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 · 第 1 章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爲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爲是之;異於己,爲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爲耆艾,年先矣,而无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謂陳人。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終身言,未嘗不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译文 寄寓的言论十句有九句让人相信,引用前辈圣哲的言论十句有七句让人相信,随心表达、无有成见的言论天天变化更新,跟自然的区分相吻合。寄寓之言十句有九句让人相信,是因为借助于客观事物的实际来进行论述。做父亲的不给自己的儿子做媒。做父亲的夸赞儿子,总不如别人来称赞显得真实可信;这不是做父亲的过错,是人们易于猜疑的过错。跟自己的看法相同就应和,跟自己的看法不同就反对;跟自己的看法一致就肯定,跟自己的看法不一致就否定。引述前辈圣哲的言论十句有七句让人相信,是因为传告了前辈的论述,这些人都是年事已高的长者。年龄比别人大,却不能具备治世的本领和通晓事理的端绪而符合长者的厚德,这样的人就不能算是前辈长者。一个人如果没有什么先于他人的长处,也就缺乏做人之道;一个人如果缺乏做人之道,这就称作陈腐无用的人。随心表达、无有成见的言论天天变化更新,跟自然的区分相互吻合,因循无尽的变化与发展,因此能持久延年。不用说话事物的常理自然齐一,原本齐一的自然之理跟分辨事物的言论相比就不可能等同齐一了,既然言论跟客观齐一的自然之理不能谐和一致,所以虽然有话可说却不如不说。说出跟自然常理不能谐和一致的话就如同没有说话,终身在说话,也像是不曾说过话;而终身不说话,也未尝不是在说话。总是有所原由方才认可,也总是有所原由而不予认可;总是有所原由方才肯定,也总是有所原由而否定。怎么算是正确的?正确的就在于是正确的。怎样算是不正确的?不正确的就在于是不正确的。怎样才可以肯定?肯定就在于它可以肯定。怎样才应当否定?否定就在于它应当否定。万物原本就有它正确的方面,万物原本就有它可以肯定的方面,没有什么物类不存在正确的方面,没有什么物类不存在应当肯定的方面。如果不是随心表达、无有成见的言论天天变化更新,跟自然的区分相互吻合,什么言论能够维持长久?万物都有一个共同的起源,却用不同的形态相互替代,开始和终了就像在循环往返,没有谁能够掌握其间的规律,这就称作自然的均衡。自然的均衡也就是常说的自然的分际。
字词
- 寓言寓言
- 借外人之口的话
- 重言重言
- 老者之言
- 卮言卮言
- 日出不穷的话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理本自齐,而人则各执其所见,于是乎是非同异纷然不齐。因而不齐而吾复以言齐之,则我之所言之齐与彼之所言之不齐皆成不齐。何者?彼我之见原自不齐,故不若不言以待其自齐。夫理本自齐,而人则各执其所见,于是乎是非同异纷然不齐。因而不齐而吾复以言齐之,则我之所言之齐与彼之所言之不齐皆成不齐。何者?彼我之见原自不齐,故不若不言以待其自齐。
今按 寓言、重言、卮言——庄子自述其言说方式,全书的钥匙。
寓言 · 第 2 章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鳴而當律,言而當法,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译文 如果不是随心表达、无有成见的言论天天变化更新,跟自然的区分相互吻合,什么言论能够维持长久?万物都有一个共同的起源,却用不同的形态相互替代,开始和终了就像在循环往返,没有谁能够掌握其间的规律,这就称作自然的均衡。自然的均衡也就是常说的自然的分际。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此篇先生自叙立言之意。言我此书之中,寓言者十九,重言者十九,卮言则日日出之。寓言者,谓已之言未能直证,往往藉外物以相比论。彼亲父不能为子媒者,以亲父之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之誉之也,人不信其父而信非其父者之言,则我之藉外而论,其亦不得已焉,而姑有所讬以啟人信者乎?此非我之罪,不信我者之罪也。
又凡人之情,直喜其与已同而恶其与已异,同则是之,异则非之,是以是非同异卒莫有定,故吾以重言止之。重言十七,所以止言也。重言者,借重古人以为质,如人有闻见而取正于耆艾者然。虽然,年先矣,而经纬本末漫无所知,徒以年称,非所先也。年本先而曰无所先者,谓其不知立人之道也,不知人道则亦陈人而已,陈人即古诗所谓陈死人。陈死人,何重之有?卮言者,卮酒之言,和理而出,却非世俗卮酒间瘧浪笑争论是非之言,曼曼衍衍,尽可以消日月。此篇先生自叙立言之意。言我此书之中,寓言者十九,重言者十九,卮言则日日出之。寓言者,谓已之言未能直证,往往藉外物以相比论。彼亲父不能为子媒者,以亲父之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之誉之也,人不信其父而信非其父者之言,则我之藉外而论,其亦不得已焉,而姑有所讬以启人信者乎?此非我之罪,不信我者之罪也。
