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十四
天運天运
8 章 · 第 14 篇
天运
外篇第七。孔子见老聃,归而三日不谈;末段六经为陈迹。
天运 · 第 1 章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雲者爲雨乎?雨者爲雲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問何故?」巫咸祒曰:「來!吾語汝。天有六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載之,此謂上皇。」「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载之,此谓上皇。」
译文 天在自然运行吧?地在无心静处吧?日月交替出没是在争夺居所吧?谁在主宰张罗这些现象呢?谁在维系统带这些现象呢?是谁闲瑕无事推动运行而形成这些现象呢?揣测它们有什么主宰的机关而出于不得已呢?还是揣测它们运转而不能自己停下来呢?乌云是雨水蒸腾而成呢?还是雨水是乌云降落而成呢?是谁在行云布雨?是谁闲居无事贪求欢乐而促成了这种现象?风起于北方,一会儿西一会儿东,在天空中来回游动,是谁吐气或吸气造成了云彩的飘动?还是谁闲居无事煽动而造成这样的现象?我斗胆地请教是些什么缘故?”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大自然本身就存在六合和五行,帝王顺应它便能治理好国家,违背它就会招来灾祸。顺应九州聚居之人的各种事务,致使天下治理而道德完备,光辉照临人间,天下人拥戴,这就叫做‘上皇’。”
字词
- 六極五常六极五常
- 六合与五行
- 巫咸祒巫咸祒
- 人名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所论天地帝王之道,贵无为而贱有为,重道德而轻仁义,篇篇一旨,但阖闢变化如风云之卷舒,千态万状,令人应接不暇。故予谓:读庄子者,如观幻人幻物,知其为幻,则千法万法皆从一法而生,不复受其簸弄矣。此篇所论天地帝王之道,贵无为而贱有为,重道德而轻仁义,篇篇一旨,但阖辟变化如风云之卷舒,千态万状,令人应接不暇。故予谓:读庄子者,如观幻人幻物,知其为幻,则千法万法皆从一法而生,不复受其簸弄矣。
今按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一连串追问,最后巫咸祒只说「天有六极五常」。
天运 · 第 2 章
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爲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无親。」大宰曰:「蕩聞之:『无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而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爲也,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幷焉;至富,國財幷焉;至願,名譽幷焉。是以道不渝。」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译文 宋国的太宰荡向庄子请教仁爱的问题。庄子说:“虎和狼也具有仁爱。”太宰荡说:“这是说什么呢?”庄子说:“虎狼也能父子相互亲爱,为什么不能叫做仁呢?”太宰荡又问:“请教最高境界的仁。”庄子说:“最高境界的仁就是没有亲。”太宰荡说:“我听说,没有亲就不会有爱,没有爱就不会有孝,说最高境界的仁就是不孝,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最高境界的仁实在值得推崇,孝本来就不足以说明它。这并不是要责备行孝的言论,而是不涉及行孝的言论。向南方走的人到了楚国都诚郢,面朝北方也看不见冥山,这是为什么呢?距离冥山越发地远了。所以说,用恭敬的态度来行孝容易,以爱的本心来行孝困难;用爱的本心来行孝容易,用虚静淡泊的态度对待双亲困难;虚静淡泊地对待双亲容易,使双亲也能虚静淡泊地对待自己困难;使双亲虚静淡泊地对待自己容易,能一并虚静淡泊地对待天下人困难;一并虚静淡泊地对待天下之人容易,使天下之人能一并忘却自我困难。盛德遗忘了尧舜因而尧舜方才能任物自得,利益和恩泽施给万世,天下人却没有谁知道,难道偏偏需要深深慨叹而大谈仁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用来劝勉自身而拘执真性的,不值得推崇。所以说,最为珍贵的,一国的爵位都可以随同忘却自我而弃除;最为富有的,一国的资财都可以随同知足的心态而弃置,最大的心愿,名声和荣誉都可以随同通适本性而泯灭。所以,大道是永恒不变的。”
字词
- 大宰蕩大宰荡
- 宋国太宰,名荡
- 郢郢
- 楚国都城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承上篇而言,重重徵问造化,要人求得一个运化主宰,以立君道之準数。‘孰’字甚有滋味。言天运于上,地处于下,日月往来争驰乎其间,是谁主张是?谁网维是?又谁居然无事推而行事也?
‘居无事’三字最妙。盖主张网维犹涉有为,居无事则全漠然而无所谓矣。其有机緘而不得已耶?其运转而不能自止耶?‘机緘’二字最妙。
此老明知有个机緘,故意诘问。此个机緘直是閟密难晓,得此默运,则居然无事而化育自成。
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太空腾云,酿而为雨,注于川泽,川泽之其复蒸为云,升降上下,如转辘轳。
又未知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隆,如‘蕴隆’之隆。云雨者,陰陽和气所成,故以为造化之淫乐。承上篇而言,重重征问造化,要人求得一个运化主宰,以立君道之准数。‘孰’字甚有滋味。言天运于上,地处于下,日月往来争驰乎其间,是谁主张是?谁网维是?又谁居然无事推而行事也?
