地对待我,何况那大国的国君呢?国君亲身操劳于国家而才智耗尽于政事,他们定会把重任托付给我并检验我的功绩。我正因为这个缘故才惊惶不已。”伯昏瞀人说:“你的观察与分析实在是好啊!你安处自身吧,人们一定会归附于你了!”没有多久伯昏瞀人前去看望列御寇,看见门外摆满了鞋子。伯昏瞀人面朝北方站着,竖着拐杖撑住下巴。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去了。接待宾客的人员告诉了列御寇,列御寇提着鞋子,光着脚就跑了出来,赶到门口,说:“先生已经来了,竟不说一句批评指教的话吗?”伯昏瞀人说:“算了算了,我本来就告诉你说人们将会归附于你,果真都在归附你了。当初我曾责备过你让人们归附于你,而你却始终不能做到让人们不归附于你。你何必用显迹于外的做法让人感动而预先就表现得与众不同呢!必定是内心有所感动方才会动摇你的本性哩,而你又无可奈何。跟你交游的人又没有谁能提醒告诫你,他们的细巧迷惑的言辞,全是毒害人的;没有谁觉醒没有谁省悟,怎么能彼此相互审视详察!灵巧的人多劳累而聪慧的人多忧患,没有能耐的人也就没有什么追求,填饱肚子就自由自在地遨游,像没有缆索飘忽在水中的船只一样,这才是心境虚无而自由遨游的人。”
字词
- 伯昏瞀人伯昏瞀人
- 人名
- 十漿十浆
- 十家卖浆的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的为庄子著述将毕之语,观末段自见。此篇的为庄子著述将毕之语,观末段自见。
今按 列子惊于「五浆先馈」——人未显而先受敬,是祸端。
列御寇 · 第 2 章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衹三年,而(緩)爲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爲墨者,予也。闔胡嘗視其良?旣爲秋柏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爲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衆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衹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既为秋柏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译文 必定是内心有所感动方才会动摇你的本性哩,而你又无可奈何。跟你交游的人又没有谁能提醒告诫你,他们的细巧迷惑的言辞,全是毒害人的;没有谁觉醒没有谁省悟,怎么能彼此相互审视详察!灵巧的人多劳累而聪慧的人多忧患,没有能耐的人也就没有什么追求,填饱肚子就自由自在地遨游,像没有缆索飘忽在水中的船只一样,这才是心境虚无而自由遨游的人。”宋国有个叫做曹商的人,为宋王出使秦国。他前往秦国的时候,得到宋王赠与的数辆车子;秦王十分高兴,又加赐车辆一百乘。曹商回到宋国,见了庄子说:“身居偏僻狭窄的里巷,贫困到自己的编织麻鞋,脖颈干瘪面色饥黄,这是我不如别人的地方;一旦有机会使大国的国君省悟而随从的车辆达到百乘之多,这又是我超过他人之处。”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zh:;zh-hant:漿;zh-hans:浆}-,卖-{zh:;zh-hant:漿;zh-hans:浆}-者之家也。十、五,举成数而言。食十-{zh:;zh-hant:漿;zh-hans:浆}-五-{zh:;zh-hant:漿;zh-hans:浆}-先饋,谓取一半之值而以其半作餽。爱之敬之故食之,食之故讓之也,卖-{zh:;zh-hant:漿;zh-hans:浆}-者可谓贤也。而列子固惊焉者何?古之真人不以贤圣自见,故德盛而容貌若愚,人不知也。
今也内诚不解而外谍成光,不解则不能浑而无迹,成光则不能光而不耀。谍,动作也。内外矜持,成此一段色庄之学,是故能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整其所患。
凡人酒肉以尊高年,而卖-{zh:;zh-hant:漿;zh-hans:浆}-之家所患不得利耳。今也十-{zh:;zh-hant:漿;zh-hans:浆}-饋五-{zh:;zh-hant:漿;zh-hans:浆}-,则人将移其贵老之心以贵我,而整其为利之心以享賓。-{zh:;zh-hant:浆;zh-hans:浆}-,卖-{zh:;zh-hant:浆;zh-hans:浆}-者之家也。十、五,举成数而言。食十-{zh:;zh-hant:浆;zh-hans:浆}-五-{zh:;zh-hant:浆;zh-hans:浆}-先馈,谓取一半之值而以其半作餽。爱之敬之故食之,食之故让之也,卖-{zh:;zh-hant:浆;zh-hans:浆}-者可谓贤也。而列子固惊焉者何?古之真人不以贤圣自见,故德盛而容貌若愚,人不知也。
今也内诚不解而外谍成光,不解则不能浑而无迹,成光则不能光而不耀。谍,动作也。内外矜持,成此一段色庄之学,是故能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整其所患。
凡人酒肉以尊高年,而卖-{zh:;zh-hant:浆;zh-hans:浆}-之家所患不得利耳。今也十-{zh:;zh-hant:浆;zh-hans:浆}-馈五-{zh:;zh-hant:浆;zh-hans:浆}-,则人将移其贵老之心以贵我,而整其为利之心以享宾。
今按 郑人缓让弟弟学墨,儒墨相辩,十年而缓自杀。
列御寇 · 第 3 章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译文 庄子说:“听说秦王有病召请属下的医生,破出脓疮溃散疖子的人可获得车辆一乘,舔治痔疮的人可获得车辆五乘,凡是疗治的部位越是低下,所能获得的车辆就越多。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道者,无心自然而已。知之亦易,而勿言为难。盖言则涉于有心,非默而成之者矣。故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一人而已。古之人,天而不人,故处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言之教也,深哉!道者,无心自然而已。知之亦易,而勿言为难。盖言则涉于有心,非默而成之者矣。故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一人而已。古之人,天而不人,故处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言之教也,深哉!