又凡人之情,直喜其与已同而恶其与已异,同则是之,异则非之,是以是非同异卒莫有定,故吾以重言止之。重言十七,所以止言也。重言者,借重古人以为质,如人有闻见而取正于耆艾者然。虽然,年先矣,而经纬本末漫无所知,徒以年称,非所先也。年本先而曰无所先者,谓其不知立人之道也,不知人道则亦陈人而已,陈人即古诗所谓陈死人。陈死人,何重之有?卮言者,卮酒之言,和理而出,却非世俗卮酒间疟浪笑争论是非之言,曼曼衍衍,尽可以消日月。
今按 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庄子笔下的孔子,一直在自我否定。
寓言 · 第 3 章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而)不洎,吾心悲。」弟子問于仲尼曰:「若參者,可謂无所縣其罪乎?」曰:「旣已縣矣,夫无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視三釜三千鍾,如鸛(雀)蚊(虻)相過乎前也。」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钟,(而)不洎,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如鹳(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译文 曾参第二次出来做官内心感情较前一次又有了变化,说:“我当年做官双亲在世,三釜微薄的俸禄也令人感到快乐;自那以后再次做官,三千钟的丰厚俸禄也赶不上赡养双亲了,所以我心里很悲伤。”孔子的弟子问孔子:“像曾参这样至孝的人,可以说是没有牵挂俸禄的过错吧?”孔子说:“曾参的心思已经跟俸禄联系起来了。如果内心没有牵挂,会出现悲伤的感情吗?对待俸禄心无所系的人他们看待三釜乃至三千钟,就像是看待雀儿和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再化,谓心化于禄也。洎,与‘及’相映。不洎,谓厚禄不及于其親。无所縣其罪,谓其无所縣其忘親之罪。
夫子言,曾子虽无所縣其罪,而已有所縣于禄矣。何则?无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无所縣者,其视釜锺之禄若鹳雀与蚊虻之过吾前也,何大何小,任其来去,而亦何足以撄吾念哉?
故内其哀而知其心有所縣,因其縣而知其心有所化,必进此一步,然后爵禄不入于其心,而胸次洒洒,一尘为之不挂矣。再化,谓心化于禄也。洎,与‘及’相映。不洎,谓厚禄不及于其亲。无所县其罪,谓其无所县其忘亲之罪。
夫子言,曾子虽无所县其罪,而已有所县于禄矣。何则?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无所县者,其视釜锺之禄若鹳雀与蚊虻之过吾前也,何大何小,任其来去,而亦何足以撄吾念哉?
故内其哀而知其心有所县,因其县而知其心有所化,必进此一步,然后爵禄不入于其心,而胸次洒洒,一尘为之不挂矣。
今按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三釜而乐,三千钟而悲。
寓言 · 第 4 章
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译文 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了你的谈话,一年之后就返归质朴,两年之后就顺从世俗,三年豁然贯通,四年与物混同,五年神情自得,六年灵会神悟,七年融于自然,八年就忘却生死,九年之后便达到了玄妙的境界。”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道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然无为也而无不为,无不为则天矣。故发颜成子游一段说话。言吾自闻子綦夫子之言,一年之中,去其机械变诈之心,还于朴野。二年而从,从,谓随顺众志,不其爱憎取舍。三年而通,通者,无人无我,彼‘從’更进一步,四年而物,物者,如槁木,如死灰,不起丝毫情识,一味寂灭。五年而来,来者,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如往之有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鬼入,谓与鬼神同其屈伸;天成,谓与天同其造化。学而至于天成,则不当复有进步,然又有个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物也者,故八年九年工夫愈细,不知有死,不知有生,乃入于妙,入于大妙则与道合真矣。
此段学问,岂可以岁月而计?此但言其渐次云耳。夫道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然无为也而无不为,无不为则天矣。故发颜成子游一段说话。言吾自闻子綦夫子之言,一年之中,去其机械变诈之心,还于朴野。二年而从,从,谓随顺众志,不其爱憎取舍。三年而通,通者,无人无我,彼‘从’更进一步,四年而物,物者,如槁木,如死灰,不起丝毫情识,一味寂灭。五年而来,来者,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如往之有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鬼入,谓与鬼神同其屈伸;天成,谓与天同其造化。学而至于天成,则不当复有进步,然又有个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物也者,故八年九年工夫愈细,不知有死,不知有生,乃入于妙,入于大妙则与道合真矣。