‘居无事’三字最妙。盖主张网维犹涉有为,居无事则全漠然而无所谓矣。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耶?其运转而不能自止耶?‘机缄’二字最妙。
此老明知有个机缄,故意诘问。此个机缄直是閟密难晓,得此默运,则居然无事而化育自成。
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太空腾云,酿而为雨,注于川泽,川泽之其复蒸为云,升降上下,如转辘轳。
又未知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隆,如‘蕴隆’之隆。云雨者,阴阳和气所成,故以为造化之淫乐。
今按 「至仁无亲」——庄子的仁,比儒家更彻底,也更冷。
天运 · 第 3 章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戄,復聞之怠,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大清。(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應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太和萬物。)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蟄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僨一起,所常无窮,而一不可待。汝故戄也。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阬滿阬,塗郤守神,以物爲量,其聲揮綽,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吾止之於有窮,流之於无止。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於四虛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旣不及已矣,形充空虛,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聲,調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叢生,林樂而无形,布揮而不曳,幽昏而无聲,動於无方,居於窈冥,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疑之,稽於聖人。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无言而心悅。故有猋氏爲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汝欲聽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樂也者,始於戄,戄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戄,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戄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涂郤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猋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乐也者,始于戄,戄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译文 北门成向黄帝问道:“你在广漠的原野上演奏咸池乐曲,我起初听起来感到惊惧,再听下去就逐步松缓下来,听到最后却又感到迷惑不解,神情恍惚无知无识,竟而不知所措。”黄帝说:“你恐怕会有那样的感觉吧!我因循人情来演奏乐曲,取法自然的规律,用礼义加以推进,用天道来确立。最美妙最高贵的乐曲,总是用人情来顺应,用天理来因循,用五德来推演,用自然来应合,然后方才调理于四季的序列,跟天地万物同和。乐声犹如四季更迭而起,万物都遵循这一变化而栖息生长;忽而繁茂忽而衰败,春季的生机和秋季的肃杀都在有条不紊地更迭;忽而清新忽而浊重,阴阳相互调配交和,流布光辉和与之相应的声响;犹如解除冬眠的虫豸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们惊起。乐声的终结寻不到结尾,乐声的开始寻不到起头;一会儿消逝一会儿兴起,一会儿偃息一会儿亢进;变化的方式无穷无尽,全不可以有所期待。因此你会感到惊恐不安。“我又用阴阳的交和来演奏,用日月的光辉来照临整个乐曲。于是乐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虽然遵循着一定的条理,却并不拘泥于故态和常规;流播于山谷山谷满盈,流播于坑凹坑凹充实;堵塞心灵的孔隙而使精神宁寂持守,一切用外物来度量。乐声悠扬广远,可以称作高如上天、明如日月。因此连鬼神也能持守幽暗,日月星辰也能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我时而把乐声停留在一定的境界里,而乐声的寓意却流播在无穷无尽的天地中。我想思考它却不能知晓,我观望它却不能看见,我追赶它却总不能赶上;只得无心地伫立在通达四方而无涯际的衢道上,依着几案吟咏。目光和智慧困窘于一心想要见到的事物,力气竭尽于一心想要追求的东西。我早已经赶不上了啊!形体充盈却又好像不复存在,方才能够随应变化。你随应变化,因此惊恐不安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我又演奏起忘情忘我的乐声,并且用自然的节奏来加以调协。因而乐声象是混同驰逐相辅相生,犹如风吹丛林自然成乐却又无有形迹;传播和振动均无外力引曳,幽幽暗暗又好象没有了一点儿声响。乐声启奏于不可探测的地方,滞留于深远幽暗的境界;有时候可以说它消逝,有时候又可以说它兴起;有时候可以说它实在,有时候又可说它虚华;演进流播飘散游徙,绝不固守一调。世人往往迷惑不解,向圣人问询查考。所谓圣,就是通达事理而顺应于自然。自然的枢机没有启张而五官俱全,这就可以称之为出自本然的乐声,犹如没有说话却心里喜悦。所以有焱氏为它颂扬说:‘用耳听听不到声音,用眼看看不见形迹,充满于大地,包容了六极。’你想听却无法衔接连贯,所以你到最后终于迷惑不解。“这样的乐章,初听时从惶惶不安的境态开始,因为恐惧而认为是祸患;我接着又演奏了使人心境松缓的乐曲,因为松缓而渐渐消除恐惧;乐声最后在迷惑不解中终结,因为迷惑不解而无知无识似的;无知无识的浑厚心态就接近大道,接近大道就可以借此而与大道融合相通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时而上,彷徨四周。先言北方者,北方地高,阳亢而战,故多风。嘘吸,风气也。披拂,鼓动之貌。
天地造化,不过日月星辰,雨风露雷而已。举数者,其余可推也。
如上细细徵问,巫咸只以一句答之。六极五常,即内经所谓‘五运六气’也,所以佐元宰而成岁功者。造化得此,则高下自奠,日月自运,风雨露雷自滋自润,而居无事者得以成不言之化。
帝王法之,故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载之,而成无为之治。九洛,即洛书、九畴、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之类。顺之则吉者,‘惠迪吉’也。
如上篇‘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皆顺之道而无为自然者也。
问仁道而举不仁者以言仁,问至仁而举无亲者以言至,真是突兀奇耸,然亦有至理可想。盖虎狼虽暴,而亦知有父子之亲,可见仁无往而不存。何者?
仁,天之元气也,幽阴粪壤之中,坚刚顽石之所,而元气无不从焉,无不由焉,此造物之无私也。
问至仁,而曰至仁无亲者,何以故?仁之至者,统天下而入于太和元气之中,不见有可爱者、有不爱者,故曰:至仁无亲。荡也以不爱不孝疑之,失其旨矣。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时而上,彷徨四周。先言北方者,北方地高,阳亢而战,故多风。嘘吸,风气也。披拂,鼓动之貌。
天地造化,不过日月星辰,雨风露雷而已。举数者,其余可推也。
如上细细征问,巫咸只以一句答之。六极五常,即内经所谓‘五运六气’也,所以佐元宰而成岁功者。造化得此,则高下自奠,日月自运,风雨露雷自滋自润,而居无事者得以成不言之化。
帝王法之,故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载之,而成无为之治。九洛,即洛书、九畴、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之类。顺之则吉者,‘惠迪吉’也。
如上篇‘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皆顺之道而无为自然者也。
问仁道而举不仁者以言仁,问至仁而举无亲者以言至,真是突兀奇耸,然亦有至理可想。盖虎狼虽暴,而亦知有父子之亲,可见仁无往而不存。何者?