今按 「知道,易;勿言,难」——九个字。
列御寇 · 第 4 章
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聖人以必不必,故无兵;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愼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敝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導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无始,而甘瞑乎无何有之鄉。水流乎无形,發泄乎大清。悲哉乎,汝爲知在豪毛,而不知大寧!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愼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导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瞑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大清。悲哉乎,汝为知在豪毛,而不知大宁!
译文 你难道给秦王舔过痔疮吗,怎么获奖的车辆如此之多呢?你走开吧!”鲁哀公向颜阖问道:“我想把仲尼任命为大臣,国家有希望了吧?”颜阖说:“危险了,实在是危险啊!仲尼正一心想着粉饰装扮,追求和讲习虚伪的言辞,把枝节看作是要旨,扭曲心性以夸示于民众却不知道全无一点诚信;让这样的做法承受于内心,并主宰着精神,怎么能够管理好人民!仲尼果真适合于你吗,还是他真的能够养育人民呢?你的考虑错误无疑了。现今让人民背离真情学习伪诈,这不是用来导引民众的办法,为后世子孙着想,不如早早放弃上述打算。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zh:;zh-hant:漿;zh-hans:浆}-人者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以饮食之故而求刀锥之利,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见我若是。若使万乘之君,身劳乎国、知尽于事,倦勤若此,使其见我,必将委国而授之以政,一不副其所求,将若之何?吾是以惊也。
于是伯昏瞀人曰:善哉,汝之处已若此,人将以汝为保。保,谓师保。伯昏之善,虽若喜之,而实寓不足之意于其中。夫-{zh:;zh-hant:浆;zh-hans:浆}-人者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以饮食之故而求刀锥之利,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见我若是。若使万乘之君,身劳乎国、知尽于事,倦勤若此,使其见我,必将委国而授之以政,一不副其所求,将若之何?吾是以惊也。
于是伯昏瞀人曰:善哉,汝之处已若此,人将以汝为保。保,谓师保。伯昏之善,虽若喜之,而实寓不足之意于其中。
今按 朱泙漫学屠龙,技成而无用其巧。
列御寇 · 第 5 章
宋人有曹商者,爲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悅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癕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悦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癕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译文 宋国有个叫做曹商的人,为宋王出使秦国。他前往秦国的时候,得到宋王赠与的数辆车子;秦王十分高兴,又加赐车辆一百乘。曹商回到宋国,见了庄子说:“身居偏僻狭窄的里巷,贫困到自己的编织麻鞋,脖颈干瘪面色饥黄,这是我不如别人的地方;一旦有机会使大国的国君省悟而随从的车辆达到百乘之多,这又是我超过他人之处。”庄子说:“听说秦王有病召请属下的医生,破出脓疮溃散疖子的人可获得车辆一乘,舔治痔疮的人可获得车辆五乘,凡是疗治的部位越是低下,所能获得的车辆就越多。你难道给秦王舔过痔疮吗,怎么获奖的车辆如此之多呢?你走开吧!”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未幾而户外之屨满,则保之者果若是其众也。于是伯昏省之其家,往杖支颐,立而有间,不言而出。列子走而迎之,求言以药其所病。瞀人曰已矣,言汝之病不可药救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使汝闻我之言,退自警省,则必深自晦昧。
今汝能使人保汝矣,而独能使人不保汝乎?使人保汝易,使人不保汝难,汝焉用保为哉?未几而户外之屦满,则保之者果若是其众也。于是伯昏省之其家,往杖支颐,立而有间,不言而出。列子走而迎之,求言以药其所病。瞀人曰已矣,言汝之病不可药救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使汝闻我之言,退自警省,则必深自晦昧。
今汝能使人保汝矣,而独能使人不保汝乎?使人保汝易,使人不保汝难,汝焉用保为哉?
今按 曹商夸车百乘,庄子说:舔痔的得车五乘,你难道治了他的痔?
列御寇 · 第 6 章
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爲貞幹,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岌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爲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與?予頤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僞,非所以視民也。爲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爲外刑者,金與木也;爲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眞人能之。鲁哀公问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岌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译文 鲁哀公向颜阖问道:“我想把仲尼任命为大臣,国家有希望了吧?”颜阖说:“危险了,实在是危险啊!仲尼正一心想着粉饰装扮,追求和讲习虚伪的言辞,把枝节看作是要旨,扭曲心性以夸示于民众却不知道全无一点诚信;让这样的做法承受于内心,并主宰着精神,怎么能够管理好人民!仲尼果真适合于你吗,还是他真的能够养育人民呢?你的考虑错误无疑了。现今让人民背离真情学习伪诈,这不是用来导引民众的办法,为后世子孙着想,不如早早放弃上述打算。孔丘是很难治理好国家的。”施与别人恩惠却总忘不了让人回报,远不是自然对普天之下广泛而无私的赐予。施恩图报的行为商人都瞧不起,即使有什么事情必须与他交往,内心也是瞧不起的。施加皮肉之刑的,不外乎是金属或木质的刑具;给内心世界带来惩罚的,则是自身的烦乱和行动的过失。小人受到皮肉之刑,是用刑具加以拷问;小人内心受到惩罚,则是阴气阳气郁积所造成的侵害。能够免于内外刑辱的,只有真人才可做到。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大道以无心自然为常,感人而至于豫出,大是异事。豫出,即孟子所谓‘霸者之民驭虞如也。‘之意。且有心之感,摇爾本才,甚无谓也。本才,犹云本性。性本无生,生而有感,感而出豫,何谓乎道哉?且凡与汝游者,皆浅见之人,莫有以大道之言尽心相告者。告,读曰鹄。
彼所小言,聆之尽为人毒,毒即药意。我昔所谓人将保汝,盖警之也,而子莫觉莫悟矣,则恶复有与汝相谁何者哉?