此段学问,岂可以岁月而计?此但言其渐次云耳。
今按 颜成子游九年而大妙——一个修行的次第。
寓言 · 第 5 章
生有爲,死也勸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译文 东郭子綦说:“生前驰逐外物恣意妄为,必然要走向死亡,劝诫人们事事求取平正。生命的终结,有它一定的原因;可是生命的产生却是感于阳气,并没有什么显明的迹象。你果真能够这样认识人的生与死吗?那么生与死何处算是适宜?又何处不算适宜呢?天有日月星辰和节气的变化,地有人们居住区域和寓所的划分,我又去哪里追求什么呢?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归向与终了,怎么能说没有命运安排?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起始与形成,又怎么能说存在命运的安排?有时候可以跟外物形成相应的感召,怎么能说没有鬼神主使呢?有时候又不能跟外物形成相应的感召,又怎么能说是存在鬼神的驱遣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理本自齊,而人则各执其所见,于是乎是非同异纷然不齊,因而不齊而吾复以言齊之,则我之所言之齊与彼之所言之不齊皆成不齊。何者?彼我之见原自不齊,故不若不言以待其自齊。不言者,非钳其口而不言也,不争是非,不论同异,虽言之而未尝有言也。故曰: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矣。夫理本自齐,而人则各执其所见,于是乎是非同异纷然不齐,因而不齐而吾复以言齐之,则我之所言之齐与彼之所言之不齐皆成不齐。何者?彼我之见原自不齐,故不若不言以待其自齐。不言者,非钳其口而不言也,不争是非,不论同异,虽言之而未尝有言也。故曰: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矣。
今按 「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命与鬼的有无,庄子的两难问法。
寓言 · 第 6 章
衆罔兩問於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影曰:「叟叟也,奚稍問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況乎以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强陽則我與之强陽。强陽者,又何以有問乎?」众罔两问于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影曰:「叟叟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译文 影外的微阴向影子问道:“你先前低着头现在仰起头,先前束着发髻现在披着头发,先前坐着现在站起,先前行走现在停下来,这是什么原因呢?”影子回答:“我就是这样地随意运动,有什么可问的呢?我如此行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就如同寒蝉蜕下来的壳、蛇蜕下来的皮,跟那本体事物的相似却又不是那事物本身。火与阳光,使我聚合而显明;阴与黑夜,使我得以隐息。可是有形的物体真就是我赖以存在的凭借吗?何况是没有任何依待的事物呢!有形的物体到来我便随之到来,有形的物体离去我也随之离去,有形的物体徘徊不定我就随之不停地运动。变化不定的事物有什么可问的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若夫是非同异之辩,则实未尝言也,虽未尝言矣,而岂缄默不言之谓哉?夫天下之可与不可、然与不然,皆有自也。恶乎然乎?然于我之然也。恶乎不然乎?不然于我之不然也。可与不可,亦复如是。
物固有所然者,物固有所可者,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则天下之论齊矣。何者?物各有理,惟不以己之独见主张是非,而徐观万物自然之理,则见物物皆有然者、可者,一一随而顺之,则是非自泯。若夫是非同异之辩,则实未尝言也,虽未尝言矣,而岂缄默不言之谓哉?夫天下之可与不可、然与不然,皆有自也。恶乎然乎?然于我之然也。恶乎不然乎?不然于我之不然也。可与不可,亦复如是。
物固有所然者,物固有所可者,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则天下之论齐矣。何者?物各有理,惟不以己之独见主张是非,而徐观万物自然之理,则见物物皆有然者、可者,一一随而顺之,则是非自泯。
今按 众罔两问影,影说:我有它而不知其所以然。
寓言 · 第 7 章