仁,天之元气也,幽阴粪壤之中,坚刚顽石之所,而元气无不从焉,无不由焉,此造物之无私也。
问至仁,而曰至仁无亲者,何以故?仁之至者,统天下而入于太和元气之中,不见有可爱者、有不爱者,故曰:至仁无亲。荡也以不爱不孝疑之,失其旨矣。
今按 咸池之乐,北门成三听三变:惧、怠、惑。
天运 · 第 4 章
孔子西遊於衞,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爲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顏淵曰:「何也?」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篋衍,巾以文繡,遊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取弟子遊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迹於衞,窮於商、周,是非其夢邪?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勞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齧挽裂,盡去而後慊。觀古今之異,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孔子西游于衞,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衞,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译文 孔子向西边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道:“你认为夫子此次卫国之行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呀,你的先生一定会遭遇困厄啊!”颜渊说:“为什么呢?”师金说:“用草扎成的狗还没有用于祭祀,一定会用竹制的箱笼来装着,用绣有图纹的饰物来披着,祭祀主持人斋戒后迎送着。等到它已用于祭祀,行路人踩踏它的头颅和脊背,拾草的人捡回去用于烧火煮饭罢了;想要再次取来用于祭祀而拿竹筐装着它,拿绣有图纹的饰物披着它,游乐居处于主人的身旁,即使它不做恶梦,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梦魇似的压抑。如今你的先生,也是在取法先王已经用于祭祀的草扎之狗,并聚集众多弟子游乐居处于他的身边。所以在宋国大树下讲习礼法而大树被砍伐,在卫国游说而被铲掉了所有的足迹,在殷地和东周游历遭到困厄,这不就是那样的恶梦吗?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遭到围困,整整七天没有能生火就食,让死和生成了近邻,这又不就是那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梦魇吗?“在水上划行没有什么比得上用船,在陆地上行走没有什么比得上用车,因为船可以在水中划行而奢求在陆地上推着船走,那么终身也不能行走多远。古今的不同不就象是水面和陆地的差异吗?周和鲁的差异不就象是船和车的不同吗?如今一心想在鲁国推行周王室的治理办法,这就象是在陆地上推船而行,徒劳而无功,自身也难免遭受祸殃。他们全不懂得运动变化并无限定,只能顺应事物于无穷的道理。“况且,你没有看见那吊杆汲水的情景吗?拉起它的一端而另一端便俯身临近水面,放下它的一端而另一端就高高仰起。那吊杆,是因为人的牵引,并非它牵引了人,所以或俯或仰均不得罪人。因此说,远古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度,不在于相同而为人顾惜,在于治理而为人看重。拿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度来打比方,恐怕就像柤、梨、橘、柚四种酸甜不一的果子吧,它们的味道彼此不同然而却都很可口。“所以,礼义法度,都是顺应时代而有所变化的东西。如今捕捉到猿猴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必定会咬碎或撕裂,直到全部剥光身上的衣服方才心满意足。观察古今的差异,就象猿猴不同于周公。从前西施心口疼痛而皱着眉头在邻里间行走,邻里的一个丑女人看见了认为皱着眉头很美,回去后也在邻里间捂着胸口皱着眉头。邻里的有钱人看见了,紧闭家门而不出;贫穷的人看见了,带着妻儿子女远远地跑开了。那个丑女人只知道皱着眉头好看却不知道皱着眉头好看的原因。可惜呀,你的先生一定会遭遇厄运啊!”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故庄子晓之曰:至仁尚矣,孝不足以尽之也,有至仁而不及于孝者乎?故子之所言,非过于孝者之言也,及不及于孝者之言也。
盖至仁则过于孝矣,知至仁之过于孝,则知至仁之无亲,又焉得为不孝乎?大抵庄子问答,正言若反,类如此。
言仁不言孝,南之郢而北不见冥山之谓也。何者?背去之远,义不两见。故至仁则忘孝,亦理之所必至者。虽然,忘之一字岂易言哉?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敬,谓恭敬奉持,肅其外貌。爱,谓和气愉色,本于由衷。
忘亲易而使亲忘我难者,凡亲之不能忘我者,我以有心感之也,今也使亲忘我,则是我无心也,亲亦无心也,浑然化而入于无迹矣,故尤以为难。亲犹一家也,至于忘天下而使天下俱忘我焉,则忘之尽矣,非至人,其孰能之哉?故庄子晓之曰:至仁尚矣,孝不足以尽之也,有至仁而不及于孝者乎?故子之所言,非过于孝者之言也,及不及于孝者之言也。
盖至仁则过于孝矣,知至仁之过于孝,则知至仁之无亲,又焉得为不孝乎?大抵庄子问答,正言若反,类如此。
言仁不言孝,南之郢而北不见冥山之谓也。何者?背去之远,义不两见。故至仁则忘孝,亦理之所必至者。虽然,忘之一字岂易言哉?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敬,谓恭敬奉持,肃其外貌。爱,谓和气愉色,本于由衷。
忘亲易而使亲忘我难者,凡亲之不能忘我者,我以有心感之也,今也使亲忘我,则是我无心也,亲亦无心也,浑然化而入于无迹矣,故尤以为难。亲犹一家也,至于忘天下而使天下俱忘我焉,则忘之尽矣,非至人,其孰能之哉?
今按 刍狗未陈则盛以箧衍,已陈则行者践其首脊。孔子取先王已陈之刍狗。
天运 · 第 5 章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數度,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於中,聖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遽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覯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墟,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无爲也;苟簡,易養也;不貸,无出也。古者謂是采眞之遊。以富爲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爲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无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无所湮者,爲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爲不然者,天門弗開矣。」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数度,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遽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译文 孔子活了五十一岁还没有领悟大道,于是往南去到沛地拜见老聃。老聃说:“你来了吗?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你恐怕已经领悟了大道吧?”孔子说:“还未能得到。”老子说:“你是怎样寻求大道的呢?”孔子说:“我在规范、法度方面寻求大道,用了五年的功夫还未得到。”老子说:“你又怎样寻求大道呢?”孔子说:“我又从阴阳的变化来寻求,十二年了还是未能得到。”老子说:“会是这样的。假使道可以用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谁不会向国君进献大道;假使道可以用来奉送,那么人们没有谁不会向自己的双亲奉送大道;假使道可以传告他人,那么人们没有谁不会告诉给他的兄弟;假使道可以给与人,那么人们没有谁不会用来给与他的子孙。然而不可以这样做的原因,没有别的,内心不能自持因而大道不能停留,对外没有什么相对应因而大道不能推行。从内心发出的东西,倘若不能为外者所接受,圣人也就不会有所传教;从外部进入内心的东西,倘若心中无所领悟而不能自持,圣人也就不会有所怜惜。名声,乃是人人都可使用的器物,不可过多猎取。仁义,乃是前代帝王的馆舍,可以住上一宿而不可以久居,多次交往必然会生出许多责难。“古代道德修养高的至人,对于仁来说只是借路,对于义来说只是暂住,而游乐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境域,生活于马虎简单、无奢无华的境地,立身于从不施与的园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便是无为;马虎简单、无奢无华,就易于生存;从不施与,就不会使自己受损也无裨益于他人。古代称这种情况叫做神采真实的遨游。“把贪图财贿看作正确的人,不会让人利禄;把追求显赫看作正确的人,不会让人名声;迷恋权势的人,不会授人权柄。掌握了利禄、名声和权势便唯恐丧失而整日战栗不安,而放弃上述东西又会悲苦不堪,而且心中全无一点鉴识,眼睛只盯住自己所无休止追逐的东西,这样的人只能算是被大自然所刑戮的人。怨恨、恩惠、获取、施与、谏诤、教化、生存、杀戮、这八种作法全是用来端正他人的工具,只有遵循自然的变化而无所阻塞滞留的人才能够运用它。所以说,所谓正,就是使人端正。内心里认为不是这样,那么心灵的门户就永远不可能打开。”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故德遗尧舜而不为也,泽施万世而天下莫知也。莫知,则荡荡乎无得而名矣,岂直赞叹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八者皆一节一行之士勉为修饰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
故至贵在我则国爵并焉,至富在我则国财并焉,至愿在我则仁义并焉。并者,兼而有之之意,以喻至仁在我,则孝悌诸凡皆非所论。
又并者,屏也。凡可屏去者皆有变灭,道则真常不变者也,故曰:惟道不渝。不可得而渝,孰得而并之哉?