既又教之:凡天下之以巧知名者,其心皆有忧劳,不若自居于无能者,虽无所求食,而心常自在,故汎乎若不擊之舟,是以虚而遨游者也。若不能虚而称遨游,有触而怒之者矣。忧劳,暗应‘任事效劳‘。求食,暗应’饋-{zh:;zh-hant:漿;zh-hans:浆}-。夫大道以无心自然为常,感人而至于豫出,大是异事。豫出,即孟子所谓‘霸者之民驭虞如也。‘之意。且有心之感,摇尔本才,甚无谓也。本才,犹云本性。性本无生,生而有感,感而出豫,何谓乎道哉?且凡与汝游者,皆浅见之人,莫有以大道之言尽心相告者。告,读曰鹄。
彼所小言,聆之尽为人毒,毒即药意。我昔所谓人将保汝,盖警之也,而子莫觉莫悟矣,则恶复有与汝相谁何者哉?
既又教之:凡天下之以巧知名者,其心皆有忧劳,不若自居于无能者,虽无所求食,而心常自在,故泛乎若不击之舟,是以虚而遨游者也。若不能虚而称遨游,有触而怒之者矣。忧劳,暗应‘任事效劳‘。求食,暗应’馈-{zh:;zh-hant:浆;zh-hans:浆}-。
今按 颜阖说仲尼「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不足以在上治民。
列御寇 · 第 7 章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懁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釬,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呂鉅,再命而於車上儛,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懁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釬,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巨,再命而于车上儛,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
译文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比预测天象还要困难;自然界尚有春夏秋冬和早晚变化的一定周期,可是人却面容复杂多变情感深深潜藏。有的人貌似老实却内心骄溢,有的人貌似长者却心术不正,有的人外表拘谨内心急躁却通达事理,有的人外表坚韧却懈怠涣散,有的人表面舒缓而内心却很强悍。所以人们趋赴仁义犹如口干舌燥思饮泉水,而他们抛弃仁义也像是逃离炽热避开烈焰。因此君子总是让人远离自己任职而观察他们是否忠诚,让人就近办事而观察他们是否恭敬,让人处理纷乱事务观察他们是否有能力,对人突然提问观察他们是否有心智,交给期限紧迫的任务观察他们是否守信用,把财物托付给他们观察是否清廉,把危难告诉给他们观察是否持守节操,用醉酒的方式观察他们的仪态,用男女杂处的办法观察他们对待女色的态度。上述九种表现一一得到证验,不好的人也就自然挑捡出来。”正考父首次被任命为士便逢人躬着背,再次任命为大夫便深深地弯着腰,第三次任命为卿更谦恭地俯下身子,总是让开大道顺着墙根快步急走,态度如此谦下谁还敢干出不轨之事!如果是凡夫俗子,首次任命为士就会傲慢矜持,再次任命为大夫就会在车上手舞足蹈,第三次任命为卿就要人呼叔称伯了,像这样谁还会成为唐尧、许由那样谦让的人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数句皆韻叶可读,盖庄文之有节奏者。数句皆韵叶可读,盖庄文之有节奏者。
今按 「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孔子论观人之法,九征。
列御寇 · 第 8 章
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及其有眼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凶德有五,中德爲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爲者也。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緣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生之情者傀,達於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及其有眼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译文 最大的祸害莫过于有意培养德行而且有心眼,等到有了心眼就会以意度事主观臆断,而主观臆断必定导致失败。招惹凶祸的官能有心、耳、眼、舌、鼻五种,内心的谋虑则是祸害之首。什么叫做内心谋虑的祸害呢?所谓内心谋虑的祸害,是指自以为是而诋毁自己所不赞同的事情。困厄窘迫源于以下八个方面的自恃与矜持,顺利通达基于以下三种情况的必然发展,就像身形必具六个脏腑一样。貌美、须长、高大、魁梧、健壮、艳丽、勇武、果敢,八项长处远远胜过他人,于是依恃傲人必然导致困厄窘迫。因循顺应、俯仰随人、困厄怯弱而又态度谦下,三种情况都能遇事通达。自恃聪明炫耀于外,勇猛躁动必多怨恨,倡导仁义必多责难。通晓生命实情的人心胸开阔,通晓真知的人内心虚空豁达,通晓长寿之道的人随顺自然,通晓寿命短暂之理的人也能随遇而安。
字词
- 凶德有五凶德有五
- 五种凶德
- 中德中德
- 心中的自得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缓,郑人也。呻吟,诵读之声。言郑人诵读裘氏之地,三年而儒术成。河润九里,泽及三族,言其利泽及人之远也。又以润泽之余,使其弟翟为墨者。兄弟二人各以其学自相雄长,而父溺爱少子,从而助之。十年而缓以不胜其弟自杀,见梦于父曰:使而子为墨者为谁乎?我教之也。我与季子亦有恩矣,而夫盍尝视我之墓乎?我之墓木垂垂焉有秋柏之实矣。盖缓尝自持其有恩而无报者,以为父尤。缓,郑人也。呻吟,诵读之声。言郑人诵读裘氏之地,三年而儒术成。河润九里,泽及三族,言其利泽及人之远也。又以润泽之余,使其弟翟为墨者。兄弟二人各以其学自相雄长,而父溺爱少子,从而助之。十年而缓以不胜其弟自杀,见梦于父曰:使而子为墨者为谁乎?我教之也。我与季子亦有恩矣,而夫盍尝视我之墓乎?我之墓木垂垂焉有秋柏之实矣。盖缓尝自持其有恩而无报者,以为父尤。
今按 「贼莫大乎德有心」——有意为德,就是贼。
列御寇 · 第 9 章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稺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爲䪡粉夫!」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稺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䪡粉夫!」