陽子居南之沛,老耼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爲可教,今不可也。」陽子居不荅。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戶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閒,是以不敢。今閒矣,請問某過?」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蹵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阳子居南之沛,老耼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荅。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某过?」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蹵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译文 阳子居往南到沛地去,正巧老聃到西边的秦地闲游,阳子居估计将在沛地的郊野遇上老聃,可是到了梁城方才见上面。老子在半路上仰天长叹说:“当初我把你看作是可以教诲的人,如今看来你是不可受教的。”阳子居一句话也没说。到了旅店,阳子居进上各种盥洗用具,把鞋子脱在门外,双脚跪着上前说道:“刚才弟子正想请教先生,正赶上先生旅途中没有空闲,所以不敢冒然启齿。如今先生闲暇下来,恳请先生指出我的过错。”老聃说:“你仰头张目傲慢跋扈,你还能够跟谁相处?过于洁白的好像总会觉得有什么污垢,德行最为高尚的好像总会觉得有什么不足之处。”阳子居听了脸色大变羞惭不安地说:“弟子由衷地接受先生的教导。”阳子居刚来旅店的时候,店里的客人都得迎来送往,那个旅舍的男主人亲自为他安排坐席,女主人亲手拿着毛巾梳子侍候他盥洗,旅客们见了他都得让出座位,烤火的人见了也就远离火边。等到他离开旅店的时候,旅店的客人已经跟他无拘无束争席而坐了。
字词
- 睢睢盱盱睢睢盱盱
- 仰视傲视的样子
- 大白若辱大白若辱
- 最白像有污垢
古注 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夫人既不能以无言,自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且孰得而久乎?久,谓定论不易。又自物理而论,胎卵湿化,物种有万,虽或不齊,皆自无始以来一气而生,始终循环,莫能得其比拟,要皆以气聚而生,气散而死,于不齊之中而有齊者在焉,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卮言之所出,和是而已。和,如‘和羹’之‘和’,‘和’字于‘卮’字上下得最有情。
勤志,即敏求之意。服知,謂行其所知。惠子亦據吾夫子之所自許者,而信其如是。莊子言:夫子六十而化,則已謝是矣。
因引夫子之言。受才乎大本,受才即「降才」之才,大本猶大初也。復靈以生,謂人莫不復此靈覺之性以有生。若鳴而當律,言而當法,利義陳於前而好惡是非皆合其宜,夫固靈性之所顯發。
然以言教者,直服人之口而已,惡可以及化?夫子則能使人心悅誠而不敢忤立,是謂以一止而止眾止,非盛德至善,何以致此?宜莊子深歎其弗及也。
蓋莊子與惠子語,猶覺有辨,夫子則未見有與之辨者。此尚不能得其口服,何況於心?以之自愧,所以愧惠子也。
再化,谓心化于禄也。洎,与‘及’相映。不洎,谓厚禄不及于其親。无所縣其罪,谓其无所縣其忘親之罪。
夫子言,曾子虽无所縣其罪,而已有所縣于禄矣。何则?无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无所縣者,其视釜锺之禄若鹳雀与蚊虻之过吾前也,何大何小,任其来去,而亦何足以撄吾念哉?
故内其哀而知其心有所縣,因其縣而知其心有所化,必进此一步,然后爵禄不入于其心,而胸次洒洒,一尘为之不挂矣。
夫道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然无为也而无不为,无不为则天矣。故发颜成子游一段说话。言吾自闻子綦夫子之言,一年之中,去其机械变诈之心,还于朴野。二年而从,从,谓随顺众志,不其爱憎取舍。三年而通,通者,无人无我,彼‘從’更进一步,四年而物,物者,如槁木,如死灰,不起丝毫情识,一味寂灭。五年而来,来者,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如往之有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鬼入,谓与鬼神同其屈伸;天成,谓与天同其造化。学而至于天成,则不当复有进步,然又有个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物也者,故八年九年工夫愈细,不知有死,不知有生,乃入于妙,入于大妙则与道合真矣。
此段学问,岂可以岁月而计?此但言其渐次云耳。
此自上文‘不知有生、不知有死’上透下意来,以生死而论有为无为。言人生则不能无为,如富贵则有富贵之为,贫贱则有贫贱之为,死则同归于无为而已,故曰:生有为也,死也。勸公,公之为言,同也。下一个‘勸’字,勸人灰心滅意以还造化。
人皆以生为樂,以死为悲,急为勸慰,要人解其天弢,堕其天袠,同证寂灭,以返吾真。夫人皆以其死也有自也,而不知其生阳也无自也。
死也有自,谓自有形而返于无形,始见其有,倏见其无,故含情之类不能无悲,而不知溯其生阳之始,实无所自,如是则其始也亦返其无所自者而已。而果然乎?而,汝也。言汝果以为然乎?以为然,则恶乎其所適,恶乎其所不適,而生欣戚于其中耶?適者,快適之意。
此以造化之不可知者反复徵问。言天则有历数矣,地则有人据矣,吾恶乎求之?历数,谓日月星辰之数,甘、石、巫氏之书是也。人据,谓据人耳目闻见之所及者,禹贡、图经、地理之类是也。
夫天地文理似乎有定,然以其故求之,又不尽然。夫理必有终,而今则莫知其所终,莫知其终则必有始终相生者以主乎其间,若之何其无命耶?