此段备论古乐之妙。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四句乃作乐之本旨。乐非人不备,而五音六律与天地之气候相为表里,故曰:奏之以人,徵之以天。故德遗尧舜而不为也,泽施万世而天下莫知也。莫知,则荡荡乎无得而名矣,岂直赞叹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八者皆一节一行之士勉为修饰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
故至贵在我则国爵并焉,至富在我则国财并焉,至愿在我则仁义并焉。并者,兼而有之之意,以喻至仁在我,则孝悌诸凡皆非所论。
又并者,屏也。凡可屏去者皆有变灭,道则真常不变者也,故曰:惟道不渝。不可得而渝,孰得而并之哉?
此段备论古乐之妙。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四句乃作乐之本旨。乐非人不备,而五音六律与天地之气候相为表里,故曰:奏之以人,征之以天。
今按 孔子五十一而不闻道,求之度数五年、阴阳十二年,都不得。
天运 · 第 6 章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穅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矣。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風而動,揔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爲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爲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穅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揔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译文 孔子拜见老聃讨论仁义。老聃说:“播扬的糠屑进入眼睛,也会颠倒天地四方,蚊虻之类的小虫叮咬皮肤,也会通宵不能入睡。仁义给人的毒害就更为惨痛乃至令人昏愦糊涂,对人的祸乱没有什么比仁义更为厉害。你要想让天下不至于丧失淳厚质朴,你就该纵任风起风落似地自然而然地行动,一切顺于自然规律行事,又何必那么卖力地去宣扬仁义,好像是敲着鼓去追赶逃亡的人似的呢?白色的天鹅不需要天天沐浴而毛色自然洁白,黑色的乌鸦不需要每天用黑色渍染而毛色自然乌黑,乌鸦的黑和天鹅的白都是出于本然,不足以分辨谁优谁劣;名声和荣誉那样的外在东西,更不足以播散张扬。泉水干涸了,鱼儿相互依偎在陆地上,大口出气来取得一点儿湿气,靠唾沫来相互得到一点儿润湿,倒不如将过去江湖里的生活彻底忘怀。”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礼以节之则有序,义以正之则不乱,故曰:行之以礼义。太清者,声气之元,以之为主,则清浊高下由是而取节焉,故曰:建之以太清。
夫大乐与天地同和,故论至乐者,必先应之以人事而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而应之以自然。五德,貌、言、视、听、思也。
董子所谓‘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天地之和应之矣’,故能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匡衡所谓‘惟天子建中和之极’,此作乐之本也。礼以节之则有序,义以正之则不乱,故曰:行之以礼义。太清者,声气之元,以之为主,则清浊高下由是而取节焉,故曰:建之以太清。
夫大乐与天地同和,故论至乐者,必先应之以人事而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而应之以自然。五德,貌、言、视、听、思也。
董子所谓‘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天地之和应之矣’,故能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匡衡所谓‘惟天子建中和之极’,此作乐之本也。
今按 「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仁义蔽心,也是这样。
天运 · 第 7 章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聃哉?」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爲非聖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爲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爲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憯於𧓽蠆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爲聖人,不可恥乎?其无恥也!」子貢蹵蹵然,立不安。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𧓽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蹵蹵然,立不安。
译文 孔子拜见老聃回来,整整三天不讲话。弟子问道:“先生见到老聃,对他作了什么诲劝吗?”孔子说:“我直到如今才竟然在老聃那儿见到了真正的龙!龙,合在一起便成为一个整体,分散开来又成为华美的文采,乘驾云气而养息于阴阳之间。我大张着口久久不能合拢,我又哪能对老聃作出诲劝呢!”子贡说:“这样说,那么人难道有像尸体一样安稳不动而又像龙一样神情飞扬地显现,像疾雷一样震响而又像深渊那样沉寂,发生和运动犹如天地运动变化的情况吗?我也能见到他并亲自加以体察吗?”于是借助孔子的名义前去拜见老聃。老聃正伸腿坐在堂上,轻声地应答说:“我年岁老迈,你将用什么来告诫我呢?”子贡说:“远古时代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各不相同,然而却都有好的名声,唯独先生您不认为他们是圣人,这是为什么呢?”老聃说:“年轻人,你稍稍近前些!你凭什么说他们各自有所不同?”子贡回答:“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禹用力治水而汤用力征伐,文王顺从商纣不敢有所背逆,武王背逆商纣而不顺服,所以说各不相同。”老聃说:“年轻人,你再稍微靠前些!我对你说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事。黄帝治理天下,使人民心地淳厚保持本真,百姓有谁死了双亲并不哭泣,人们也不会加以非议。唐尧治理天下,使百姓敬重双亲,百姓有谁为了敬重双亲依照等差而做到亲疏有别,人们同样也不会非议。虞舜治理天下,使百姓心存竞争,怀孕的妇女十个月生下孩子,孩子生下五个月就张口学话,不等长到两、三岁就开始识人问事,于是开始出现夭折短命的现象。夏禹治理天下,使百姓心怀变诈,人人存有机变之心因而动刀动枪成了理所当然之事,杀死盗贼不算杀人,人们各自结成团伙而肆意于天下,所以天下大受惊扰,儒家、墨家都纷纷而起。他们初始时也还有伦有理,可是时至今日以女为妇,还有什么可言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叫做治理,而扰乱人性和真情没有什么比他们更严重的了。三皇的心智就只是,对上而言遮掩了日月的光明,对下而言违背了山川的精粹,就中而言毁坏了四时的推移。他们的心智比蛇蝎之尾还惨毒,就连小小的兽类,也不可能使本性和真情获得安宁,可是还自以为是圣人。是不认为可耻吗,还是不知道可耻呢?”子贡听了惊惶不定,心神不安地站着。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且夫四时迭起,万物循生,故一盛一衰,而乐之文武经纶象之。文,阳也,武,阴也。至于一清一浊高下相济,则如陰陽之调和,而其声流动光彩,美哉洋洋乎?