译文 有个拜会过宋王的人,宋王赐给他车马十乘,依仗这些车马在庄子面前炫耀。庄子说:“河上有一个家庭贫穷靠编织苇席为生的人家,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一枚价值千金的宝珠,父亲对儿子说:‘拿过石块来锤坏这颗宝珠!价值千金的宝珠,必定出自深深的潭底黑龙的下巴下面,你能轻易地获得这样的宝珠,一定是正赶上黑龙睡着了。倘若黑龙醒过来,你还想活着回来吗?’如今宋国的险恶,远不只是深深的潭底;而宋王的凶残,也远不只是黑龙那样。你能从宋王那里获得十乘车马,也一定是遇上宋王睡着了。倘若宋王一旦醒过来,你也就必将粉身碎骨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庄子则以造化之理而论天之报人也,不报于人之力而报于人之天。使彼为墨,人之力也。彼得为墨,人之天也。天,谓彼性分中带得有此一段熏习之气,故为墨而墨成,佛语所谓‘要知前世因,今生作者是’,故今生之作,前世之报也。庄子则以造化之理而论天之报人也,不报于人之力而报于人之天。使彼为墨,人之力也。彼得为墨,人之天也。天,谓彼性分中带得有此一段熏习之气,故为墨而墨成,佛语所谓‘要知前世因,今生作者是’,故今生之作,前世之报也。
今按 骊龙颔下之珠,得之者必逢其睡。宋王之猛,不止骊龙。
列御寇 · 第 10 章
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爲孤犢,其可得乎?」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译文 有人向庄子行聘。庄子答复他的使者说:“你见过那准备用作祭祀的牛牲吗?用织有花纹的锦绣披着,给它吃草料和豆子,等到牵着进入太庙杀掉用于祭祀,就是想要做个没人看顾的小牛,难道还可能吗?”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与前篇龜喻同旨。与前篇龟喻同旨。
今按 庄子辞聘:牺牛披文绣吃刍菽,牵入太庙就晚了。
列御寇 · 第 11 章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爲棺槨,以日月爲連璧,星辰爲珠璣,萬物爲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爲烏鳶食,在下爲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译文 庄子快要死了,弟子们打算用很多的东西作为陪葬。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万物都可以成为我的陪葬。我陪葬的东西难道还不完备吗?哪里用得着再加上这些东西!”弟子说:“我们担忧乌鸦和老鹰啄食先生的遗体。”庄子说:“弃尸地面将会被乌鸦和老鹰吃掉,深埋地下将会被蚂蚁吃掉,夺过乌鸦老鹰的吃食再交给蚂蚁,怎么如此偏心!”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是彼天者使彼为墨,既已彰其报矣,而夫缓也固贪之以为功,以为己之处弟有以异于他人,而贱视其亲,谓成彼者与生彼者等耶?齊人之井饮水者自相捽也,齊人即齊民,犹云众人也,此井岂一人物耶?是彼天者使彼为墨,既已彰其报矣,而夫缓也固贪之以为功,以为己之处弟有以异于他人,而贱视其亲,谓成彼者与生彼者等耶?齐人之井饮水者自相捽也,齐人即齐民,犹云众人也,此井岂一人物耶?
今按 庄子将死,说以天地为棺椁,万物为赍送。
列御寇 · 第 12 章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爲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译文 用偏见去追求均平,这样的均平绝对不是自然的均平;用人为的感应去应验外物,这样的应验绝不是自然的感应。自以为明智的人只会被外物所驱使,精神世界完全超脱于物外的人才会自然地感应。自以为明智的人早就比不上精神世界完全超脱的人,可是愚昧的人还总是自恃偏见而沉溺于世俗和人事,他们的功利只在于追求身外之物,这不很可悲吗!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鑿地出泉,往来井井,造物者不自勒也,而人固专之以为己私,何示弗广耶?今之人凡有我相而市私恩者,皆缓之徒也。夫至人无恩,上德不德,有德者尚不自知也,而况有道者耶?
不务道德而务实报,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故者谓之遁天之刑。刑者,成也。天刑,谓天之成理。故圣人安其所安而不安其所不安。安其所安,知有天也,如是则不遁天之刑矣。小人反是。
道者,无心自然而已。知之亦易,而勿言为难。盖言则涉于有心,非默而成之者矣。故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一人而已。古之人,天而不人,故处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言之教也,深哉!
龙之为物,神异变化,本不可屠,乃有学其技者,殚千金之产,费三年之功,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寓言道不可学,学之至于有伎俩,则终无所用矣。惜今之学者屠龙者多,而龙终不可屠也,徒自失耳。
天下之兵起于争,而人心之争起于必。必,期必也。一有期必之心,而人或不足以副之,则相尤相责而争端自此起矣。争之大则至于兵,故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必而不必者,谓知其理势之必然,而犹以不然待之,如小之事大、弱之事强,其必然者当得如此,而圣人以不必待之,故虽或见忤,尝与之相忘于无事而无兵。众人反是。
故顺于兵之道,则行而有求矣,求即必之之意也。以取必而行有求之道,幾何而不恃兵而亡乎?此以世谛论者也。若以道法而言,圣人以必不必,上德而行无为之事者也;众人以不必必之,下德而行有为之事者也。若顺于兵,故行而有求求则得之,不求则不得矣。然而‘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终不可恃也,故恃之者亡。
庄子为老子注疏,此解为是。读者得之言表可也。
苞苴,以礼物相遗饋者也。竿牘,以竹简相问讯者也,皆世俗往来之常套,小夫之知不出乎此,乃蔽其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也。太一形虚,虚则无有,苞苴、竿牘安在何处?虚则无情,苞苴、竿牘欲以奚为?