而溯之无始,则莫知其始,全然不见其端倪,又乌得而谓之有命耶?盖命则实有,而曰不得谓之有者,所以遣去执有之病。
造化之妙,有屈有伸,鬼神乃氣機之屈伸往来者,故曰:有以相应,若之何其无鬼?然而未必尽然,如善者未必福,恶者未必祸,仁者不尽寿,暴者不尽夭,又似无以相应者,若之何其有鬼耶?造化之妙,其不可知者若此。
此一段与内篇齐物论颇同,但添上火日之喻,更觉新奇。叟叟,景称罔两之词。稍问,犹云末论。言我之俯仰行止皆有所待,而叟独不知其所以耳。予则蜩之甲也,又似之而实非。盖甲与蜕,一离于形则不相联属,无复俯仰行止之相肖。
又吾之与形,其离其合亦自有时。火与日,吾屯也,屯谓聚而有景;吾阴而无日,与夜而无火,吾则代而去之。彼形也,非无所以有待者耶?
然彼亦不能自主,必有所以使之如此者。夫彼之不能够自主者尚为我之所待,而况主张有待之造化者将独不为彼之所待乎?彼来则我与之而俱来,彼往则我与之而俱往,彼健动则我与之健动,此个造化又是自然而然,而人不知其所以然者,又何以有问乎?
三‘彼’字,即齐物论中‘非彼无我’之‘彼’。有疑则须问,不消疑,又何问之有乎?盖罔两问景,正欲求得所以之故,而景答之如此,则信乎可以无疑矣。
雎雎盱盱,矜持不自在之貌。而谁与居,言人将畏而去之。‘太白’二句见道德经。辱者,耻而自藏之义。太白者,明于道德之人;若不足,不自满也。老圣之教如此。
于是阳子去其矜持,深自昧晦,忘形混世,归来而舍者与之争席,此便是列子见壶子,归为妻执,食豕食如人食之意。道言‘和光’、‘同尘’、‘挫锐’、‘解纷’,正是此意。
方壶外史篇卒复为乱辞: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和以天倪,卮言日出。
父不媒子,陈不先人。不言而齊,和此天均。
勤志服知,夫子则谢。情懸釜锺,恶可及化?
进觉前非,德与年造。鬼入天成,及此大妙。
生死奚自?鬼命有无?彼强阳者,何以问乎?
太白若辱,盛德不足。去汝雎盱,舍者争席。夫人既不能以无言,自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且孰得而久乎?久,谓定论不易。又自物理而论,胎卵湿化,物种有万,虽或不齐,皆自无始以来一气而生,始终循环,莫能得其比拟,要皆以气聚而生,气散而死,于不齐之中而有齐者在焉,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卮言之所出,和是而已。和,如‘和羹’之‘和’,‘和’字于‘卮’字上下得最有情。
勤志,即敏求之意。服知,谓行其所知。惠子亦据吾夫子之所自许者,而信其如是。庄子言:夫子六十而化,则已谢是矣。
因引夫子之言。受才乎大本,受才即「降才」之才,大本犹大初也。复灵以生,谓人莫不复此灵觉之性以有生。若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于前而好恶是非皆合其宜,夫固灵性之所显发。
然以言教者,直服人之口而已,恶可以及化?夫子则能使人心悦诚而不敢忤立,是谓以一止而止众止,非盛德至善,何以致此?宜庄子深叹其弗及也。
盖庄子与惠子语,犹觉有辨,夫子则未见有与之辨者。此尚不能得其口服,何况于心?以之自愧,所以愧惠子也。
再化,谓心化于禄也。洎,与‘及’相映。不洎,谓厚禄不及于其亲。无所县其罪,谓其无所县其忘亲之罪。
夫子言,曾子虽无所县其罪,而已有所县于禄矣。何则?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无所县者,其视釜锺之禄若鹳雀与蚊虻之过吾前也,何大何小,任其来去,而亦何足以撄吾念哉?