又如螫虫始振,而吾惊之以雷霆,发舒鼓舞,不能自己。
至其始终相生,则如循环连环,无尾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一即‘一死一生’、‘一偾一起’的‘一’。
不可待,言变不可执也。惟不可执,故女闻之也始而懼。
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则见动静之相生,往来之相禅,与造化无不吻合。故能短能长,类晷影之前却,能柔能刚,象气序之匀调。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声气之洋洋,流动充满,无所不届,其盛如此。
塗卻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塗卻,谓塞兑也。卻与隙同。且夫四时迭起,万物循生,故一盛一衰,而乐之文武经纶象之。文,阳也,武,阴也。至于一清一浊高下相济,则如阴阳之调和,而其声流动光彩,美哉洋洋乎?
又如螫虫始振,而吾惊之以雷霆,发舒鼓舞,不能自己。
至其始终相生,则如循环连环,无尾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一即‘一死一生’、‘一偾一起’的‘一’。
不可待,言变不可执也。惟不可执,故女闻之也始而惧。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则见动静之相生,往来之相禅,与造化无不吻合。故能短能长,类晷影之前却,能柔能刚,象气序之匀调。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声气之洋洋,流动充满,无所不届,其盛如此。
涂却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涂却,谓塞兑也。却与隙同。
今按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说:我今日见龙。
天运 · 第 8 章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爲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迹也,豈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猶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豈履哉?夫白鶂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鳴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類,自爲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爲人!不與化爲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译文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修《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经书,自认为很久很久了,熟悉了旧时的各种典章制度;用违反先王之制的七十二个国君为例,论述先王(治世)的方略和彰明周公、召公的政绩,可是一个国君也没有取用我的主张。实在难啊!是人难以规劝,还是大道难以彰明呢?”老子说:“幸运啊,你不曾遇到过治世的国君!六经,乃是先王留下的陈旧遗迹,哪里是先王遗迹的本原!如今你所谈论的东西,就好像是足迹;足迹是脚踩出来的,然而足迹难道就是脚吗!白相互而视,眼珠子一动也不动便相诱而孕;虫,雄的在上方鸣叫,雌的在下方相应而诱发生子;同一种类而自身具备雌雄两性,不待交合而生子。本性不可改变,天命不可变更,时光不会停留,大道不会壅塞。假如真正得道,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受到阻遏;失道的人,无论去到哪里都是此路不通。”孔子三月闭门不出,再次见到老聃说:“我终于得道了。乌鸦喜鹊在巢里交尾孵化,鱼儿借助水里的泡沫生育,蜜蜂自化而生,生下弟弟哥哥就常常啼哭。很长时间了,我没有能跟万物的自然变化相识为友!不能跟自然的变化相识为友,又怎么能教化他人!”老子听了后说:“好。孔丘得道了!”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守神者,宁一心志,凝然而听之,所以审音律之节奏。以物为量,量之以管,以定钟律之短长。其声挥绰,悠扬发越,绰乎其宽也。名曰高明之乐,能使鬼神安位,三辰顺轨,作乐之极功有如此者。
吾止之于有穷,顺之于无止,言吾之乐不过顺陰陽声气之自然,故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子欲思之而无所致吾思,欲望之而无所容吾见,欲逐之而无所履吾影,儻然自立于四虚之地,倚槁梧而吟。日知穷乎其所欲见,力屈乎其所欲逐,所谓‘荡荡默默,乃不自得’,意盖如此。
吾既不及已矣,言子既追我弗及已矣,则其心儻然自失,丧其耳,忘其目,废其形骸,身如虚空,驰放而不收,故曰:乃至委蛇。
惟委蛇,故怠也。大凡见人作为,自觉非思虑所及者,则怅然怃然,其状类此。庄子善体物情,只此数句形容殆尽。妙矣哉!妙矣哉!
既又奏之以无怠之声,振刷其精神,揭而高明。调之以自然之命者,言乐之节奏乃天然之妙,自合如此,非有作意而为。
故若混逐,若丛生。混逐,如禽兽之类。丛生,如草木之类。言乐之无相夺伦,如禽兽草木并生并育于天地之间而不相害,故林林同乐而形迹之相忘,布散挥动而牵曳之自泯,幽幽昏昏又若无声而天籁之自鸣者。
故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矣,而生者续焉;或谓之实矣,而荣者继焉;行流散徙,不主故常。节奏之妙,匪夷所思,要皆自然之命。人皆疑之,稽诸圣人,以为圣人者达乐之情而顺应自然之命者也。
顺自然之命,则如人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天机,谓元神主宰。五官皆备,言五官之司各效其职。此之谓天乐,无俟于言而心说者也。圣人之乐亦复如是。
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包裏六极’。此神之无在而无乎不在,无为而无乎不为者。
人不得此,不足谓之天乐。乐不得此,不足谓之至乐。女欲听之,耳目无从接也,求其然而不得其所以然,故惑。故乐始于惧,惧则乐之德尊。次以怠,怠则乐之德泯。卒于惑,惑则乐之德愚。愚,谓昏昏默默,不知其然。语乐而至于愚,则几乎道矣,故可载而与之俱也。
芻狗,祭天解厌之物。祭而弃之,礼也。若复取而尊之,则惑矣,惑则生梦,生眯。梦,谓魂识颠倒。眯,谓目晴亏避。今而夫子取先王已陈之名物,群弟子而习之,卒以取困,兹非梦眯之一徵耶?
且古今之不相及也尚矣,譬之水则宜舟,陆则宜车,反而推之,则没世而不行寻丈。以古之周道而行今之鲁国,犹推舟而之陆,其不利于行也必矣。
是皆不通夫无方之傳,是以应物而有穷。子不见夫桔槔者乎?用之则俯,舍之则仰,其俯其仰一听夫人,而已无所与焉,此之谓无方,以故应用无穷而俯仰无罪。
三皇五帝之道法,应时而变,何必屑屑焉求其同哉?亦適治之为贵焉耳。犹之柤梨橘柚,但可于口,味之相反当勿论也。
今也必由古道,必变今俗,以求其同,岂知猨狙而衣以周公之衣,丑人而效西施之颦,吾知其情不相宜也,而势必至于相诋也。然则夫子之道之穷也,非职是之故而何哉?