所以学道之人损之又损,常使一念不起,万缘皆空,然后始合于太一之虚。若彼之憧憧往来,徒迷惑乎宇宙之间,为形所累耳,而岂知太初之无有耶?太初,即太一也。
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瞑乎无何有之乡,其应物也,则如水之流乎无形,泄乎太清,逝者如斯,而卒莫之有心焉,要皆过矣而不留,物矣而能化,至人之所为若此。
悲哉,汝之所为乎!知在毫毛而不知太宁!毫毛,即蹇淺之意。太宁者,未始有物之初,无有乎纷纭缪閡之扰者也。此以苞苴竿牘说尽世情。欲学道者,断缘简事,莫此为先。此入道初關也。
困窘織屨,谓穷居阨巷,生事萧条,困窘于織屨之业也。槁其项者,项无余肉而枯瘦也。黄其馘者,耳无润泽而黄薄也。商自状其昔之困也若此,而以今之所得者自骄,志则陋矣。故庄子因而鄙之。
破癰潰痤犹为中治,从而舐之则治愈下矣,治愈下则事愈难,故得车多。今也得车之多倍蓰于舐创之医,是必所治者愈下故所得者愈多也。子之所治岂其痔耶?
盖以匹夫而游说万乘之君,自非有以大悦其心则不可以得志,而欲大悦其心,非阿谀奉迎不可也。
孟子所谓‘妾妇’,庄子鄙之为‘舐痔’,亦固其宜焉耳。
飾羽而畫,以文物之美为饰也。以支为旨,以枝叶之言为美也。忍性,犹云矫性。视,犹示也。言矫饰其自然之性,而不知其无实,其学盖已受乎心、宰乎神,成窠臼矣,夫何足以长民乎?彼宜汝与予颐與,谓彼若与汝宜而与之以安养天下欤?
误而可矣,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词,言误而用之则可,若审而用之,则彼之学能使人离其实而学为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休之言,勿用也。
庄老讥侮圣人只在教人习于威仪文词,故流弊至此。想其去圣人百有余岁,一时学为儒者大都离实学伪,庄子愤世嫉邪,浧遏乱源,未免归咎夫子身上,如云‘好箇仆,被东坡教坏’。知此意,然后许读庄子。
民之所以难治者,以其上责报之深。施于人而忘其施,则将与天下相安于不识不知之天,而天下皆顺治矣。今也施敬于人而不忘其敬,施信于民而不忘其信,则是以有心感天下,而天下皆以有心应之,应而不给则欺则诈,微惌百出,难治之故率由此出,视天之普万物而无心者,则有间矣,故曰:非天之布也。是以商贾不齿于大道,谓其有私心也,然士农工商四民,虽使为士者而齿之,而神者齿之乎?神则天而已矣,道而已矣。人而不天,宜其不为所齿也。
为外刑者金与木也,金谓刀锯斧鍅,木谓筕杨桎梏。内刑,则心之不静而多过愆者。宵人,当作小人,以字义解,当为昏昧不晓之人。离,丽也。
阴阳食之,即前内篇所谓‘有阴阳之患‘者。大抵外刑,人或可以幸免,而内刑则无得而逃之者。有能超然而不为所累,其惟真人乎?
引孔子一段,论观人之术。言人之情貌每每相反,有外若谨恳而内实盈溢者,有内有偏长而外若不肖者,有巽顺缓急而能相违者,故有若渴若热之喻,人之不可知者如此。
故君子使之远以观其欺否,使之近以观其慢否,理之烦剧以观其能否,问之仓卒以观其知否;急期易至于失信,故急与之期以观其信;临财易至于私己,故委之以财以观其仁;临难易至于苟免,故告之以危以观其节;中酒易至于失度,故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居易至于惰慢,故杂与之处以观其色。
九徵备而不肖之情得矣。盖小人之性无常定,矜持于此者或发露于彼,故以九徵尽之。而九徵之德,要不外于无常而已,宁有他哉?或问:如此将无涉于有心乎?曰:圣人之应世也,有心而无情。世道不能无小人,使之尽废而无用,非道也。且夫大道之世,不尚贤、不使能、绝去圣知仁义而一归于无为,勿论矣。
今也于不能不为之世,而使贤否混淆,用舍乖错,幾何而不同归于乱乎?故用世之法,以九徵得人而折中于孔子,孔子者,用世之宗主也。
一部南华,论孔子者不一,而终之以此,亦犹人世间之言孔子、伯玉也。其旨微哉!