故内其哀而知其心有所县,因其县而知其心有所化,必进此一步,然后爵禄不入于其心,而胸次洒洒,一尘为之不挂矣。
夫道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然无为也而无不为,无不为则天矣。故发颜成子游一段说话。言吾自闻子綦夫子之言,一年之中,去其机械变诈之心,还于朴野。二年而从,从,谓随顺众志,不其爱憎取舍。三年而通,通者,无人无我,彼‘从’更进一步,四年而物,物者,如槁木,如死灰,不起丝毫情识,一味寂灭。五年而来,来者,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如往之有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鬼入,谓与鬼神同其屈伸;天成,谓与天同其造化。学而至于天成,则不当复有进步,然又有个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物也者,故八年九年工夫愈细,不知有死,不知有生,乃入于妙,入于大妙则与道合真矣。
此段学问,岂可以岁月而计?此但言其渐次云耳。
此自上文‘不知有生、不知有死’上透下意来,以生死而论有为无为。言人生则不能无为,如富贵则有富贵之为,贫贱则有贫贱之为,死则同归于无为而已,故曰:生有为也,死也。劝公,公之为言,同也。下一个‘劝’字,劝人灰心灭意以还造化。
人皆以生为乐,以死为悲,急为劝慰,要人解其天弢,堕其天袠,同证寂灭,以返吾真。夫人皆以其死也有自也,而不知其生阳也无自也。
死也有自,谓自有形而返于无形,始见其有,倏见其无,故含情之类不能无悲,而不知溯其生阳之始,实无所自,如是则其始也亦返其无所自者而已。而果然乎?而,汝也。言汝果以为然乎?以为然,则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而生欣戚于其中耶?适者,快适之意。
此以造化之不可知者反复征问。言天则有历数矣,地则有人据矣,吾恶乎求之?历数,谓日月星辰之数,甘、石、巫氏之书是也。人据,谓据人耳目闻见之所及者,禹贡、图经、地理之类是也。
夫天地文理似乎有定,然以其故求之,又不尽然。夫理必有终,而今则莫知其所终,莫知其终则必有始终相生者以主乎其间,若之何其无命耶?
而溯之无始,则莫知其始,全然不见其端倪,又乌得而谓之有命耶?盖命则实有,而曰不得谓之有者,所以遣去执有之病。
造化之妙,有屈有伸,鬼神乃气机之屈伸往来者,故曰:有以相应,若之何其无鬼?然而未必尽然,如善者未必福,恶者未必祸,仁者不尽寿,暴者不尽夭,又似无以相应者,若之何其有鬼耶?造化之妙,其不可知者若此。
此一段与内篇齐物论颇同,但添上火日之喻,更觉新奇。叟叟,景称罔两之词。稍问,犹云末论。言我之俯仰行止皆有所待,而叟独不知其所以耳。予则蜩之甲也,又似之而实非。盖甲与蜕,一离于形则不相联属,无复俯仰行止之相肖。
又吾之与形,其离其合亦自有时。火与日,吾屯也,屯谓聚而有景;吾阴而无日,与夜而无火,吾则代而去之。彼形也,非无所以有待者耶?
然彼亦不能自主,必有所以使之如此者。夫彼之不能够自主者尚为我之所待,而况主张有待之造化者将独不为彼之所待乎?彼来则我与之而俱来,彼往则我与之而俱往,彼健动则我与之健动,此个造化又是自然而然,而人不知其所以然者,又何以有问乎?
三‘彼’字,即齐物论中‘非彼无我’之‘彼’。有疑则须问,不消疑,又何问之有乎?盖罔两问景,正欲求得所以之故,而景答之如此,则信乎可以无疑矣。
雎雎盱盱,矜持不自在之貌。而谁与居,言人将畏而去之。‘太白’二句见道德经。辱者,耻而自藏之义。太白者,明于道德之人;若不足,不自满也。老圣之教如此。
于是阳子去其矜持,深自昧晦,忘形混世,归来而舍者与之争席,此便是列子见壶子,归为妻执,食豕食如人食之意。道言‘和光’、‘同尘’、‘挫锐’、‘解纷’,正是此意。
方壶外史篇卒复为乱辞: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和以天倪,卮言日出。
父不媒子,陈不先人。不言而齐,和此天均。
勤志服知,夫子则谢。情悬釜锺,恶可及化?
进觉前非,德与年造。鬼入天成,及此大妙。
生死奚自?鬼命有无?彼强阳者,何以问乎?
太白若辱,盛德不足。去汝雎盱,舍者争席。
今按 阳子居初见老子时旅店让席,回来时旅店与他争席。