篇中重重譬喻,皆愤世嫉邪,极言世道不可挽回之意。盖以嘅古道之难復,而哀夫子之终穷耳。
若真谓帝王之道必不可行之于今,则又痴人之前不得说梦矣。
度数,谓制度名数,道之‘形而下’者。陰陽,谓天地造化,道之‘形而上者’。此皆求之于外,故久而无得。‘道而可献’以下数句,皆以发明道不可傳之意。最为精切,非苟以骋词求胜者。
‘中無主而不止’,主,谓于道的有所见;止,谓居其所而不遷。‘外無正而不行’,正,即‘就有道而正焉’之‘正’,如曾子真积力久,一得夫子印证,便唯然随之。由中出者不受于外,自悟入者也。
自外入者无主于中,自耳根入者也。彼既不受于外矣,则圣人何用以言聒之?若彼之无主于中者专俟外入,而圣人隐焉,彼亦何自而入道哉?
故圣人不出者,为其能悟也。圣人不隐者,为其无主也。圣人之教,因材而篤也如此。
何谓‘名,公器,不可多取?’三代而下,士皆好名,不知名乃天下公共之物,不可多取而擅之己身。若夷齊丧名于首阳之下,比干剖心于暴人之前,皆多取之累也。
仁义者,先王之蘧廬,蘧廬,草舍也,言仁义譬之草舍,止可暂寓而不可以久处,等闲窥覯,则必受人之诟责。喻如以仁义自见于天下,则天下之求我者全,责我者备矣,故曰:覯而多贵。
是以古之至人,假道于仁,讬宿于义,过而不留,不久处仁义之蘧廬,而惟游于逍遥之墟,食于苟簡之田,立于不貸之圃。
复自解曰:逍遥者,无为也;苟簡者,易养也。养,即‘女子小人难养’之‘养’。无出,谓无出息。皆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之义,故古者谓是为采真之游。
鑒,即‘殷鑒不远’之‘鑒’。所不休者,谓不知止足之人。盖贪夫徇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往迹之当鑒者何可胜数?此不知鑒,非善保全之人也,故谓天之戮民。
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人所用之器,邪曲之人不得而干之。盖正人,利害不干其心,而生死无变于己,故循大变而心无所湮。大变,谓生死大故。心无所湮者,毅然当之,一刀两段,更无湮滞也。以是人而用是器,然后不随境转,而得游于逍遥之墟。
若其心以为不然者,未免有见于外而中无所主,故天门不开。天门,亦自老子‘天门開阖’影来。天门者,靈府也。天门開,则荡荡无碍而如如自在矣。
夫净空之体,不容一物,目与膚尚然,而况吾心乎?故降道德而言仁义,未始不为心乱,不若使天下无失其朴。无失其朴者,还其混沌之天,而不以竅鑿之也。且人之禀赋皆出自然,如鵠之本白,烏之本黑,不俟染濯。若一出于自然,则其白其黑不足为辩,皆为天下纯全之朴,一有造作,则不足多矣。
今号天下而曰仁人义士,不识其为自然之朴乎?为名誉之觀乎?名誉之观又奚足广?
泉涸,则鱼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一何病也!道德降,则人相尊以仁,相尚以义,又何乱也!不若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德。
规,规而正之夜。散而成章,谓神气舒卷。养乎阴阳,谓以阴阳二气自相吐纳。嗋,合也。
尸居而龙见,不见而自章也。雷声而渊默,常应而常静也。发动如天地,过者化,存者神,而上下与天地同流也。此非老子不足以当之,故子贡声孔子而往见之。以孔子声者,称道孔子以为先容,欲弟子通而见之。
老子自谦:吾老矣,年驰而事去矣,子将何以教我乎?子贡平日只知祖三皇而宗五帝,熟闻老子卑浅帝王,心切疑之,首举为问。
于是老子差等帝王而论,以见世道愈降愈远,黄帝以下俱为竅鑿混沌,非为至治。黄帝之治天下也,使民心一。一,谓纯一。于是太朴未散,民有亲死不哭而民不非者。‘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也。
堯治天下,则教民亲也。书曰:‘亲睦九族,平章百姓’。是其徵也。民有为亲杀而其杀而民不非。杀其杀者,情礼独隆于其亲,而其余皆降杀也。民不非,不以为薄也。
舜之治天下也,使民心变競。競,争競也。盖虞帝尚贤,故能使民争,争则和气决裂,咎徵之感能使孕妇十月而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未至于孩而辩谁何,如此開竅太早,是故有夭閼而不长者。
禹之治天下也,使民心变。变,谓变其大道为公之心。盖堯舜官天下而禹独家之,且干羽之师,有扈之攻,皆在禹时,上行下效,于是人有心而兵有顺。有心,谓有机械变诈之心。
兵有顺者,诛其不顺以归顺也。杀人者死而杀盗者无罪,故曰:杀盗非杀。人各私其私,互相警备,而天下皆然,故曰:自为种而天下耳。
是以天下之人自相骇异,而儒墨之徒,此是彼非,横议交作。机警之心,起于家室,施于男女,早婚少娶,不循人道之常,故曰: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夫妇,人心之大始。古人作始,自有伦序,三十而娶,二十而嫁,幼稚之女本不可责以人道,而今也不然,机警之心,伦薄之俗,不言可知矣,故曰:又何言哉?
细味此章,与礼记‘大道为公’一段意亦相似,但说得突兀惊人。
若以平易之心读之,则固未尝异也。
大道无为之世,其政闷闷,其民醇醇。自三皇五帝以智治国而行察察之政,于是乎上悖日月之明,下暌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何者?日月有明而不能以照覆盆,今焉用智察察,则上悖日月之明以为明矣。
山川之精居方奠位,今焉用知察察,无故而鑿山,无故而濬水,则下暌乎山川之精矣。
四时舒惨,气序自如,今焉用知察察,为先事之备,多未然之防,寒暑不能擅其权,生杀无以施其令,而中墮乎四时之施矣。
老子云:‘以知治国,国之贼。’是以其祸憯於蠣蠆之尾、鮮規之獸。鲜规,无考,注云:‘小兽’也,盖亦多知而害物者。
夫以不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不亦可耻之甚乎?所谓性命之情,无为而已矣,自然而已矣。老子‘绝圣弃知’,意盖如此。
奸,干也。鉤,如易‘戈取’之意。幸矣不遇,言遇则必为彼笑。
夫以陈迹而干人,宜乎其不遇也。盍亦感之以无迹乎?故引物类为喻。
盖天下有以神相感者,若白鶂以目相視,眸子不运而风化是也。有以气相感者,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是也。化,谓生子。类自为雄雌而风化者,类,物名。山海经云:‘亶爰之山,有兽如狸,名曰师类。带山有鸟,其状如凤,名曰奇类。皆自雄雌而生生。’
言风化者机动于此,神应于彼,不见其迹,莫知其然,若性之不可易,命之不可变,时之不可止,而道之不可壅者。
苟得此道以为感通之本,又何自而不可哉?迹亦乌可以及化?