正考父,宋之公族。一命,士也。二命,大夫。三命,卿也。曲背曰傴,曲腰曰偻,身伏曰俯,循墙而走,言不敢当路也。
夫其爵愈高而心愈下,考父之谦若此,乃所以为道也,孰敢不取以为法则乎?若而人者,一命而吕钜,再命而于车上儛,三命而名诸父,其德协之唐许何如哉?唐尧、许由,皆以讓为德者。吕钜,骄矜之貌。诸父,不敢名人也,名之,倨傲可知。而夫,指今之人而言。
道者,無爲自然而已矣。德亦道也,有心爲之則害於德矣,故曰:賊莫大於德有心。德既有心,心復有睫,睫者眼睫,雖眼之所不能無,而亦足以害眼,喻如真常應物,雖爲六用之必然,而爲其所累者多。
及其有累也,而欲從事於內視之學,以求忘其所累,則是病而求藥,禿而施髢,多見其敗而已矣。
所以學道之人墮其支體,黜其聰明,常使渾渾沌沌,復歸於朴,復歸於嬰兒,而後與道相應。否則,以有睫失之者抑又多矣。
凶德有五,眼、耳、鼻、舌、意識也。中德爲意。心起意識,有以自好也,而訾其所不爲,豈知不爲者近道,而有以自好者爲伎倆也。此便是德有心而心有睫者。
極者,究而言之者也。必者,決而言之者也。貌美則娟好,有髯則瀟灑,長而大則魁偉,氣不委靡曰壯,口有微詞曰麗,有力強悍曰勇,膽有決斷曰敢。八者俱過人,未必窮也,而究其極,則多以恃壯取敗,故多以是窮。此箇病根,全在過人上。大抵過人者,人恒忌之。取於造物者多,則造物亦必忌之,此窮之所不免也。
緣循,不能自立之貌。偃佒,隨起隨倒之義。心不能通曰困,心有所歉者畏。三者之人,俱不若人,而卻有必達之理。此箇達,亦是以謙而受造物之益者。此但論其理之當如是耳,非謂八者皆窮,而今之所謂達者又皆此三等人也。
知慧,一府也,知慧則多外通。勇動,一府也,勇動則取怨憤。仁義,一府也,仁義則多責任。達生,一府也,達生之情則造於實際,傀然而大解矣,此一府最爲上乘。達知,一府也,達於知而知天知人,天之肖子也。達命,一府也,大達則曰吾隨之,小達則曰吾遭之,蓋遭則猶有委命之意,隨則無容心矣,又達命之上乘也。
或問:達生、達命何所分別?生則性也,命則天也,而氣數行乎其中矣。
骄稚庄子,谓见庄子而骄,如有稚子之色也。纬蕭,以绣纬为业者。子尚奚微,言必为驪龍所攫,无有遗类也。取石锻之,碎其珠也,盖珠有光彩,为龙所觉则其祸不测。以比今之阿谀苟容、窃取权势者,皆乘世主之不觉,使其一有悔悟,则此辈齏粉矣,盖危之甚也。
与前篇龜喻同旨。
天下大患为吾有身,有身则有生死,有生死则有欣厌,然欣之不可避,妄生贪着,无益也。古之至人知其幻妄不常,是以等身世为逆旅,视生死如旦暮,梦、幻、泡、影、石火、电光、种种譬喻,不一而足,无非欲人解其天彂,堕其天轶,安时处顺,利害不干于心而生死无变于己,盖出世之法所当讲者莫先于此。此關不撤,则出门有碍,撤则一了百当,头头自在矣。
圆觉经云:‘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宗镜云:‘绝后再莄无一物,了知生死不相关’。易大传云:‘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鬼神之情状。’不读三教之书者,不可以读庄子。
故知死生之不相关者,然后知此身之无用。知此身之无用,则鳥鹤何疏,蝼蚁何亲?此等说话,直是悟到撤处,故衣薪葬野,不树不封,古人之见高出后世,此不可与迂儒道之,达者可也。
夫君子之立教也,易其心而后语。不平之言,不言也。若以不平平人,则其平也终于不平而已。文献足而后言,无徵之言不言也。若以不徵徵人,则其徵也终于不徵而已。以是知不平之鸣不可以齊物,无稽之言不足以取信。若我之‘厄言日出’,‘和以天倪’,则非不平之平矣。‘寓言十九,藉外论之’,‘重言十七,以为晢艾’,则非不徵之徵矣。
且人之聪明,谁为之使耶?无亦神者徵之乎?神则天性自然之靈觉,有不可以丝毫知力与乎其间。明之不胜神矣,而愚者顾恃其所见,以外为功,不亦悲乎!外,谓己之乾慧竭识。
盖指一时谈说之士,如惠施、公孙龙之徒,目以其辩与天下持者,其言既不平而理复无徵,独谓之明,可乎?庄子篇终一段,分明隐括全经,后篇复为自叙,甚有轻重条理,读者不得草草。反反复复,方见良工苦心也。
方壶外史为作乱辞:
御寇之齊,十-{zh:;zh-hant:漿;zh-hans:浆}-餽五,中道而惊,人将保汝。
心且有感,巧劳知忧。将焉用之?泛彼虚舟。
造物使彼,报人之天。何哉缓也,天功是贪?
知道亦易,勿言实难。知而言之,人而不天。
屠龙底用?兵恃则亡。凡有伎俩,皆为不祥。
小夫之知,竿牍苞且。乃为形累,焉知太初?
砥痔得车,使者可耻。施非天布,神者弗齿。
真人无刑,内清外宁。曷轨三命,而庸九徵。
賊起睫心,凶首中德。达占三必,穷究八极。
大达者随,小达者遭。食鹄何憾?得乘焉骄?
不平焉平?不徵焉徵?愚者安恃?神能胜明。凿地出泉,往来井井,造物者不自勒也,而人固专之以为己私,何示弗广耶?今之人凡有我相而市私恩者,皆缓之徒也。夫至人无恩,上德不德,有德者尚不自知也,而况有道者耶?
不务道德而务实报,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故者谓之遁天之刑。刑者,成也。天刑,谓天之成理。故圣人安其所安而不安其所不安。安其所安,知有天也,如是则不遁天之刑矣。小人反是。
道者,无心自然而已。知之亦易,而勿言为难。盖言则涉于有心,非默而成之者矣。故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一人而已。古之人,天而不人,故处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言之教也,深哉!
龙之为物,神异变化,本不可屠,乃有学其技者,殚千金之产,费三年之功,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寓言道不可学,学之至于有伎俩,则终无所用矣。惜今之学者屠龙者多,而龙终不可屠也,徒自失耳。
天下之兵起于争,而人心之争起于必。必,期必也。一有期必之心,而人或不足以副之,则相尤相责而争端自此起矣。争之大则至于兵,故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必而不必者,谓知其理势之必然,而犹以不然待之,如小之事大、弱之事强,其必然者当得如此,而圣人以不必待之,故虽或见忤,尝与之相忘于无事而无兵。众人反是。
故顺于兵之道,则行而有求矣,求即必之之意也。以取必而行有求之道,几何而不恃兵而亡乎?此以世谛论者也。若以道法而言,圣人以必不必,上德而行无为之事者也;众人以不必必之,下德而行有为之事者也。若顺于兵,故行而有求求则得之,不求则不得矣。然而‘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终不可恃也,故恃之者亡。
庄子为老子注疏,此解为是。读者得之言表可也。
苞苴,以礼物相遗馈者也。竿牍,以竹简相问讯者也,皆世俗往来之常套,小夫之知不出乎此,乃蔽其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也。太一形虚,虚则无有,苞苴、竿牍安在何处?虚则无情,苞苴、竿牍欲以奚为?
所以学道之人损之又损,常使一念不起,万缘皆空,然后始合于太一之虚。若彼之憧憧往来,徒迷惑乎宇宙之间,为形所累耳,而岂知太初之无有耶?太初,即太一也。
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瞑乎无何有之乡,其应物也,则如水之流乎无形,泄乎太清,逝者如斯,而卒莫之有心焉,要皆过矣而不留,物矣而能化,至人之所为若此。
悲哉,汝之所为乎!知在毫毛而不知太宁!毫毛,即蹇浅之意。太宁者,未始有物之初,无有乎纷纭缪阂之扰者也。此以苞苴竿牍说尽世情。欲学道者,断缘简事,莫此为先。此入道初关也。
困窘织屦,谓穷居阨巷,生事萧条,困窘于织屦之业也。槁其项者,项无余肉而枯瘦也。黄其馘者,耳无润泽而黄薄也。商自状其昔之困也若此,而以今之所得者自骄,志则陋矣。故庄子因而鄙之。
破痈溃痤犹为中治,从而舐之则治愈下矣,治愈下则事愈难,故得车多。今也得车之多倍蓰于舐创之医,是必所治者愈下故所得者愈多也。子之所治岂其痔耶?
盖以匹夫而游说万乘之君,自非有以大悦其心则不可以得志,而欲大悦其心,非阿谀奉迎不可也。
孟子所谓‘妾妇’,庄子鄙之为‘舐痔’,亦固其宜焉耳。
饰羽而画,以文物之美为饰也。以支为旨,以枝叶之言为美也。忍性,犹云矫性。视,犹示也。言矫饰其自然之性,而不知其无实,其学盖已受乎心、宰乎神,成窠臼矣,夫何足以长民乎?彼宜汝与予颐与,谓彼若与汝宜而与之以安养天下欤?
误而可矣,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词,言误而用之则可,若审而用之,则彼之学能使人离其实而学为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休之言,勿用也。
庄老讥侮圣人只在教人习于威仪文词,故流弊至此。想其去圣人百有余岁,一时学为儒者大都离实学伪,庄子愤世嫉邪,浧遏乱源,未免归咎夫子身上,如云‘好个仆,被东坡教坏’。知此意,然后许读庄子。
民之所以难治者,以其上责报之深。施于人而忘其施,则将与天下相安于不识不知之天,而天下皆顺治矣。今也施敬于人而不忘其敬,施信于民而不忘其信,则是以有心感天下,而天下皆以有心应之,应而不给则欺则诈,微惌百出,难治之故率由此出,视天之普万物而无心者,则有间矣,故曰:非天之布也。是以商贾不齿于大道,谓其有私心也,然士农工商四民,虽使为士者而齿之,而神者齿之乎?神则天而已矣,道而已矣。人而不天,宜其不为所齿也。
为外刑者金与木也,金谓刀锯斧钫,木谓筕杨桎梏。内刑,则心之不静而多过愆者。宵人,当作小人,以字义解,当为昏昧不晓之人。离,丽也。
阴阳食之,即前内篇所谓‘有阴阳之患‘者。大抵外刑,人或可以幸免,而内刑则无得而逃之者。有能超然而不为所累,其惟真人乎?
引孔子一段,论观人之术。言人之情貌每每相反,有外若谨恳而内实盈溢者,有内有偏长而外若不肖者,有巽顺缓急而能相违者,故有若渴若热之喻,人之不可知者如此。
故君子使之远以观其欺否,使之近以观其慢否,理之烦剧以观其能否,问之仓卒以观其知否;急期易至于失信,故急与之期以观其信;临财易至于私己,故委之以财以观其仁;临难易至于苟免,故告之以危以观其节;中酒易至于失度,故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居易至于惰慢,故杂与之处以观其色。
九征备而不肖之情得矣。盖小人之性无常定,矜持于此者或发露于彼,故以九征尽之。而九征之德,要不外于无常而已,宁有他哉?或问:如此将无涉于有心乎?曰:圣人之应世也,有心而无情。世道不能无小人,使之尽废而无用,非道也。且夫大道之世,不尚贤、不使能、绝去圣知仁义而一归于无为,勿论矣。
今也于不能不为之世,而使贤否混淆,用舍乖错,几何而不同归于乱乎?故用世之法,以九征得人而折中于孔子,孔子者,用世之宗主也。
一部南华,论孔子者不一,而终之以此,亦犹人世间之言孔子、伯玉也。其旨微哉!