于是孔子不出,静默三月,因举所得者以为对,盖亦化之出于自然者,正与上文互相发明。
烏鵲孺,孺,孚而生也。魚傅沫者,鱼不交,但仰其所吐之沫。有弟而兄啼,母孕弟而兄病也。
此皆自然而然。能自然者,则与化为人。与化为人,则自然能化人矣,此意正与老子同,故老子曰:可,丘也得之!
方壶外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其在上皇,惟治顺天。孰居无事,无为自然。
上德不德,至仁忘亲。正言若反,匪荡攸闻。
洞庭张乐,北门变志。大惑似愚,道斯可契。
古今水陆,舟车异通。再陈刍狗,孔圣其穷。
道不可传,无主不止。无正不行,亶非口耳。
公器难取,蘧廬暂居。采真之游,逍遥之墟。
鹄白乌黑,无失其朴。仁义愤心,大乱乃作。
帝降而王,民乃大骇。以知治国,憯於蠣蠆。
风化斯神,陈迹非履。与化为人,某得之矣。守神者,宁一心志,凝然而听之,所以审音律之节奏。以物为量,量之以管,以定钟律之短长。其声挥绰,悠扬发越,绰乎其宽也。名曰高明之乐,能使鬼神安位,三辰顺轨,作乐之极功有如此者。
吾止之于有穷,顺之于无止,言吾之乐不过顺阴阳声气之自然,故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子欲思之而无所致吾思,欲望之而无所容吾见,欲逐之而无所履吾影,傥然自立于四虚之地,倚槁梧而吟。日知穷乎其所欲见,力屈乎其所欲逐,所谓‘荡荡默默,乃不自得’,意盖如此。
吾既不及已矣,言子既追我弗及已矣,则其心傥然自失,丧其耳,忘其目,废其形骸,身如虚空,驰放而不收,故曰:乃至委蛇。
惟委蛇,故怠也。大凡见人作为,自觉非思虑所及者,则怅然怃然,其状类此。庄子善体物情,只此数句形容殆尽。妙矣哉!妙矣哉!
既又奏之以无怠之声,振刷其精神,揭而高明。调之以自然之命者,言乐之节奏乃天然之妙,自合如此,非有作意而为。
故若混逐,若丛生。混逐,如禽兽之类。丛生,如草木之类。言乐之无相夺伦,如禽兽草木并生并育于天地之间而不相害,故林林同乐而形迹之相忘,布散挥动而牵曳之自泯,幽幽昏昏又若无声而天籁之自鸣者。
故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矣,而生者续焉;或谓之实矣,而荣者继焉;行流散徙,不主故常。节奏之妙,匪夷所思,要皆自然之命。人皆疑之,稽诸圣人,以为圣人者达乐之情而顺应自然之命者也。
顺自然之命,则如人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天机,谓元神主宰。五官皆备,言五官之司各效其职。此之谓天乐,无俟于言而心说者也。圣人之乐亦复如是。
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包里六极’。此神之无在而无乎不在,无为而无乎不为者。
人不得此,不足谓之天乐。乐不得此,不足谓之至乐。女欲听之,耳目无从接也,求其然而不得其所以然,故惑。故乐始于惧,惧则乐之德尊。次以怠,怠则乐之德泯。卒于惑,惑则乐之德愚。愚,谓昏昏默默,不知其然。语乐而至于愚,则几乎道矣,故可载而与之俱也。
刍狗,祭天解厌之物。祭而弃之,礼也。若复取而尊之,则惑矣,惑则生梦,生眯。梦,谓魂识颠倒。眯,谓目晴亏避。今而夫子取先王已陈之名物,群弟子而习之,卒以取困,兹非梦眯之一征耶?
且古今之不相及也尚矣,譬之水则宜舟,陆则宜车,反而推之,则没世而不行寻丈。以古之周道而行今之鲁国,犹推舟而之陆,其不利于行也必矣。
是皆不通夫无方之传,是以应物而有穷。子不见夫桔槔者乎?用之则俯,舍之则仰,其俯其仰一听夫人,而已无所与焉,此之谓无方,以故应用无穷而俯仰无罪。
三皇五帝之道法,应时而变,何必屑屑焉求其同哉?亦适治之为贵焉耳。犹之柤梨橘柚,但可于口,味之相反当勿论也。
今也必由古道,必变今俗,以求其同,岂知猨狙而衣以周公之衣,丑人而效西施之颦,吾知其情不相宜也,而势必至于相诋也。然则夫子之道之穷也,非职是之故而何哉?
篇中重重譬喻,皆愤世嫉邪,极言世道不可挽回之意。盖以嘅古道之难复,而哀夫子之终穷耳。
若真谓帝王之道必不可行之于今,则又痴人之前不得说梦矣。
度数,谓制度名数,道之‘形而下’者。阴阳,谓天地造化,道之‘形而上者’。此皆求之于外,故久而无得。‘道而可献’以下数句,皆以发明道不可传之意。最为精切,非苟以骋词求胜者。
‘中无主而不止’,主,谓于道的有所见;止,谓居其所而不迁。‘外无正而不行’,正,即‘就有道而正焉’之‘正’,如曾子真积力久,一得夫子印证,便唯然随之。由中出者不受于外,自悟入者也。
自外入者无主于中,自耳根入者也。彼既不受于外矣,则圣人何用以言聒之?若彼之无主于中者专俟外入,而圣人隐焉,彼亦何自而入道哉?