正考父,宋之公族。一命,士也。二命,大夫。三命,卿也。曲背曰伛,曲腰曰偻,身伏曰俯,循墙而走,言不敢当路也。
夫其爵愈高而心愈下,考父之谦若此,乃所以为道也,孰敢不取以为法则乎?若而人者,一命而吕钜,再命而于车上儛,三命而名诸父,其德协之唐许何如哉?唐尧、许由,皆以让为德者。吕钜,骄矜之貌。诸父,不敢名人也,名之,倨傲可知。而夫,指今之人而言。
道者,无为自然而已矣。德亦道也,有心为之则害于德矣,故曰:贼莫大于德有心。德既有心,心复有睫,睫者眼睫,虽眼之所不能无,而亦足以害眼,喻如真常应物,虽为六用之必然,而为其所累者多。
及其有累也,而欲从事于内视之学,以求忘其所累,则是病而求药,秃而施髢,多见其败而已矣。
所以学道之人堕其支体,黜其聪明,常使浑浑沌沌,复归于朴,复归于婴儿,而后与道相应。否则,以有睫失之者抑又多矣。
凶德有五,眼、耳、鼻、舌、意识也。中德为意。心起意识,有以自好也,而訾其所不为,岂知不为者近道,而有以自好者为伎俩也。此便是德有心而心有睫者。
极者,究而言之者也。必者,决而言之者也。貌美则娟好,有髯则潇洒,长而大则魁伟,气不委靡曰壮,口有微词曰丽,有力强悍曰勇,胆有决断曰敢。八者俱过人,未必穷也,而究其极,则多以恃壮取败,故多以是穷。此个病根,全在过人上。大抵过人者,人恒忌之。取于造物者多,则造物亦必忌之,此穷之所不免也。
缘循,不能自立之貌。偃佒,随起随倒之义。心不能通曰困,心有所歉者畏。三者之人,俱不若人,而却有必达之理。此个达,亦是以谦而受造物之益者。此但论其理之当如是耳,非谓八者皆穷,而今之所谓达者又皆此三等人也。
知慧,一府也,知慧则多外通。勇动,一府也,勇动则取怨愤。仁义,一府也,仁义则多责任。达生,一府也,达生之情则造于实际,傀然而大解矣,此一府最为上乘。达知,一府也,达于知而知天知人,天之肖子也。达命,一府也,大达则曰吾随之,小达则曰吾遭之,盖遭则犹有委命之意,随则无容心矣,又达命之上乘也。
或问:达生、达命何所分别?生则性也,命则天也,而气数行乎其中矣。
骄稚庄子,谓见庄子而骄,如有稚子之色也。纬萧,以绣纬为业者。子尚奚微,言必为骊龙所攫,无有遗类也。取石锻之,碎其珠也,盖珠有光彩,为龙所觉则其祸不测。以比今之阿谀苟容、窃取权势者,皆乘世主之不觉,使其一有悔悟,则此辈齑粉矣,盖危之甚也。
与前篇龟喻同旨。
天下大患为吾有身,有身则有生死,有生死则有欣厌,然欣之不可避,妄生贪着,无益也。古之至人知其幻妄不常,是以等身世为逆旅,视生死如旦暮,梦、幻、泡、影、石火、电光、种种譬喻,不一而足,无非欲人解其天彂,堕其天轶,安时处顺,利害不干于心而生死无变于己,盖出世之法所当讲者莫先于此。此关不撤,则出门有碍,撤则一了百当,头头自在矣。
圆觉经云:‘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宗镜云:‘绝后再莄无一物,了知生死不相关’。易大传云:‘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鬼神之情状。’不读三教之书者,不可以读庄子。
故知死生之不相关者,然后知此身之无用。知此身之无用,则鸟鹤何疏,蝼蚁何亲?此等说话,直是悟到撤处,故衣薪葬野,不树不封,古人之见高出后世,此不可与迂儒道之,达者可也。
夫君子之立教也,易其心而后语。不平之言,不言也。若以不平平人,则其平也终于不平而已。文献足而后言,无征之言不言也。若以不征征人,则其征也终于不征而已。以是知不平之鸣不可以齐物,无稽之言不足以取信。若我之‘厄言日出’,‘和以天倪’,则非不平之平矣。‘寓言十九,藉外论之’,‘重言十七,以为晢艾’,则非不征之征矣。
且人之聪明,谁为之使耶?无亦神者征之乎?神则天性自然之灵觉,有不可以丝毫知力与乎其间。明之不胜神矣,而愚者顾恃其所见,以外为功,不亦悲乎!外,谓己之干慧竭识。
盖指一时谈说之士,如惠施、公孙龙之徒,目以其辩与天下持者,其言既不平而理复无征,独谓之明,可乎?庄子篇终一段,分明隐括全经,后篇复为自叙,甚有轻重条理,读者不得草草。反反复复,方见良工苦心也。
方壶外史为作乱辞:
御寇之齐,十-{zh:;zh-hant:浆;zh-hans:浆}-餽五,中道而惊,人将保汝。
心且有感,巧劳知忧。将焉用之?泛彼虚舟。
造物使彼,报人之天。何哉缓也,天功是贪?
知道亦易,勿言实难。知而言之,人而不天。
屠龙底用?兵恃则亡。凡有伎俩,皆为不祥。
小夫之知,竿牍苞且。乃为形累,焉知太初?
砥痔得车,使者可耻。施非天布,神者弗齿。
真人无刑,内清外宁。曷轨三命,而庸九征。
贼起睫心,凶首中德。达占三必,穷究八极。
大达者随,小达者遭。食鹄何憾?得乘焉骄?
不平焉平?不征焉征?愚者安恃?神能胜明。
今按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列御寇以此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