故圣人不出者,为其能悟也。圣人不隐者,为其无主也。圣人之教,因材而笃也如此。
何谓‘名,公器,不可多取?’三代而下,士皆好名,不知名乃天下公共之物,不可多取而擅之己身。若夷齐丧名于首阳之下,比干剖心于暴人之前,皆多取之累也。
仁义者,先王之蘧庐,蘧庐,草舍也,言仁义譬之草舍,止可暂寓而不可以久处,等闲窥觏,则必受人之诟责。喻如以仁义自见于天下,则天下之求我者全,责我者备矣,故曰:觏而多贵。
是以古之至人,假道于仁,讬宿于义,过而不留,不久处仁义之蘧庐,而惟游于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
复自解曰:逍遥者,无为也;苟简者,易养也。养,即‘女子小人难养’之‘养’。无出,谓无出息。皆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之义,故古者谓是为采真之游。
鉴,即‘殷鉴不远’之‘鉴’。所不休者,谓不知止足之人。盖贪夫徇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往迹之当鉴者何可胜数?此不知鉴,非善保全之人也,故谓天之戮民。
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人所用之器,邪曲之人不得而干之。盖正人,利害不干其心,而生死无变于己,故循大变而心无所湮。大变,谓生死大故。心无所湮者,毅然当之,一刀两段,更无湮滞也。以是人而用是器,然后不随境转,而得游于逍遥之墟。
若其心以为不然者,未免有见于外而中无所主,故天门不开。天门,亦自老子‘天门开阖’影来。天门者,灵府也。天门开,则荡荡无碍而如如自在矣。
夫净空之体,不容一物,目与肤尚然,而况吾心乎?故降道德而言仁义,未始不为心乱,不若使天下无失其朴。无失其朴者,还其混沌之天,而不以窍凿之也。且人之禀赋皆出自然,如鹄之本白,乌之本黑,不俟染濯。若一出于自然,则其白其黑不足为辩,皆为天下纯全之朴,一有造作,则不足多矣。
今号天下而曰仁人义士,不识其为自然之朴乎?为名誉之观乎?名誉之观又奚足广?
泉涸,则鱼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一何病也!道德降,则人相尊以仁,相尚以义,又何乱也!不若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德。
规,规而正之夜。散而成章,谓神气舒卷。养乎阴阳,谓以阴阳二气自相吐纳。嗋,合也。
尸居而龙见,不见而自章也。雷声而渊默,常应而常静也。发动如天地,过者化,存者神,而上下与天地同流也。此非老子不足以当之,故子贡声孔子而往见之。以孔子声者,称道孔子以为先容,欲弟子通而见之。
老子自谦:吾老矣,年驰而事去矣,子将何以教我乎?子贡平日只知祖三皇而宗五帝,熟闻老子卑浅帝王,心切疑之,首举为问。
于是老子差等帝王而论,以见世道愈降愈远,黄帝以下俱为窍凿混沌,非为至治。黄帝之治天下也,使民心一。一,谓纯一。于是太朴未散,民有亲死不哭而民不非者。‘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也。
尧治天下,则教民亲也。书曰:‘亲睦九族,平章百姓’。是其征也。民有为亲杀而其杀而民不非。杀其杀者,情礼独隆于其亲,而其余皆降杀也。民不非,不以为薄也。
舜之治天下也,使民心变竞。竞,争竞也。盖虞帝尚贤,故能使民争,争则和气决裂,咎征之感能使孕妇十月而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未至于孩而辩谁何,如此开窍太早,是故有夭阏而不长者。
禹之治天下也,使民心变。变,谓变其大道为公之心。盖尧舜官天下而禹独家之,且干羽之师,有扈之攻,皆在禹时,上行下效,于是人有心而兵有顺。有心,谓有机械变诈之心。
兵有顺者,诛其不顺以归顺也。杀人者死而杀盗者无罪,故曰:杀盗非杀。人各私其私,互相警备,而天下皆然,故曰:自为种而天下耳。
是以天下之人自相骇异,而儒墨之徒,此是彼非,横议交作。机警之心,起于家室,施于男女,早婚少娶,不循人道之常,故曰: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夫妇,人心之大始。古人作始,自有伦序,三十而娶,二十而嫁,幼稚之女本不可责以人道,而今也不然,机警之心,伦薄之俗,不言可知矣,故曰:又何言哉?
细味此章,与礼记‘大道为公’一段意亦相似,但说得突兀惊人。
若以平易之心读之,则固未尝异也。
大道无为之世,其政闷闷,其民醇醇。自三皇五帝以智治国而行察察之政,于是乎上悖日月之明,下暌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何者?日月有明而不能以照覆盆,今焉用智察察,则上悖日月之明以为明矣。
山川之精居方奠位,今焉用知察察,无故而凿山,无故而濬水,则下暌乎山川之精矣。
四时舒惨,气序自如,今焉用知察察,为先事之备,多未然之防,寒暑不能擅其权,生杀无以施其令,而中堕乎四时之施矣。
老子云:‘以知治国,国之贼。’是以其祸憯于蛎虿之尾、鲜规之兽。鲜规,无考,注云:‘小兽’也,盖亦多知而害物者。
夫以不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不亦可耻之甚乎?所谓性命之情,无为而已矣,自然而已矣。老子‘绝圣弃知’,意盖如此。
奸,干也。钩,如易‘戈取’之意。幸矣不遇,言遇则必为彼笑。
夫以陈迹而干人,宜乎其不遇也。盍亦感之以无迹乎?故引物类为喻。
盖天下有以神相感者,若白鶂以目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是也。有以气相感者,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是也。化,谓生子。类自为雄雌而风化者,类,物名。山海经云:‘亶爰之山,有兽如狸,名曰师类。带山有鸟,其状如凤,名曰奇类。皆自雄雌而生生。’
言风化者机动于此,神应于彼,不见其迹,莫知其然,若性之不可易,命之不可变,时之不可止,而道之不可壅者。
苟得此道以为感通之本,又何自而不可哉?迹亦乌可以及化?
于是孔子不出,静默三月,因举所得者以为对,盖亦化之出于自然者,正与上文互相发明。
乌鹊孺,孺,孚而生也。鱼傅沫者,鱼不交,但仰其所吐之沫。有弟而兄啼,母孕弟而兄病也。
此皆自然而然。能自然者,则与化为人。与化为人,则自然能化人矣,此意正与老子同,故老子曰:可,丘也得之!
方壶外史重宣此义而作乱辞:
其在上皇,惟治顺天。孰居无事,无为自然。
上德不德,至仁忘亲。正言若反,匪荡攸闻。
洞庭张乐,北门变志。大惑似愚,道斯可契。
古今水陆,舟车异通。再陈刍狗,孔圣其穷。
道不可传,无主不止。无正不行,亶非口耳。
公器难取,蘧庐暂居。采真之游,逍遥之墟。
鹄白乌黑,无失其朴。仁义愤心,大乱乃作。
帝降而王,民乃大骇。以知治国,憯于蛎虿。
风化斯神,陈迹非履。与化为人,某得之矣。
今按 「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足迹不是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